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不冻港》探窗

24、第24章 Conno

　　Connor在初夏夜晚校门口的梧桐树下，看见了顾晏如。

　　他的小姑娘脊背挺得很直，下巴微微扬起，左脸颊上，五个指印清晰可见，红肿从颧骨蔓延到嘴角，在路灯下触目惊心。

　　“顾晏如。”他叫她的名字。

　　她慢慢转过头，看见他。

　　那双眼睛，他见过它们哭过、笑过、困得睁不开、亮得像星星。此刻它们是干的，却比任何时候都让人心疼。

　　“Connor！”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点意外，还有一点心虚，“你怎么来了？Martin说我的项目出了问题，但是……”

　　她心里想，她就做过那一个项目，可是，100万的项目能出多大问题呢？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意识到什么，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我走路摔了一跤，正好就摔到脸了。你是不是给我发消息了？我手机没电了。”

　　她以为揪出了虐猫的人，就可以像个英雄一样，她还期盼着，能够把这件事完整告诉Connor，让她看看自己多么聪明和勇敢。

　　可现实偏偏给了她沉重一击，她不仅没能如愿让恶人受到惩罚，还被人扇了一巴掌，狼狈又难堪。

　　她怎会愿意让他看到这样一个惨兮兮的自己呢？

　　“你怎么不说话呀？项目哪里有问题。”

　　他看着她脸上那道巴掌印，嘴角那抹故作轻松的笑。

　　“Martin弄错了，你负责的项目没有任何问题。”

　　“但是你的演技真的很差。”

　　他忽然上前一步，把她拉进怀里。

　　动作不算温柔，甚至有些生硬，感觉忍了很久，终于没忍住。

　　一只手扣住她的后脑勺，把她的脸按在自己胸口，另一只手环住她的背，抱得很紧。

　　顾晏如僵住，这个她幻想了无数次的拥抱，真的就这样发生了吗？

　　他的体温隔着衬衫传过来，很温暖。心跳贴着她的耳朵，咚咚咚，快得不像平时那个永远冷静的人。

　　被辅导员辱骂没哭，被辅导员扇巴掌没哭，她要站着走出去，不能让任何人看见她垮掉。

　　可是他的怀抱宽阔而温暖，有令人安心的雪松气息，是不是说明自己可以不用孤军奋战，可以展示脆弱呢？

　　刚才强忍着的眼泪，就再也控制不住，大颗大颗地砸在Connor的西装上。

　　她缓缓抬起手，从最初的僵硬，到后来的用力，紧紧回抱住他的腰，将脸深深埋进他的胸膛，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所有的坚强都在这一刻卸下了。

　　“在今晚遇见你之前，我都觉得今天糟透了……”

　　Connor说：“是有些人太糟糕了。”

　　她没说话，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一点。

　　Connor低下头，下巴抵在她发顶，发丝带着晚香玉的味道，像初夏的风穿过花园，裹着花瓣和露水，落在皮肤上。

　　香气钻进呼吸里，从鼻腔牵到胸腔，轻轻慢慢收拢他的心。

　　“吃饭了吗？”感受到衬衫上的湿意，他放低了声音：“还要再哭一会吗……”

　　顾晏如摇头，他就没再说话，又把她往怀里又按了按。

　　“Connor，不能再这样，旁边很多人在看我们。”

　　听到这话，他才松开她，低头看了一眼她的脸。那道巴掌印还是很清楚，红得刺眼，他抬手，拇指轻轻碰了碰她肿起来的颧骨。

　　“先吃饭。”她点头。

　　他转身往车的方向走，走了两步，发现她没跟上来。回头看她，她还站在原地，脸上还有泪痕，头发也乱了，像个无家可归的小狗。

　　他走回去，牵住她的手。

　　旁边有人吹了声口哨，顾晏如脸红了一下，想抽手但是没抽动。

　　Connor的车停在路边，是一辆黑色迈巴赫，顾晏如被他牵着走过去的时候，已经有三三两两的学生在回头看了。

　　“就不能换一辆低调一点的车？”她小声说。该死的辅导员竟然以为她傍上了大款，怎么，这世界上就没有多金的年轻男人了？

　　“这已经很低调了。你想吃什么？”

