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是孤屿》粟砚宁

25、第 25 章 笑吧，就算

　　逃学两天，再次回到学校时，许北溟很是坦然。作为全校第一，偶尔逃次学又能怎么样呢？更何况，她根本就不想来。身上的伤痕不会这么轻易就愈合，到现在她还能感受到那种疼痛。她只是不想再欠顾白屿更多的人情，她偿还不起，也无意偿还。

　　月考的成绩已经出来了，大大方方地摆在教学楼的走道旁，以确保路过的每个人都能看见。据说这是校领导们绞尽脑汁想出来的激励措施——让排名低的学生心生羞愧而发奋图强。和分精英班，普通班一个目的。虽然事实证明这是一个失败的尝试，但这些愚蠢的校领导们想不出更好方式，迟迟不肯放弃。

　　许北溟根本不用仔细去找，第一个牌子，第一个加粗加大的名字就是她。但从前很多时候，她会看不见自己的名字，因为被某些无聊的人刻意涂黑或者撕掉了。但是今天，她的名字却是安安稳稳，毫发无损。

　　她不免有些惊奇，按时间来算，这牌子放在这里怎么也有两天了，以往明明只要半个小时，甚至更短，她的名字就会消失。难道是他们发现这种行为太傻缺了？

　　“李盛扬在学校放了话，如果有人敢涂黑或者撕掉你的名字，他会去找那人算账，所以没人敢……”

　　夏宁帆话还没有说完，只听见“撕拉”一声，许北溟自己撕掉了自己的名字，甚至毫不留情地团成团扔进了楼梯口的垃圾桶中，而后走了。没有看他一眼。

　　如果她看一眼，她就会知道此刻站在她身后的、她唯一的朋友是多么憔悴的模样。这是因为她。但她不知道，也不在乎。

　　夏宁帆眨了眨疲惫的双眼，失神了片刻，直到听见身后愈来愈近的脚步声才回过神。他转身朝来人看去，神色有些复杂地扯出一个笑，“谢谢你，帮我找回了她。”

　　顾白屿双手插兜，本来只想径直从夏宁帆面前走过，但听见他的这句话时，他止住脚步，冷冷瞥了夏宁帆一眼，墨眉紧蹙。他什么话都没有说，收回视线走了，肩膀不小心撞了夏宁帆一下。

　　夏宁帆踉跄一下才稳住身子，抬头去看，顾白屿也恰好居高临下俯视着他，那眼神像是在嫌弃一个毫无价值的垃圾。

　　他笑了，笑得仿佛是在哭。

　　真可笑啊，夏宁帆！

　　真可笑啊，许北溟！你已经打算破罐子破摔了吗？和杀人犯的儿子在一起，会让你找到那一点点可怜的自尊心吗？

　　他有些怨恨，因嫉妒而生的怨恨，因不甘而生的怨恨，犹如白茫茫的海雾，在这一刻彻底笼罩了他。

　　上夜自习时，李康成看了许北溟一眼，她还是和以前一样低着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而忽视了现实生活中的所有。他不由叹了口气，目光又落到她身后的顾白屿身上，他也一如既往地趴在桌子上假装睡觉。他叹息的气更长了。

　　“安静！我们来换下座位，这次不成组成组的换了，我来安排。”

　　顿时，只听见班里一片哀嚎。

　　李康成展开手中的纸，不耐烦地用黑板擦狠狠敲了下桌子，“嘭”的一声，瞬间压下所有噪音。

　　“叫什么叫，你们还好意思叫！月考考成什么德行，自己心里都没点数是吧？精英班啊，马上连普通班都不如了！你们好意思吗？！”

　　“说得不是你么？李盛扬！”

　　李康成怒喝一声，投出一个粉笔头，准确无误地砸在还在喋喋不休的李盛扬的脑袋上，恨铁不成钢地斥道：“你们几个！就是那搅了一锅好汤的老鼠屎！知道平均分被你们拉下来多少吗？！还好意思在那笑！你们五个都给我滚出去，在走廊上站好！”

