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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你为什么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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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北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过去的,再睁开眼时,屋里已是漆黑一片,只有床尾那点暖光,橙黄的一小团,在浓稠的黑暗里撕开一道温柔的口子。光晕里浮着细小的尘埃,慢悠悠地旋转、沉降,像深海中被灯光吸引的微生物。
她眨了眨眼,花了些时间让视线聚焦,然后,她看见了顾白屿。
他盘腿坐在冰冷的地板上,手中拿着自己的衬衫正放在电暖炉上烘烤。
她也应该起来把衣服烤干。许北溟心里有这样的想法,但她却没有立即起来,反而就这样默不作声地凝望着顾白屿。
这样的天气,他却只穿了一件黑色的短袖,露出来的胳膊精瘦有力,随着他的动作,能清晰看见肌肉的轮廓。
顾白屿的舅舅,她见过,干瘦得像只螳螂,不夸张地说,顾白屿一拳都能把他干翻在地。她实在想不通,他怎么会被那瘦螳螂逼到有家不能回,只能和她一起蜗居在这里的地步?
是受了很多委屈吧,不然,他又怎么会哭得那么伤心,一直念着“妈妈”?
顾白屿,你的内心和你的外表还真是让人诧异呢。
看着暖光里他专注的侧脸,许北溟心里忽然涌起许多细碎的声音。它们絮絮叨叨的,问着些不该问的问题,说着些不该说的话。她皱了皱眉,觉得这不像自己。她向来懒得管闲事,更不会对谁生出这种近乎多余的好奇。
合上眼,她试图压下鼻间那股莫名的酸涩。正要起身时,目光却瞥见了床尾低矮的木头栏杆,上面搭满了衣服,她的衣服。
许北溟的动作顿住了。她不由重新将目光投向顾白屿,他又蹙起眉,嘴巴也瘪了下来,动作有些粗鲁地抓了抓自己手中的衬衫,烦躁地嘟囔了一句:“算了,差不多得了。”然后,毫不在意地把衬衫往一旁丢去,即便衬衫掉到了楼梯上,他也没有看一眼。
接着,他向前俯身,伸长胳膊拿起栏杆上搭着的她的黑色内衣,小心翼翼地用手摸了几下,一侧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迟钝了几秒之后,他将内衣贴在了他的脸颊之上。
许北溟眼皮瞬间跳了一下。她刚要起身,阻止顾白屿这变态行径,就听见他“啧”了一声,声音轻得像叹息:“果然还有点润润的。”
为什么呢?到底为什么呢?
许北溟躺在黑暗中,眼睛睁得大大的。电暖炉的光在她瞳孔里跳动,像遥远海岸线上的灯塔。
顾白屿,你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呢?
这句话不知怎么就从喉咙里溢了出来。沙哑的,带着刚睡醒的黏腻,在寂静的屋里显得格外清晰。
顾白屿猛地转过头。暖黄的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他看见许北溟睁着眼,瞳仁里映着那点光,亮晶晶的,像含了泪。
他愣住了,手里还举着那件黑色内衣,指尖无意识地收紧,布料被捏出了细小的褶皱。
“有什么问题吗?”他垂下眼睛,故作狐疑地问。声音却有些发紧。
把自己的厚衣服给她穿、把给自己熬的姜汤给她喝、任由她霸占本来属于他的被子和床、为她烘干衣服……这一桩桩一件件,应该都可以称之为“好”吧?
可是,顾白屿,我和你无亲无故,两不相干,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呢?
这个让许北溟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三十岁的顾白屿回答了她,而此刻十七岁的顾白屿静默无言,因为她没有问出口。
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不过眨眼之间,许北溟又恢复成了往日的淡漠神色。她撑着枕头坐起身,掌心却感受到一片湿润。她不动声色地瞥了眼顾白屿,趁他不注意,把枕头翻了个面。
她没有去提顾白屿为她一件一件烤干的衣服,也没有问他为什么要把电暖炉拿到上面来,只是捂嘴打了个哈欠,又伸了个懒腰,温热的指尖随意拭去眼角渗出的泪花,说:“顾白屿,我饿了。”
短短六个字。许北溟在心里演练过很多遍,试图让语气听起来随意又理所当然。可真当说出口的瞬间,却比她预想的还要自然,自然得像这句话早已在他们之间说过千百回。
顾白屿的背脊几不可察地松了一下,紧抿的唇线骤然放松,向上扬起一个柔软的弧度,眉眼弯下来,那总带着点戒备和疏离的眼神,此刻被暖光浸得温软。
“我去做饭!”
