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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云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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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转到新的班级。穷的转校生总是被排挤孤立,运气坏的被打骂。
我运气不好,成了那伙人眼里的软柿子。她们一无聊,下课就会来堵我。
我被推倒在地上,瓷砖很冰,我的手也冰。我蜷缩起来,尽量护住头和肚子。
不能还手,奶奶的病经不起刺激了,我不能给家里添麻烦。
拳头和鞋底落在背上、腿上,闷闷地疼。
我数着数,等待她们腻烦。
“老师来了。”
一个声音响起来,清脆,带着点不经意的懒散。
落在身上的踢打停了。
那伙人显然怕这个声音的主人,骂骂咧咧地散了。
我趴在原地,从胳膊的缝隙里,看见一双干净的白色板鞋停在不远处。我没抬头,只听见脚步声不紧不慢地走远。
接下来的几天,殴打辱骂,如此反复。我装作无事发生,校服下的淤青用长袖遮住,回家对奶奶笑得毫无破绽。
我忍耐着,指望她们腻了就能放过我。
可她们变本加厉。扯头发,扇耳光,把滚烫的开水泼在我脚边。
疼。屈辱。但更让我恐惧的是,这样下去,我的身体会垮。
我垮了,奶奶怎么办?
第五天,当那个带头的女生又一次揪住我头发,把脸凑近喷着脏话时,我脑子里那根绷了太久的弦,“嘣”一声断了。
我猛地抬手,不是格挡,而是五指用力向她的脸抓去!
指甲划过皮肤的感觉很奇异,看着很厚的粉底下,脸皮原来那么薄。
血珠立刻渗了出来。
她尖叫着松手,不可置信地摸着自己的脸。其他人也愣住了。
我没停。扑向离我最近的那个,又是一抓。混乱中,我不知道自己抓了多少下,只听见刺耳的尖叫和咒骂。
最后,我背靠墙壁,从校服内袋里掏出早就藏好的半块板砖,紧紧攥着,眼睛赤红地盯着她们。
“你干的不错。”
还是那个声音。她不知何时倚在了后门边,双手抱胸,嘴角噙着一丝笑。
我喘着粗气,终于抬起头,看清了她的脸。
是个张扬的美人。午后的阳光从她身后走廊的窗户涌进来,给她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
但她的眼神不像阳光,更像亮晶晶的东西,带着锐气。
有一美人兮,见之不忘。
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我心脏猛地一跳,突然懂得了作者的心情。
看第一眼就惊艳的人,怎能不思之如狂?
“谢……谢谢。”
我声音很轻,不知道她有没有听到。
她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上课铃刺耳地响起来。
那天之后,我成了她的跟班。
我开始叫她“然姐”。
她待我,比赵青那伙人好太多,不打我,偶尔会丢给我一袋没拆封的牛奶,或是一支多出来的笔。
心情好时,她像只慵懒的猫,会故意用笔帽戳我的脸,看我愣住的样子发笑;心情不好时,整个人都像裹着低气压的乌云,谁靠近谁倒霉。
她很护短。赵青的人远远瞪我,她一个眼神扫过去,对方就悻悻移开视线。
我享受这种庇护,也清醒地知道这庇护的代价——我是她的所有物。
这份认知让我安心,也让我在夜深人静时,感到一丝难以言明的苦涩。
我观察她,像观察一道复杂难解的题。她为什么帮我?一时兴起?还是单纯讨厌赵青?我不知道。
这份观察里,起初是谨慎的揣摩和自保,后来,不知何时,掺进了别的东西。
她笑起来眼尾弯起的弧度,不耐烦时轻啧的声音,甚至打架时那股不要命的狠劲,都让我移不开眼。
我想快点长大,快点变强。
幼稚的念头在心底滋生:等我厉害了,就能真正站在她身边,而不是仅仅跟在身后。我要赚很多钱,给她任何她想要的东西。
日子像掺了玻璃渣的糖,痛,但有一丝虚幻的甜。
一个周末,她来我家。
她喝酒了。
她拿着那张唯一的全家福,指尖捏得发白。
她说:“我要你。”
空气凝固了。
我看着她眼睛里那种熟悉的狠劲,知道这次可能不一样。
一瞬间,我感到了冰冷的恐惧,但比恐惧更快的,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决断:如果这是庇护的代价,我可以付。
奶奶需要我,我不能在这里倒下。
我解开校服扣子。
动作很慢,我在赌,赌我这些日子对她的了解,她厌恶她父亲那样的人,胜过一切。
我在用我的顺从,测试她与那个男人的界限。
扣子解开到第三颗。
她猛地别开脸,把照片甩在桌上,像扔开一块烧红的炭,冲出了房间。
我靠在墙上,缓缓系回扣子。
手有点抖。
我赌赢了,但心里没有一点赢的喜悦,只有更深重的悲哀,为我们两个。
奶奶很喜欢她,说她“漂亮”。她陪着奶奶坐在小板凳上剥豆子,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微微弯着腰,凑近奶奶耳边听她说话,侧脸柔和得不可思议。
那一刻,我心里涨满了一种酸楚的暖意。
这是我上高中后,最像“家”的片刻。
