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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 35 章 爱是世界上 ...

  •   她又像那个时候一样,安静地坐在桌子上,任由寒风毫不留情地刺向她的面容,只是这次她始终没有问他什么时候走。

      他也依旧什么话都没有说,靠在灶台上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沉默在两人之间慢慢发酵,转变成了一种难以言说的安宁,是两人一直以来共同期待的。

      她挣脱头绳束缚的长发在风中摇曳,越看他越觉得她像是一株蒲苇,一株孤零零地生长在水中孤岛上的蒲苇。

      蒲苇韧如丝,形容的就是她。

      拥有这样一个可悲的身世,似乎注定了她的人生也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悲剧。如果是他,估计早已经破罐子破摔了——就如同他现在一样。可她不一样,她在自救,积极地、不遗余力地自救。

      每每看着她认真专注的侧脸,他的心总会升起一种类似惭愧的感觉,总会觉得自己是不是不应该继续自暴自弃下去。而看着她难掩忧郁愁苦的眉眼时,他觉得自己的心好像也随着她一起坠入了黑暗阴冷的沼泽深渊。

      “许北溟,我有个笑话你要不要听一听?”

      许北溟没有回答,也没有任何示意自己想听,在听的动作,但顾白屿还是清了清嗓子:“虾和蚌同时考了一百分,老师问虾:‘你抄谁的?’虾说:‘我抄蚌的。’老师说:‘你棒什么棒!’哈哈哈,好不好笑?”

      他讲这个笑话时特意掐着嗓子,尖细的声音和他的外表不是一般的违和。许北溟微微勾了下唇,但并不明显。

      “不好笑嘛?那我还有呢!你听啊……”

      “顾白屿,”许北溟轻声打断了顾白屿的话,没有回头看他,只是说,“你好幼稚啊。”低哑的声音没有了一贯的冷嘲热讽。

      “我……”她口微张,却没有再说下去。

      很久之后,又或许是眨眼之间,顾白屿才听见她的声音:“没有不开心。”很轻,很轻,似乎根本就不想让他听清。

      她说的不是真心话。

      但顾白屿没有选择拆穿,只是装模作样地抱紧了双臂,缩了缩脖子,“既然没有不开心,不需要风把那些不开心吹散,你就把窗子关了呗。冻死了我都快。”

      “你还怕冷?”许北溟像是听到什么匪夷所思的话,乌黑的眉毛高高扬起,又重重落下,“你不是皮糙肉厚,扛冻得很嘛,大冷天的去游泳,多有腔调啊。”

      那一天她的脑子被怒火吞噬,唯实不太清醒,等事后,她再回忆时才发现,顾白屿并不是要自杀,而只是单纯地在游泳。毕竟没有那个要自杀的傻子,会把自己脱得光溜溜的,只剩一条大黑裤衩子。在遇见顾白屿之前,她觉得应该也没有哪个傻子会在那么冷的天去游泳。但很显然,顾白屿就是这样一个傻子。

      最开始时,她以为顾白屿和她一样是一个冷心冷肺,极其自我的人,但随着和他的接触一点点加深,他真实的面孔才悄然浮现。他和她不一样,即便世界在他们身上附加了同样无法言语的伤,但他和她不一样。

      他见落雨会感伤,见阳光会欣喜,会将面包喂给海鸥,看它们在夕阳余晖下振翅的残影而面露微笑,会笨拙地安慰一个和他毫无关系的人……

      他是一个傻子,也是一个胆小鬼。因为不敢面对,所以像涨潮时被冲上岸的寄居蟹一样把自己藏了起来,妄想能掩耳盗铃地躲避一切伤害。

      而她不会有这样愚蠢可笑的幻想。

      她和他不是同类。

      顾白屿没有立刻回应许北溟的话,他垂下眼睛,记忆又被扯回到那一天。

      那一天,他去给舅舅买烟,从菜市场路过时,听见有喇叭在叫卖牛肉。那一瞬间,他的眼前浮现出许北溟的身影,清瘦的,甚至让人疑心是不是捱不过一阵微风。他买了一块,想着如果许北溟来的话就做给她吃。但在去那个家时,他看见许北溟进了谈与舟的白色城堡。他想,她应该不会来了。

      许北溟很关注谈与舟。虽然绝大多数的时候,他都趴在桌子上睡觉,但偶尔睁开眼睛,总能看见许北溟定格在谈与舟身上的目光。

      其实,这也没有什么好意外的。毕竟谈与舟是那样清风霁月的翩翩公子哥,有谁会不被他所吸引?而且,就算许北溟被谈与舟吸引了,那和他又有什么关系?他和许北溟只是共享一间屋子的互不相干的陌生人而已。

      他想得很清楚,可心里却还是有种说不出的失落与别扭。

      他总是会怀念曾经,包括曾经的自己,也是那样干净澄澈。或许,如果他是以那种姿态出现在许北溟的世界中,那么,她的视线也会为他停留一分半秒吗?