　　“拖后腿的明明是顾白屿！他才是全校倒数第一！”李盛扬忿忿不平地叫嚷起来。

　　“你就比他多一分，有什么可得意的？给我滚出去！”

　　许北溟在写英语听力题，正皱着眉头，聚精会神地听着耳机里那嘴里像含了一口老痰的男声时，却隐约听见了“咚咚咚”的声音，一声比一声清晰，她按下暂停，取下耳机，烦躁地抬起头，看见了窗户上李盛扬那一张快笑烂了的脸，以及他手比划的肥胖的爱心。

　　李盛扬敲窗户的声音并不小，班里人的目光都被他吸引过来，窃窃私语像苍蝇的扇翅声一样在耳边围绕，许北溟试着太阳穴跳动了一下，而后针扎般的刺痛起来。

　　好烦！

　　“李盛扬！在外面还不老实是吧？！你是非要我去找你外婆谈谈是吧？”李康成气得鼻梁上的眼镜都在耸动。

　　李盛扬这才安分。许北溟松了口气，正要戴上耳机，却听见李康成叫了自己的名字。

　　“许北溟和顾白屿你们坐一起。顾白屿把你的桌子搬到许北溟旁边，和她一起坐在第四排。”

　　什么东西？

　　许北溟霎时抬头，但李康成没理会她震惊的眼神，自顾自地安排其他人去了。

　　她于是又转头去看顾白屿，他已经坐起了身子，脸上还带着被压出来的红印，刚好在他的苹果肌上……不对，这不该是她的关注点。

　　她用眼神询问顾白屿有没有听见李康成的话，他十分坦然地点了头，没有一点意外的表现，甚至还打了个哈欠，反而让她觉得自己是不是有些反应过度了。

　　顾白屿挑了下眉，许北溟明白他是在问自己愿不愿意。但她哪里有什么不愿意的权利。

　　她正要点头，却又听见一声极为震耳的声音：“我不同意！凭什么让顾白屿和许北溟做同桌？！”

　　李康成已经处在爆发的边缘，他咬了下后槽牙，捏紧了手中的座位图，从齿缝里挤出一句：“因为他是最后一名。”

　　“我不就比他高一分么，我也很需要全校第一名的指导！”

　　李盛扬说得认真，但班里的人都在发笑，又怕被他发觉，于是只能咬唇捂嘴忍着，但还是有细碎的嘲笑声溜了出来。

　　李康成被气笑了，指着门外就要让他滚，但李盛扬又说：“如果我下次考试是倒数第一名，我能和许北溟坐一起吗？”

　　他的表情、语气都很郑重其事，似乎是真的在考虑这个问题。

　　李康成点了点掉漆的桌子，摇头，“下次要是倒数第十名才能和她坐在一起。”

　　竟然拿她当交易品，老谋深算的老狐狸，就一个劲儿地拔她的毛是吧！

　　“哗啦”一声，卷子裂成了两半。

　　许北溟有种冲动想把这整张卷子都撕碎揉烂！但她忍住了。她深呼一口气，又深深吐出，拿出胶带，开启了拯救卷子的任务。至于顾白屿，早就被她抛到了脑后。

　　其他人都已经换好了，但顾白屿却还没有动，李康成提醒道：“顾白屿，你怎么还不搬桌子？快点搬，别人都在等你。”

　　顾白屿看了眼许北溟，还是没有动。

　　李康成没有办法只能走过来，敲了敲许北溟的桌子，“许北溟，你帮顾白屿一起搬。”

　　许北溟好不容易才对齐卷子，被这么一打岔，一切努力都毁于一旦。她十分不悦地“啧”了一声，却也只能听从李康成的话，转身准备和顾白屿一起去搬。但她刚伸出手，顾白屿已经轻而易举地把桌子搬了过来，压低声音问她：“你想坐里面还是外面？”

　　“你都搬到外面了，还问什么？”许北溟心情本就烦躁，说话的语气也不是很好。

　　顾白屿咬唇，又说：“你要是不愿意，我就走。”