但这虚幻的温暖没能持续多久。
奶奶走了。
一场惨烈的车祸。我站在停尸房,看着白布下那熟悉的轮廓,和旁边深绿色的裤脚,世界失去了所有声音和颜色。
我哭得直不起身,站不稳脚。
他们说我哭得晕过去两次。我不记得了。
我只记得,我没有家了。
我成了户口本上孤零零的一页,成了亲戚间推来挡去的麻烦。
我成了孤魂野鬼。
我住进了舅舅家。他们客气而疏远。
我感激他们给我一张床,也明白自己始终是个外人。他们家的小孩体弱,不知道得了什么病,很烧钱。所以他们一家能收留我暂住,我已经十分感激。
他们每月给我200块钱,我没有收下,偷偷塞进他们孩子的存钱罐里。
白依然依然每周四给我发微信,有时只是一个句号。
月初,两万块准时到账,备注永远是“生活费”。
我们心照不宣地维持这个谎言,仿佛这样就能掩盖这笔钱真正的性质:是她持续的“饲养”,和我无法拒绝的“被饲养”。
我把每一分都存进单独的卡里。这让我感到安全,也感到深刻的屈辱。安全在于,这笔钱是通向她的路费;屈辱在于,我依然无法平等地站在她身边。
我对自己发誓:我要把这些钱,连本带利地还给她。
然后,堂堂正正地,爱她。
我又转学了。
奶奶不在了,我最后的软肋消失了。
当新学校的混混围上来时,我直接抄起了旁边的板凳。
他们叫我“疯狗”。我默认了。
当“软柿子”时,我学会了忍耐;当“疯狗”时,我发现让人害怕的感觉,比单纯忍受要好得多。
疼痛让我感到自己还活着,反击带来的战栗,奇异地点燃了我早已麻木的神经。
奶奶,对不起,我当不成您希望的乖孩子了。
高三像一台沉重的研磨机。
我做题,打工,存钱,在每一个疲惫的深夜,看着手机里白依然偶尔发来的只言片语,汲取一点点力气。
我的目标是A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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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放榜那天,我捏着手机,看着屏幕上并排的两个名字和后面相同的学校代码,在舅舅家的卫生间里,无声地泪流满面。
我拖着行李箱,站在A大汹涌的报到人潮中,心脏跳得像要撞碎肋骨。
然后,我看到了她。
她穿着一条我没见过的浅蓝色裙子,站在树荫下,有些局促地张望。
阳光穿过叶隙,在她身上洒下晃动的光斑。她瘦了,下颌线更清晰,身上那股张扬的锐气似乎被时间磨钝了些,沉淀出另一种安静的力量。
当我喊出“然姐”的瞬间,她猛地转过头。
时间仿佛静止了。喧哗的人潮成为模糊的背景音。我们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对视,像要把分开的这些日夜,一次性看够本。
然后,她朝我走来。步子起初有些急,快到跟前时,又慢了下来。
“来了?”她开口,声音有点干。
“嗯。”我点头,鼻子发酸。
很平常的对话。
没有拥抱,没有哭泣。
我们合租了一个小房子。
日子像屋檐下渐渐规律的滴水。她学金融,我念计算机。
晚上,我们常常挤在那张不大的沙发上,她看她的专业书,我敲我的代码,腿挨着腿,体温透过布料传来。
有一个凌晨,我从噩梦中惊醒,冷汗涔涔。梦里是奶奶血肉模糊的脸,和赵青那些人扭曲的笑。
黑暗中,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摸索着,准确找到了我的手腕,紧紧握住。
她的手心也有薄茧,温热,有力。
我没有动。过了一会儿,耳边传来她均匀的呼吸声。
她可能根本没醒,这只是睡梦中的习惯动作。
但这份无意识的紧握,比任何言语都让我安心。
我们很少提及过去。那些霸凌、恐惧、试探、还有那张差点被点燃的照片,都沉在了记忆的河底。
但我知道,它们就在那里,塑造了现在的我们。
只是偶尔,当我不小心把水杯递给她,下意识用了“给你”而不是“请”时,她会抬起眼睛,静静地看我一眼。
那眼神清澈平静,不再有从前那种掌控一切的压迫感,却让我心头一凛,随即涌上一种奇异的暖流。
我会立刻补上一句:“……要喝水吗?”
她有时会接过去,有时摇摇头,嘴角勾起一个很浅的弧度。
我知道,我们都在学习。
学习如何做两个普通人,学习如何平等地相处,而不是占有与被占有。这条路很难,像在满是碎玻璃的路上学习赤脚行走。
但我们是两个人。
晚上,我洗完澡出来,看见她靠在阳台栏杆上,望着城市的灯火,指间一点猩红明灭。
我走过去,从她指间轻轻拿过那半截烟,按熄在旁边的花盆里。
“少抽点。”我说。
她没反驳,只是侧过头看我,夜色在她眼里流淌。
然后,她伸出手,不是拥抱,而是用手指,很轻地碰了碰我眼下那道多年前被指甲划出的浅淡白痕。
“还疼吗?”她问。
我摇摇头,握住她微凉的手指:“早就不疼了。”
我们沉默地并肩站着,看楼下车灯汇成流动的河。
晚风拂过,带着初秋的凉意。
未来依然充满不确定性,像远处朦胧的夜色。但此刻,在这个我们共同租来的阳台上,我感到了一种久违的安宁。
伤口或许永远无法消失,但它们会结痂,会变成皮肤上一道道独特的纹路,记录着我们如何从破碎中,一片片将自己拼凑完整,并且,找到了另一块同样破碎,却恰好能严丝合缝拼接在一起的碎片。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