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是孤屿》粟砚宁

27、第 27 章 她会害怕吗

　　夕阳最后一点余晖被幽暗的大海吞噬。谈与舟这才发现，原来天并不是突然之间暗下来的，反而漫长得像是度过了一个世纪。

　　他站在阳台上，双手扶着冰冷的大理石围栏，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这陌生的、和他格格不入的世界，心是一片茫然的荒凉。

　　许北溟没有来。

　　妈妈什么都没有说，甚至没有给他一个多余的眼神，但他还是感受到了一种莫大的压迫和失望，是他对自己的失望。

　　从小到大，他一直过得顺风顺水，因为他的身份和他一直以来塑造的温柔绅士的人设，从来没有人会违背他的意愿，哪怕是妈妈——她并不在乎他的意愿——但许北溟是个例外，让他匪夷所思的、惊喜的例外。

　　她拂了他很多面子，让他险些在众人面前抬不起头来，所以他应该很讨厌她，恨不得离她十万八千里才对。

　　可是，他却控制不住地想要靠近她。

　　他想知道，那些闲言碎语，异样眼光……对她而言是真的无关紧要吗？她明明身处终身不可挣脱的牢笼之中，为什么看起来却无比自由？她为什么能够毫不在乎他人的想法而活得这么随心所欲？

　　他并不羡慕许北溟，也绝不会想要成为她。

　　贫穷是一切的原罪。

　　这是妈妈一直灌输给他的真理。

　　思绪很混乱。

　　谈与舟垂下头颅，闭眸，长长呼出一口气。他不应该觉得自己可怜的。

　　风抚起他额前的发不慎刺入他的眼睛，在泪水将要冲出眼眶的瞬间，他抬手若无其事地拭去，转身看见了晏睿明。她不知道在那里站了有多久。

　　“为什么不敲门？”他问，本就没有松弛下来的眉头下意识蹙得更深。

　　“抱歉，我敲了，但可能声音不大。”晏睿明说话时眼睛一直警惕地盯着谈与舟。

　　他完全倚靠在低矮的围栏上，双臂微张，手与其说是撑着围栏，不如说只是虚虚搭在上面，姿态慵懒随意，但她却觉得如果有一阵懂他的风向他而来，他会脆弱得犹如一张惨白的碎纸片随风而逝。

　　“姐姐，不用担心，二楼摔不死人的。”

　　谈与舟淡淡笑着向后向下看了一眼。他的话语很平静，但晏睿明却敏锐地从中觉察出一丝失望。她不敢深思，只想着是自己太过敏感而已。

　　在晏睿明的注视下，谈与舟一步一步极其坦然地走到室内，坐在沙发上，按下遥控关上了窗帘。室内顿时漆黑一片，晏睿明只隐约看见一个模糊影子窝在沙发里，像是一个还蜷缩在温暖子宫里的胚胎。她没有走近，还是站在原地。

　　“妈妈走了吗？”

　　他几乎在阳台上看了一天，当然看见了自己妈妈离开的身影，晏睿明知道，所以忍不住轻叹了一声。

　　“公司有事，路总必须回去处理，但会在少爷生日前赶回来的。”

　　黑暗中只有一声清脆而短促的笑。

　　晏睿明知道这代表什么。她低下了头，过了不到一秒又抬了起来，定定看向那道瘦小的黑影，“晚饭已经备好了。”她只说了这么一句，是一句极为隐秘的请求。

　　中午，因为该来的人没有来，他压根就没有动几次筷子，心虚的眼睛时不时就飘向自己的妈妈，而他的妈妈从始至终都没有看过他一眼。

　　“我不饿。”谈与舟站起身，“我出去走走。”

　　来这里的一个月来，他从不愿意踏出房门，甚至连窗帘都不愿意拉开，外面那些与他记忆中天壤之别的景色对他而言是一种近乎毁灭性的打击。他什么都没有，只有所谓上流人士的高档包装，他害怕，害怕自己连这点庸俗的东西都会失去。

　　刚走到门口，阴沉的天又飘起了蒙蒙细雨，密密麻麻地抚在脸上，像是潮湿的爱吻。

　　谈与舟不喜欢雨天，灰蒙的天，冷冽的风，冰凉的雨……每一样都让他深恶痛绝。

　　或许是因为就是在这样的一个雨天，他曾以为的幸福家庭彻底破裂。他无法怨恨同为受害者的父母，只能将满腔怨气发泄在无辜的天气上。他不止一次地想，如果那一天是个阳光明媚的晴天，也许吵红了脸的爸爸妈妈，就能清晰看见彼此微红的眼中闪烁不停的泪花……

　　他瞥了眼悬挂在墙角的雨伞，那是他亲手放到许北溟手中的。他还记得，她的手指和雨一样冰凉，冻得他心不禁抽搐了一下。

　　那夜他在床上翻来覆去，想着他该怎么凭借这把雨伞和许北溟展开话题，可是许北溟却逃学了。她竟然会逃学，是他意料之外的事，甚至连这把雨伞都是让夏宁帆还给他的。

　　其实那个时候他就知道她不会来了。她并没有来这里的理由。哪怕他已经将姿态放得无比低微，可是，她并不在乎。这也在他的意料之中。所以，他并没有觉得失望，只是心莫名其妙地有些透不过气。

