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是孤屿》粟砚宁

21、第 21 章 他面对世界

　　在抓耳挠腮十几分钟之后，夏宁帆终于清楚认识到一个真理——面对超出自己能力范围之内的问题，一味地绞尽脑汁，咬牙苦撑，只是白费时间，白费力气，自讨苦吃。

　　他长叹了口气，松开紧咬的牙关，“呸”的一声吐出口中刚咬下的一块小小的指甲，左右扭动了一下脖子，又大张双臂，伸了个懒腰，目光正好和许北溟对上。

　　在他还愣然时，许北溟已经走到他面前，自然地拿起习题册和他手中的笔，三两下就把那道难住他的题解决了。

　　“还你的。”

　　她只说了这三个字，听起来没头没尾，周围悄悄关注的人都不解其意，但夏宁帆却笑了，捧着那本习题册笑得眼角都险些渗出了眼泪。

　　许北溟在学习上没有什么缺点，唯一可以说道说道的就只有她那一手过于飘逸的字，每次数学老师都会以此为借口，多扣她的书面分。但这次，她每一个字，每一个符号写得都很工整，解题思路写得清清楚楚，甚至很多完全可以略过的步骤，她都列得很清晰。

　　她永远言行不一。

　　夏宁帆看着那个单薄的身影，在朦胧的视线中，她好似一轮海中月，看得见，但也仅仅只是看得见。

　　上课预备铃尖锐地响起，顾白屿带着一身室外清冽的湿气绕了一圈从正门走了进来。他的黑发被雨水濡湿，几缕不羁地贴在光洁的额前，肩头的黑色涤纶面料上，缀着细密晶莹的雨珠，整个人像一株刚从雨雾森林中穿梭而出的、带着寒气的植物。

　　许北溟的目光从顾白屿从她的窗前经过时就一直追随着，此刻正巧与他四目相对。

　　他的眼神不再被额前的长刘海遮掩，能清晰看出已然不是平日那般蒙着慵懒睡意、对万物都兴味索然的模样。那双眼睛里所有的迷雾都已散尽，呈现出一种惊人的清醒与锐利，像雪原上反射的、能刺伤人的阳光。

　　他的目光深邃、专注，似乎还意味深长。许北溟正想探究，但顾白屿已经收回视线，从她身边越过，坐到自己的位置上瞬间又趴了下去。

　　他面对世界的方式像个胆小鬼。

　　雨下了一天，直到放学也没有渐小的趋势。许北溟做完最后一道物理题，抬起有些发干的眼睛时，班上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她收拾好东西，看了眼窗外阴沉的、飘着细雨的天，烦躁地抿了下唇。一道闪电劈开了天空，同时劈开了黑暗，许北溟清晰看见窗户上映着的那一张脸——惨白、疲惫、眉头紧锁、苦大仇深。

　　周安荷那个不谙世事的天真大小姐，总是会劝她多笑笑，说什么好运会降临在爱笑的女孩身上。如果笑一笑能让她不再为钱发愁；能让母亲不再酗酒恢复正常；能让她不再遭受这些冷言冷语和欺辱的话，不用任何人说，她肯定会一直笑一直笑，哪怕把嘴角笑得裂开了，她都无所谓。可是她这么可悲的情况，如果一直把笑挂在脸上，她会被人说“没良心”、“白眼狼”，她也会变成和母亲一样的神经病。

　　许北溟收回目光，背上书包，走出教室，走到了走廊上。雨是斜着飘过来的，即便带着帽子也于事无补，细密的雨打在脸上凉凉的。她猛然想起和顾白屿一起淋的那场雨，似乎没有这么凉，是气温又降了吗？

　　她的书包里还装着顾白屿的外套。

　　校园中的人脚步飞快，“啪、啪、啪”溅起一阵水花，飞在他们的鞋和裤脚上，留下星星点点的污印。与他们相比，许北溟走得很慢，甚至比她以往的步伐都要缓慢。她在听，也在等。