　　顾晏如坐上副驾，想了想，认真说：“我想吃笋。我是安吉人，我们那竹子多，笋也多。冬天有冬笋，春天有春笋，晒干了是笋干，腌过的是酸笋。小时候，外婆会用笋干烧肉，汤汁收得浓稠，拌在饭里能吃两碗。还有干挑面，浇头是笋丁肉末，加一勺猪油，拌开了香得能飘出半条街。”

　　说完这些，她低头找安全带，拽了两下没拽出来。

　　Connor便侧过身来，一只手撑在她座椅靠背上，另一只手从她身侧伸过去，把安全带拉出来。

　　安全带“咔嗒”一声扣上了，他也没立刻退开，温热的呼吸落在她耳边，让人觉得心里发痒。

　　“好了。”他坐回去，发动车子。

　　窗外的路灯开始往后跑，她才回过神来：“我们去哪里？”

　　“安吉。”

　　顾晏如差点从座椅上弹起来：“从上海到安吉，来回要六个多小时！明天还要上班呢！”她瞪大眼睛看他，“你是老板，你不来没关系，我还有工作呢，今天已经请了一天假了。”

　　他只是问：“那你还想不想吃干挑面？”

　　“……想还是想的，可是上海又不是找不到一家面馆。为什么做这种舍近求远的事，傻傻的。”

　　他淡淡一笑，也觉得此举不像是自己所为，但不知为何要坚持要这么做，也许只是单纯想多和她相处一段时间，也许只是单纯想满足她的心愿，于是说：“开得快也来得及。”

　　车拐上了申嘉湖高速，路灯变得稀疏，窗外的风景暗下来，只剩下车灯照着前面的路。

　　顾晏如靠在座椅上，把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一个手机号能查出很多东西，她有那么点本事，找到了这个人在社交平台上的账号，顺藤摸瓜，确认了身份。本校大四学生，叫秦天宇，已经保研去北大。

　　账号里全是偏激的言论，还有在虐猫贴下的留言：我真的很讨厌猫，猫扰民不说，还破坏生态，我们小区里的野猫应该全部被弄死。

　　“我用我的微信小号联系他，说可以把猫送过去，约他出来见面。他答应了，我怕我搞不定他，就喊了Alex一起。我们约在学校后面的那条巷子里，Alex提前躲在拐角。秦天宇来了之后，Alex从后面堵住他，把他按在墙上，逼他把手机交出来。”

　　他们在秦天宇的手机相册里看到很多虐杀小动物的视频，Alex还顺便把秦天宇揍了一顿，顾晏如就拿着照片去找辅导员了，她以为证据这么全，学校肯定会管的，没想到事情根本没这么容易。

　　Connor的语气有些古怪：“你是说，你通过手机号，找到他发过的虐猫贴？然后你和Alex把他约了出来，Alex还揍了他……很好，Alex看起来很闲。”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顾晏如说：“你那么忙，又不在上海，Alex又高又壮，还是个热心肠，我俩关系不错，当然要找他。Connor，我只是觉得自己可以处理这件事。”

　　Connor看了看自己长期在健身房练出的成果，第一次很认真地回想起产品部那个叫Alex的泡面头员工，印象中，他对每一个漂亮的同事都献过殷勤。

　　可是，他有什么立场让她远离Alex？他无名无分。

　　“接下来你打算如何处理这件事？”

　　顾晏如眼睛瞬间被点亮：“我把我和辅导员的谈话全部录下来了！你没来之前，我正在所有社交媒体上发贴，全部带了本校的tag。我全网有六万个粉丝呢，我要用舆论逼学校出来处理问题！”

　　“可惜效果不怎么样。学校有舆情监测，有的被删了，有的限流了，效果不好。但是好奇怪啊，怎么没人联系我，大家不都应该知道是我干的吗？学校不应该打电话威胁我删帖吗？”