　　许北溟这才意识到，顾白屿误会了。她没有什么愿不愿意的，旁边坐的是谁对她而言都无所谓，她都不在乎。但是，最好不要是李盛扬那个烦人的家伙。

　　“我没不愿意，你看不见我在忙吗？”

　　她没有抬头，也就没有看见顾白屿脸上如释重负的神色。

　　“我来吧。刚好……有一道题想问你，就当提前给你的小小的报答了。”

　　听到后面这句话，许北溟这才把卷子和胶带推给顾白屿。

　　她伸了伸腰，习惯性地往后面靠，但不知道是不是后面的人碍于顾白屿的存在，把桌子离得老远，眼见要摔，许北溟也不去挣扎，但一只温热的手稳稳地托住了她的腰。

　　是她的同桌。

　　等她稳住身子后，他迅速移开了手，一句话都没有说，似乎把所有的注意力都聚集在了那张裂成两半的卷子上。

　　顾白屿的睫毛很长，而且很浓密，但并不卷翘，像是一根根整齐排列的黑色小刺；他的眼角，卧蚕的位置上有颗小小的泪痣，有泪痣的人都是爱哭的人，但顾白屿……许北溟想象不出来他流泪的样子，即便她曾经清楚地听见过他的抽泣声，但比起清晰的影像，更快来的还是胳膊上的鸡皮疙瘩，她不禁打了个寒颤。

　　“把窗户关上吧。”

　　“你冷啊？”许北溟虽然这样问，但手已经把窗户关上了。

　　“有点。”

　　“你还真是弱不禁风。”许北溟又吐槽起他来。

　　顾白屿无奈，只能一笑了之，把已经粘好的卷子递了过去，“好了。”

　　许北溟伸手拿时，他看见了她左手手腕上他送给她的礼物——一块手表，表带是蓝色的，上面刻着类似海浪的波纹，表盘是一汪湛蓝的大海，海面有一座白色的岛屿。他并非是存了什么别的心思，只是觉得这块表很适合她。她就像那座白色岛屿一样，孤零零地浮在海面上。

　　她会觉得孤独吗？他一直都很想问问她。但随着接触，他已经知道了答案。

　　“你哪道题不会？”

　　面对许北溟明亮的眼睛，顾白屿有些慌了神，他从抽屉里摸索着掏出一张皱皱巴巴的英语卷子，随意指了一道题。

　　许北溟一眼就看出来这张卷子是假期作业。这家伙竟然一个字都没动，不过似乎也没什么好意外的。

　　她收回思绪，看了眼顾白屿手指的那道题，而后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这道题？你不会？”

　　“嗯，确实不会。”顾白屿肯定地点了点头。

　　“那你看好了，我们首先看题干，画出关键信息，the second paragraph，Maria……”

　　她如果好好说话，不夹枪带棒的话，其实，她的声音很好听，并不尖利，也并不甜腻，就像林间吹起的一阵不骄不躁的春风，让人很舒服。

　　不知不觉，顾白屿的眼皮变得有些沉重。但如果他就这样睡着了，她肯定又会用带刺的话来嘲讽吐槽他。

　　“这句话是文中一比一粘贴的原话，连李盛扬那家伙都做对了，你竟然不会？”她的话已然在忍着笑了。

　　笑吧，许北溟，就算是嘲笑也没关系。

　　迷迷糊糊中，他只这样想。

　　“喂，顾白屿，你不会真的被我给传染了吧？”

　　“别吵，困了想睡觉。”说着，他就趴了下去。

　　许北溟看着他，撇了撇嘴，嘀咕：“天天睡还困，你是猪吗？考个倒数第一，竟然还睡得着？可真是个神人。”

　　许北溟啊，你的话真的很多欸，但就这样说下去吧。

　　嗯？难道他是个斯德哥尔摩吗？不然怎么听着她嫌弃的吐槽，嘴角会控制不住地上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