　　终于，身后传来了脚步声，不急不缓，混着雨滴击碎水面的声音。

　　她猛地止住脚步，转身，却被一个小石头绊了一下，眼见稳不住身子，要往下倒，一只手及时且有力地抓住了她的胳膊，惯性让她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去，额头猝不及防地撞进一个带着温热体温的胸膛。

　　不是顾白屿。

　　几乎在接触的瞬间，这个认知就清晰地浮现在许北溟的脑海。顾白屿身上只是普普通通的洗衣粉的干净味道。而此刻萦绕在她鼻尖的，是一股淡淡的、很独特的香气，像是被烈阳暴晒的枯树，温暖中又带着一丝苦涩。

　　许北溟几乎是立刻反应过来，手臂上传来的温热触感和鼻息间陌生的男性气息让她感到一阵不适的慌乱。她猛地用力，挣开了那只还握着她胳膊的手，脚下有些踉跄地向后退了一步，刻意拉开了距离。

　　雨水立刻见缝插针地落在她刚刚被那人触碰过的手臂衣衫上，带来微凉的湿意。

　　她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谈与舟那张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脸。他撑着伞，站在雨幕里，像一株挺拔温润的玉兰。

　　“路滑，当心一点。”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许北溟垂下眼睫，避开他的视线，只觉得被他握过的小臂皮肤还在隐隐发烫，这让她极为不自在。

　　她没有道谢。如果不是他走在她身后，她就不会回头，也根本不会被绊到。

　　谈与舟看着许北溟低垂的、带着湿意的发顶，嘴唇微动，似乎想再说些什么。但最终，他还是把那些话咽了回去，只是无奈地笑了笑，随即做了一个出乎意料的动作——他将自己手中的黑色雨伞不由分说地塞进了许北溟手里。

　　“我家的车在学校门口等我呢，我没关系，你拿着伞吧。”他的语气轻快，试图打破这略显尴尬的气氛，“要是淋雨感冒可就难受了。或者，你想我送你吗？”

　　许北溟下意识坚定摇头。谈与舟笑了笑，不等许北溟再拒绝，他已抬手挡在额前，转身快步跑进了细密的雨幕中。少年的身影很快变得模糊，最终在灰暗处消失不见。

　　很多年之后，许北溟才知道这是偶像剧里必备的唯美场景，她认同点头，谈与舟确实像，不，就是偶像剧的男主，但下一秒她又想到了自己，她明显是励志剧里的大女主。他俩的频道实在不匹配，站在一起就两个字——违和。

　　而此刻的她脑袋还有些发懵，只是握着伞柄，上面还残留着谈与舟掌心的温度，在这阴冷的雨天里，显得有些过分的烫手，几乎要灼伤她的皮肤。

　　黑色的伞面隔绝了冰冷的雨水，为她撑开了一小片干燥而孤独的天地。她站在原地，看着谈与舟消失的方向，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

　　她抿了抿唇，最终还是转身，撑着这把不属于她的伞，走进了愈发深沉的暮色里。伞沿遮挡了她的视线，因此她没有看见，不远处教学楼的拐角阴影里，顾白屿正静静伫立。他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肩头的衣物已被雨水更深地浸润，黑暗中的眼眸，沉寂地望着她离去的身影，眸色深沉如夜。

　　走到巷口时，雨势又稍微大了一些。雨点敲打伞面的声音很是沉闷。巷口的路灯又灭了，许北溟一只手撑着伞，一只手打着手电筒，小心越过积满水的水洼，往家里走去。

　　她推开门，老旧的合页发出了一声漫长而痛苦的呻吟，像是在抗拒着被开启。一股熟悉的、混合着霉味和廉价清洁剂的气味瞬间侵蚀了她的鼻腔。

　　窗外，暮色与雨幕交织，让屋内的一切都沉浸在一种模糊的、铅灰色的昏暗里。她反手带上门，将雨水的喧嚣稍稍隔绝在外，脑子里还在机械地盘算着晚上吃什么——冰箱里似乎还有半把挂面，或许可以清汤煮了。