他站起身,急不可耐地,险些被他扔在地上的衣服绊住了脚,好在他及时稳住了身子。
他实在太过兴奋,太过激动——虽然他自己也不知道原因——以至于即便他回头,也没有注意到许北溟坐直的身子,以及往前伸欲要来扶他的手。
“你在床上再躺会儿,等饭好了,我叫你。”他这样对许北溟说。
光线依然是昏暗的,许北溟并没有看清顾白屿的表情,但她听出了他语气中的欢欣。虽然不知道他在高兴些什么,但她的唇角也勾了起来,心里的苦闷被暂时压抑,呼吸也轻快了许多。
顾白屿“啪”一声开了灯。
老旧的灯泡骤亮。许北溟被光刺得眯了眯眼,有那么一瞬恍惚,分不清此刻究竟是傍晚还是黎明。时间在这里失去了刻度,天将暗或天将明,在这一分这一秒,似乎都不再重要了。
不远处的灯塔准时亮起,慷慨借于此处一点余光。将明未明的微亮中,窗外那棵松树枝头飞来两只小鸟,一头一尾各自伫立。站在树枝尾的鸟正用喙梳理着自己的羽毛,而枝头的鸟就歪着脑袋睁着双圆溜溜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然后,慢慢地挪动自己的脚步,试探地、一点一点地靠近,等到走到离尾鸟咫尺距离的地方,它止住脚步,眼睛还是盯在尾鸟身上,过了一秒——在现实之中不过一个眨眼,但可以肯定的是在鸟儿的世界中,这比一个世纪还要漫长——它伸出红喙,为尾鸟梳理起背部的羽毛来。尾鸟并没有拒绝。
“看什么呢?这么入迷?窗子也不关,是嫌自己命太长了是吧?”许北溟走过来,随意把手中的外套扔给顾白屿,俯身伸手关上了窗。
声响惊动了枝头的鸟儿。它们同时抬起头,圆眼睛警惕地转动,然后扑棱着翅膀,一南一北,消失在渐浓的暮色里。
许北溟回头一看,顾白屿这家伙还在愣神,她不耐烦地皱眉,用脚尖轻轻踢了一下他的小腿,“把外套穿上!”
手中的外套并不冰冷,顾白屿不知道是自己手被热气温暖的原因,还是这外套被电暖器烘烤过。他隐约有点猜测,但瞥见许北溟烦躁的表情,他觉得很大的概率是自己自作多情。
他不再想,听从许北溟的话穿上外套,即便他并没有感到寒冷。
“饭还要等会儿,你怎么就下来了?我还没叫你啊?”他问,声音里有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温和。
“我想下来就下来,你管我。”许北溟毫不留情地白了顾白屿一眼。
顾白屿依然什么都没有说,只有些无奈地点了下头。许北溟也不再理会他,抱着自己的衣服走进了卫生间。
等她换好衣服,抱着顾白屿的衣服出来时,顾白屿正将煮好的粥端上桌,不知道为什么,她没有出声,只是默默地看着顾白屿。看着他弯腰摆碗勺的身影;看着他垂下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两片小小的阴影;看着他后颈处短短的发茬,和衣领下露出一小截的、白皙的皮肤。
她就这样看了很久,久到顾白屿若有所觉,忽然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许北溟这才如梦惊醒般地垂下眼帘。
“衣服我不方便洗,你……”
“干净的衣服洗它做什么?”顾白屿疑惑挑眉,走到许北溟面前,自然地伸出手,“给我吧。饭已经好了,去坐着吧。”
许北溟点点头,刚走到桌边,又想起什么,回头对顾白屿说:“对了,你那内裤我就不还你了,等我买件新的给你。”
她说得面不改色,仿佛在说明天天气如何。
顾白屿却整个人一僵,脸颊“腾”地烧起来,脚下踉跄,险些从楼梯上栽下去。
许北溟看他晃悠的身子,惊诧地叫了一声:“呀!你看着点脚下行不行?就你这样,早晚得从上面摔下来。”
顾白屿扶住扶手,干咳两声,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知道了。”
桌上,白瓷碗里,米粥稠糯,牛肉末细细地散在其中,姜丝金黄,芹菜翠绿,最上面还撒了一小撮葱花。也不知道他从哪儿翻出来的。
许北溟盯着那碗粥,很久没动。
而顾白屿已经平复好躁动的心坐下,自顾自喝了起来。他吃得很认真,低着头,勺子碰着碗壁,发出轻而规律的脆响。
许北溟深吸一口气,拿起了勺子。
第一口很慢。米粥滚烫,熨帖着舌尖,顺着食道一路暖下去。她细细地嚼——确实没有血腥味。牛肉被切得极碎,几乎融在粥里,只留下一点醇厚的肉香和扎实的口感。
她又舀了一勺。这一次快了些。
“慢一点吃,锅里还有呢。”
许北溟没应声,只是又送了一勺进口中。暖流从胃里扩散开来,蔓延到四肢百骸。
窗外夜色已经完全降临,灯塔的光规律地扫过,每一次都将屋里照得骤亮,又迅速归还给暖黄的灯光。
她忽然想起自己心里那条绝不可触碰的底线。
第一条,绝不靠近海边。
第二条,绝不再吃牛肉。这是今天从那座白色城堡出来后,她新立的。
但因为同一个人,那些束缚她的荆棘锁链,就在这个普通的、潮湿的深秋傍晚,悄无声息地,化成了风里的云烟。
她抬起头,看向身旁的顾白屿。
他正好也抬眼看过来。四目相对时,他愣了一下,随即不太自然地别开视线,耳根又泛起可疑的红。
许北溟却笑了。很轻的一个笑,唇角只弯起一点点弧度,眼睛却亮得惊人。像云破月出,像雪后初霁,像这漫长阴雨季节里,第一缕终于穿透层云的阳光。
顾白屿看见了那个笑。他握着勺子的手指紧了紧,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低下头,继续喝粥。不知道为什么这碗粥的味道,忽然变得比蜜还甜。
窗外的灯塔又一次亮起。光柱划过深蓝的夜空,划过翻涌的海面,划过老松树沉默的枝桠,最后透过玻璃,温柔地笼罩住这间小小的、温暖的屋子,以及屋里这两个少年。
他们各自喝着粥,没有说话。但某种安静而坚实的东西,正在这沉默里悄悄生长。像深埋地下的种子,终于等到了第一场春雨,于是破土,抽芽,向着有光的地方,缓慢而坚定地伸展枝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