　　谈与舟仰首看了眼灰蒙的天，犹豫中拿起了那把伞。他并没有发觉这把伞与过往的不同。

　　阴冷的天，飘着如雾般的细雨，这种天气，无论打伞还是不打伞，都像神经病。好在夜已经深了，破旧的街道空空荡荡，看不见一个人，只有谈与舟犹如孤魂野鬼般地游荡。

　　他没有目的，只是撑着伞漫不经心地在雨中漫步，地上积累的小水洼在路灯的照抚下清晰印出他的面孔——没有任何表情，就像是纸扎的死人。

　　不知不觉间，他走到了那棵大栾树下，树上悬挂的绯红的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曳着。巷口深处是一片漆黑。

　　她回家的路一直以来都是这么黑吗？她会害怕吗？

　　脑海中冒出这个想法的瞬间，一声短促的轻笑从谈与舟上扬的唇角溢出。他的眼前印出许北溟的面容，那是一张坚硬如岩石的脸，就连眉眼间都刻着固执。他试图想象这样的脸上流露出的害怕神色，却拼凑不出一幅清晰而完整的影像。

　　她会害怕吗？什么样的情况才会让她害怕呢？

　　他想着，但没有一个答案。他也并不需要一个确切的答案，之所以想起她也只是因为无聊而已。

　　谈与舟在那棵大栾树下站了有十几分钟，才收回一直盯着黑暗巷子的视线，垂下头，莫名其妙地叹了口气，抬起沾满污水的白球鞋正要离开，却看见了不远处走过来的两个人。

　　在蓝黑格子相间的伞的遮挡下，他没有看清两人的脸，但那个走在路外面的男生手中提的书包，很眼熟——一个普普通通的黑色书包，拉链头上挂着一个贝壳挂坠。

　　临海小镇不缺贝壳，但整个学校只有许北溟一个人有这样的挂坠。

　　他曾无意中听人抱怨过就因为许北溟挂了贝壳挂坠，所以她们才没办法拥有。原本他以为是怕撞款，可原来真正的原因是厌恶。

　　女生是许北溟，那男生又是谁？是因为他，所以她才没有来的吗？

　　两人缓步而来，谈与舟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收了伞，小心地隐藏在栾树后。

　　“行了，把书包给我，快点走吧。”

　　确实是许北溟的声音，但和平时不一样，不再淡漠冷静，反而有一丝任性的娇蛮。

　　能让她这样说话的男生到底是谁？谈与舟越发感兴趣。

　　是夏宁帆吗？

　　听说他们是青梅竹马倒还真有可能。

　　“手电筒摔坏了，你怎么走？”

　　谈与舟霎时瞪大了眼眸。不是夏宁帆的声音，是……顾白屿？

　　竟然是顾白屿！

　　“怎么走，用脚走。”许北溟的声音很是不耐烦，“快点把书包给我！”

　　“唉……”顾白屿长长叹了一声，极其无奈，“带子不是被我弄断了么，你先把东西拿回去，我缝好之后再给你。”

　　“呦！看不出来啊，你还会针线活呢。”

　　谈与舟悄悄从树后探出头，只看见许北溟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嘴角微微向上牵出一个调侃的弧度，而顾白屿撑着伞站在她旁边，两人距离并不算近，所以他的伞完全偏向于她，自己半个身子都在伞外，但他似乎毫无察觉，一直面无表情的死人脸罕见流露出了无可奈何的神色。

　　“给我。”许北溟朝顾白屿伸出手，“我可不想让你缝出条丑了吧唧的蜈蚣出来。”

　　顾白屿没有说话但也没有动。

　　“你这人真是个榆木脑袋，我那话是开玩笑的，听不出来啊？要不是你眼疾手快地拽住书包，估计我就要摔个四脚朝天了。我没怪你。”

　　最后一句她说得轻了很多。

　　“给我吧。”

　　顾白屿看了眼漆黑的巷子，又看了看许北溟，想要说什么但终究还是噤声，把书包和伞一起递了过去。

　　许北溟只拿过了自己的书包，抱在怀里，没有说什么告别的话就转身步入了黑暗。

　　顾白屿看着她的背影收回了伞，却没有走，眉头紧皱着，好几次抬脚想要跟过去，但最终还是迟疑落地，犹豫转身在渐浓密的雨幕中离去。

　　谈与舟好久都没有回过神来，直到一阵突如其来的强风吹落他手中的雨伞，冷雨扑面袭来，他才清醒，却又陷入更深的迷雾之中。

　　许北溟竟然和顾白屿认识？而且听起来似乎还不是一般的熟悉……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是因为她和他成为同桌的原因吗？

　　可是不对，即便成为同桌之后，他也没听过她和顾白屿多说过一句话，为什么……

　　不，不对！

　　谈与舟猛然想起，之前那些无聊的人用污言秽语侮辱许北溟时，顾白屿的书恰好落地，他那时的眼神不像刚睡醒般的迷离，反而锐利得犹如一把冰刃，而射向的目标正是那群嘴贱的人。而且许北溟两天没来时，夏宁帆也主动找了顾白屿，笃定他知道许北溟的所在，哀求他去找她。

　　在学校里没有接触，不代表在其他地方没有。

　　似乎一切都有了一个答案。

　　可是为什么？顾白屿又凭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