　　“Connor，告诉你一件事。我和我们辅导员争执的时候，他打了我一巴掌，我往后退，把实验室的仪器推倒了，我听说仪器还挺贵的。最坏的结果是，我可能拿不到学位证，还要面临几十万的赔偿。我爸妈可能会打死我。”

　　Connor慢慢抿起嘴，笑了。

　　他就知道，她不会偷偷躲起来伤心。可是她不知道，他，或者程诚，一句话就可以把这件事解决，这很残忍但是很现实，那帮素位餐食的老东西，不知道从捐赠里捞了多少油水，他们对钱，向来马首是瞻。

　　但是此刻，Connor决定用顾晏如的方式解决问题。

　　他把自己的手机递给她：“我在开车，不方便操作。密码是1024，请你帮我下载相关的社交软件，找到你的帖子。”

　　顾晏如打开了他的手机，界面很干净，APP屈指可数，“你要帮我分析话术吗？”

　　“我不太擅长这个，但是可以看看。”

　　车在服务区停下，顾晏如推门去上卫生间，Connor拿起手机翻了翻顾晏如发的视频，他又笑，标题倒是起得炸裂得很。

　　他研究了几分钟，点了“帮上热门”，输了几个数字，开始支付。

　　顾晏如坐回车内，他才把手机装回口袋。

　　“还有多久能到？”
　　“一个半小时。”

　　路途遥远，顾晏如有些犯困，手机却开始热闹起来，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弹，屏幕亮得刺眼。

　　她拿起手机，点开原视频，手开始抖起来，难以置信道：“谁给我投了这么多流量？？！！！”

　　“Connor，你给我投的？！！！你疯了，你的钱是大风刮来的吗？”

　　“你不是说视频被限流了吗？”

　　“那也不能——”

　　“效果不好，就换一种方式。”他打断她，“你负责内容，我负责投流。我们分工明确。”

　　“我到现在，还没为公司挣多少钱，你就花出去这么多……”

　　“能用钱解决的问题，那都算不上问题。好了，从现在起，把手机静音，舒舒服服睡上一觉，醒来后，我们就去吃干挑面。”

　　眼泪掉下来的时候，顾晏如自己都没察觉。一滴，两滴，落在她的手背上，视线开始变得模糊。

　　眼泪越掉越多，鼻子也开始发酸，鼻涕也跟着下来了，她手忙脚乱地找纸巾，没找到，只好用袖子擦了一下。

　　“我应该不怎么会哄女孩子。”Connor从扶手箱里抽了几张纸巾递过来，“省着点用，纸巾不多了，再哭下去，我又要折损一件衬衫。”

　　顾晏如又破涕为笑。

　　他们在安吉吃了两碗干挑面，加了一份笋丁浇头，一碟油渣，还喝了两瓶北冰洋。

　　这算得上是顾晏如吃过最好吃的干挑面了。

　　返程路上，Connor把车钥匙晃了晃，问她：“能开车吗？我有个视频会议。”

　　还记得顾峻刚挣到第一桶金的时候，发誓要让陶展妍和岳丈看得起自己，也为了自己的面子，斥巨资买了一辆凌志，这也是顾晏如印象里接触到的第一辆豪车，可惜陶展妍不买账，她心心念念的大别墅、新钢琴和名牌包没到手，颇多埋怨，指责顾峻没跟她商量，在家里吵翻了天。

　　但这辆车成了顾晏如的启蒙，她才十几岁就能指挥着刚拿驾照的陶展妍倒车入库，连顾峻都称赞过她车感一流，拿到驾照第二天顾晏如就能顺利开上路了。

　　顾晏如自信自己的车技和厨艺一样好，嘴上却没个正经：“我没开过迈巴赫。”

　　Connor以为她要拒绝。

　　“那你坐好了，”她已经笑嘻嘻地绕到驾驶座，“我的油门不知轻重。”

　　其实一路上她开得特别稳，时不时撇过头看着Connor，他也很松弛，好像自己的身家性命全交给她一样，如此信任着她，顾晏如高兴，觉得他们的关系好像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