      这种想法一出,他吓得差点停止了呼吸,上映出的他,满眼惊恐。他瞬间垂下了头,扬起的唇角溢出讽刺的轻笑。

      心却还是浮躁,无论如何都平静不下来。或许窗外风平浪静的大海,能让他宁静下来。

      最开始时,他只抱着这样一个想法。

      可是当那一个大浪扑向他时,他没有任何挣扎,脑海中唯一浮现的是妈妈泣涕如雨的惨白面容。她几乎是哀求地看着他,沙哑低沉的声音却只说:“好阿屿,不要怪他,他也是身不由己……他的痛苦,是我们根本无法想象的……”

      他觉得妈妈肯定是被爱欺骗了。所谓的爱是世界上最大的骗局,可偏偏被骗的人皆甘之如饴,不愿清醒。

      他也不想清醒。

      妈妈不会怪他的,这……只是一场意外而已。

      可就在他闭上眼晴,想要在生命的摇篮里长睡不醒时,莫名其妙的,耳边突然响起许北溟的声音,她说:“顾白屿,都怪你……”

      他倏然睁眼,朦胧之中似乎真的看见了许北溟不断下沉的身影,犹如一只折翼的天使。

      世界上有太多无法用科学来解释的事……

      小时候,妈妈给他讲过一个故事,说每一个人在出生时都有一个守护天使,她一直在默默守护着我们,直到妈妈离开之后,她才会出现,代替妈妈来陪伴保护我们。

      他想,也许许北溟就是代替妈妈来拯救他的守护天使。

      毒舌、带刺,但又很善良、勇敢的天使。

      “你也不赖啊,不会游泳还要见义勇为,我该给你颁个锦旗才对。”顾白屿眯眼笑了起来。

      “那你给我啊。”许北溟收回关窗户的手,转而伸向顾白屿。因灯光照抚而显得明亮如星的眼,竟然似乎真的潜藏着些许的期待。

      顾白屿不敢确定。但没等他仔细确认,许北溟已经转过了头。

      “顾白屿。”她唤他的名字,声音有点闷。

      她似乎是想问什么,但又不好意思启齿,于是低头纠结地捏住了自己的衣角,直把原本平滑的衣角揉捏出无数条褶皱。

      “嗯。怎么了?”

      “……”许北溟咬唇,好似下了极大的决心才转头看向顾白屿,那双清冷如月的眼睛,第一次在顾白屿面前显露出些许的迷茫。

      “顾白屿,你……很爱你的妈妈吧?”

      这是个什么问题?

      “当然了。”顾白屿压住心中翻滚的难过,微笑对上许北溟的眼睛,一字一句极其郑重,是不可怀疑,不可动摇的真心与坚定,“我非常、非常、非常爱她。”

      “为什么呢?”

      看着许北溟紧紧蹙起的眉头,顾白屿愕然认识到她不是在开玩笑,而是真的很疑惑,并且很想得到答案。

      他低头,将手覆在肚脐上——那是他和妈妈曾经亲密连接的证明——缓缓扬起一个真挚而纯粹的笑容,“因为,她是我的妈妈啊。”

      孩子爱妈妈是与生俱来的天性,是刻在基因里的本能。

      许北明白顾白屿的意思,但她还是想要一个更加清楚,更能让她接受的答案,所以哪怕知道会戳中顾白屿最为疼痛的伤疤,她还是开了口:“那你……为什么不爱你的爸爸呢?”

      她想,顾白屿可以选择不回答的。

      提起那个男人,顾白屿的的手瞬间攥紧,溢满眼眶的温柔缱绻被那种足以噬心蚀骨的怨恨燃烧殆尽,余下的只是一片冰冷的荒芜。

      再次抬头时,他没有再笑,却也没有过多的,让人一眼看出的恨,语气依然很平静:“因为,他不爱我。”

      他听懂了许北溟的潜语。所以没有说是妈妈的子宫孕育了他,是妈妈在鬼门关走了一遍才生下他,妈妈是他在这世界上唯一的、真正的血浓于水的血亲。他爱她理所应当。而所谓的爸爸,只是妈妈选择了他。

      这一瞬间,“轰”的一声巨响在许北溟心里响起,这十几年来一直压在她心上的大山,轻而易举被顾白屿这句话炸成了四散的尘埃灰烬。

      在铺天盖地的“不爱妈妈就是白眼狼、没良心”的道德谴责中,她这个罪孽深重的罪人,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申诉的理由。

      爱是相互的。她的妈妈不爱她,所以她才无法去爱她。

      妈妈没有给过她什么爱,所以,她才不知道怎么去爱。这一切都是妈妈的错,而她只是一个可怜的受害者。所以她根本就不需要为自己无法像其他孩子一样爱妈妈而感到抱歉与愧疚,因为妈妈也没有像其他妈妈疼爱孩子一样疼爱过她。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只要想起妈妈那张消瘦的脸庞,干枯的双眼,她就控制住地心酸?

      妈妈啊,我也是你痛苦的缘由吗?

      拉你入深渊的那无数双手中,是不是……也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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