　　她朝一旁的墙壁摸去，手指刚触到冰冷的开关正要按下，就在这时，一道惨白、扭曲的闪电，如同一条巨大的蜈蚣，猛地撕裂了阴沉的天幕，瞬间将天地映照得如同曝光过度的底片。

　　这骤然而至的强光，蛮横地穿透窗户，将昏暗的客厅每一个角落都照得毫发毕现，驱散了所有阴影，也驱散了许北溟脑中关于晚餐的琐碎念头。

　　就在那闪电炸亮的、不足一秒的短暂时间里，她清晰地看见，客厅正中央，一个瘦小的黑影静静伫立，无声无息。

　　是母亲。

　　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工作服，头发一丝不苟地梳在脑后，露出光洁得有些诡异的额头。

　　她不应该在这里，她应该在县城里那家油腻腻的饭店后厨，伴随着哗哗的水声和堆积如山的碗盘，直到周末才会带着一身疲惫和油烟味回来。

　　可她此刻就在这里。

　　闪电的光芒照亮了她那张脸——惨白，缺乏血色，像蒙着一层陈年的灰尘。最可怕的是她的表情——没有表情。嘴角紧紧地向下抿着，法令纹深刻得像两道刀疤，一双凹陷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

　　那眼神里没有任何属于活人的温度，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几乎凝成实质的阴沉，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里面盘旋着无声的风暴和冰冷的怨毒。闪电过后，视觉残留中，那双空洞而阴鸷的眼睛，仿佛还在黑暗中灼灼地发光。

　　轰隆——！

　　震耳欲聋的雷声紧随而至，仿佛就在屋顶炸开，震得老旧的窗框嗡嗡作响。

　　许北溟回过神 ，压下在胸膛里疯狂擂鼓，几乎要撞破肋骨跳出来的心脏，打开灯，将手中的雨伞靠在发霉的墙壁上。她没有去看母亲，就好像她并不存在一样。她边取下书包，边想——妈妈回来了，要做什么给她吃才好？

　　可是没等她得出答案，母亲突然冲过来，枯瘦的手指如同铁钳，一把抓住书包带子粗暴地、狠狠地拉扯，另一条带子深深嵌进她肩窝的嫩肉里，摩擦着锁骨，火辣辣地疼。

　　许北溟觉得自己的胳膊快要被扯脱臼了，瘦弱的身体被母亲拽得东倒西歪，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门板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母亲没有看她一眼，跪在地上，粗暴地拉开书包拉链，双手疯狂地在里面翻搅。课本、练习册、笔记本被胡乱地扯出来扔在地上，紧接着，顾白屿那件叠得还算整齐的黑色外套掉了出来，还有李盛扬强塞给她的那盒包装精美的巧克力、盒装牛奶和一些小零食，也稀里哗啦散落一地。

　　母亲的动作僵住了。这些东西似乎彻底切断了她仅剩的理智，她疯狂地用脏污的鞋肆无忌惮地践踏着那些东西，口中发出的嘶吼比窗外惊雷还要骇人。

　　许北溟捂着疼痛的手臂，静静贴在冰冷的木门上，看着母亲的疯狂举动。她真的很想打开门逃出去，逃离这个无边地狱。她也可以逃出去，可是在母亲抡起那把黑色雨伞时，她只是双手死死捂住脑袋，蹲下了身。

　　伞骨是金属的，打在背上、胳膊上，发出沉闷的“啪啪”声，带着尖锐的痛感。

　　许北溟咬紧牙关，不哭也不叫，只是死死地蜷缩在角落里，感受着皮肤上传来的火辣辣的疼痛。在密集的击打间隙，一个清晰的念头钻进她的脑海——不该接受这把伞的。

　　这就是惩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