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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后悔是有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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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北溟将满腹无名的邪火硬生生按捺下去,埋头在单词书上,可那些字母扭曲着,像一只只嘲弄的眼睛。她“啪”地一声合上书,声响在尚未完全平息的教室里就像落入大海的一滴水。
李盛扬已经回了自己的座位,但他那带着自以为是的了然目光,仍像湿漉漉的蛛网一样黏在她的背上,挥之不去。
好烦!
这两个字在她心里盘桓不去,几乎成了咒语。她瞥了一眼身后的顾白屿,他又趴下了,双臂圈出的一个保护层将他的脸紧紧包裹,只留下一个黑发的后脑勺给她,仿佛刚才那个掷地有声的举动只是她的幻觉。
都是他的错。
这个念头愈发清晰、坚定,成了她混乱情绪中唯一的支点。
早读课的声浪如同浑浊的潮水,嗡嗡地拍打着耳膜。许北溟指尖冰凉,正无意识地摩挲着英语书粗糙的页脚,一个身影笼罩下来。
夏宁帆看着她,眼神复杂,里面有未消的怒气,也有挥之不去的担忧,最终都化为了深深的无奈,“班主任让你去办公室一趟。”
好烦。
许北溟捏着笔的指节泛白,深吸一口气才站起身,椅子腿在地面拖出一道刺耳的声响,让谈与舟和李盛扬都抬头朝她看了过来。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推开时,一股混杂着陈年木质家具、廉价茶叶和雨水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沉闷得让人呼吸一窒。
李康成坐在办公桌后,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地落在她身上,手指正无意识地、一下下敲击着桌面上一份摊开的练习册,那“笃、笃”的轻响,在相对安静的空间里,敲打出无形的压力。
“把门带上。”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刻意压低的严肃。
许北溟依言照做,木门合拢的“咔哒”声,仿佛隔绝了外面那个喧闹的世界,也将她独自置于这方令人不安的静默里。
“许北溟,”李康成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探照灯般锁定她,“有人反映,上周你请假的那两天,在悦客KTV看见了你。”他顿了顿,给她反应的时间,见她只是睫毛轻颤了一下,声音放轻了些,带着引诱,“告诉老师,你去那里做什么?”
许北溟垂下眼睑,视线落在自己那双白色球鞋的鞋尖上,那里还残留着早晨未能完全擦净的、已经干涸发硬的泥点印记。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平淡得没有一丝涟漪:“这和您没有关系吧?”
“没有关系?”李康成的声音陡然提高,指节重重敲了敲桌面,“许北溟,你要知道,我是你的老师,保证你的生命安全是我的责任!”
她笑了。
大人什么都不会,只会说些好听的空话。
她早就看透了他们的虚伪,可是想到日后这些纯真的孩子们也会成为这样一个虚伪的大人,总是不免觉得……期待。
可笑的大人们用谎言为天真的孩子将世界编织成了一个梦幻的白色城堡,可她的妈妈从没有对她说过这个谎话,所以,她知道世界真实的模样,它其实是一个既破旧又阴冷的黑色的铁房子。她很期待,期待那些愚蠢的孩子们幻想破碎而崩溃的模样。她一定会张大双臂欢迎他们进入她所生活的世界,真实的世界。
她还是沉默着。这个瘦小的孩子以沉默做武器,却不知道沉默只是弱者最后仅剩的一点倔强。
李康成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带着一种洞悉真相后的复杂情绪,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王警官都和我说了,你去那里,是帮他们的忙,做内应,调查那个地下赌场,是不是?”
许北溟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她再不会相信那个警察了,明明拍着胸脯,信誓旦旦地和她保证绝不会把这事说出去,结果一个两个都知道了。他绝对这辈子都升不了职。
似乎是看出了她此刻的想法,李康成拧开桌子上一个掉漆而斑驳的黑色保温杯,吹了口气,被解放的热气瞬间涌上他的眼镜,模糊了他的视线,他不得不放下杯子,取下眼镜随意用衣角擦了擦,如愿喝了口水之后才戴上眼镜,清了清嗓子:“你不用怪老王,是我逼他,他才说的。”
“你……”李康成看着眼前这个孩子低垂的、显得异常单薄的肩膀,后面责备的话忽然就说不出口了,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你这胆子也太大了!那里头都是些什么人?再说那是警察的职责!你一个还没成年的女孩子,孤身往里闯,万一,我是说万一……”他后面的话没有说出口,但那未尽的言语比说出口更令人心悸,“你让我怎么跟你家里交代?你让你妈以后怎么办?”
办公室里陷入了更深的寂静,只剩下窗外连绵的雨声,以及两人之间清晰可闻的、带着不同情绪的呼吸声。许北溟固执地盯着地板上那条狭小而漆黑的地缝,仿佛要把它看出一个洞来不可。
李康成看着她这副沉默的、抗拒的姿态,千言万语终是化作一声绵长而沉重的叹息。他不再试图撬开她的嘴,转而弯腰,从一旁取出两个笔记本。
那是两个极其精致的硬壳笔记本,一个是深邃如夜空的墨蓝色,一个是澄澈如大海的浅蓝色,触手是细腻的微磨砂质感,上面烫着银色的、繁复而优雅的藤蔓暗纹,藤蔓圈着一个单词:FREEDOM,下面还有一行小字:Everything For Freedom。
李康成将笔记本轻轻推到许北溟面前的桌面上,“这是周老师特意托我转交给你的。”他的声音恢复了往常的温和,甚至带上了一点不易察觉的、试图调节气氛的轻松,“她说,这是给你……嗯,表彰你‘英勇无畏’,协助警方维护社会安宁的特别奖励。”他刻意避开了那些沉重的字眼,用了略带调侃的语气,“收着吧,你的英语笔记总是做得条理清晰,用这个正好。”
许北溟的目光落在那两本过于漂亮的笔记本上,它们像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东西。她犹豫着,指尖在身侧蜷缩又松开,最终还是伸出手,将它们拿起。笔记本沉甸甸的,冰凉的硬壳表面贴上她微热的掌心,带来一种奇异的触感。
“回去吧,准备考试了。”李康成挥挥手,最后叮嘱道,“记住我的话,任何时候,保护好自己都是第一位的。”
许北溟拿着笔记本,刚打开办公室的门,李康成的声音又从身后传了过来:“我看顾白屿挺听你的话的,你和他说说,让他不要总是在课堂上睡觉,把作业写了。唉,这都是最后一年了,要是前功尽弃实在是太可惜了。”
一切都明了了。这才是他最真实的目的,而什么“生命安全”,说那么多都只是屁话!真恶心啊!
许北溟捏紧了笔记本,圆润的指甲挠在封面上发出“嗞呀”的微小声音,像是压抑的一声怒吼。
“老师,您也知道这是最后一年了,”她回头扫了李康成一眼,看似冷漠的眼睛,燃烧着冰冷的怒火,还夹杂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有发觉的失望,“我没有时间去给别人当保姆。您也应该知道,我可不是一个乐于助人的人。”
走廊的光线比室内明亮一些,许北溟却觉得脚步有些虚浮,像是踩在松软的沙子上。
她从很小的时候就告诉自己——无论做了什么决定,导致了什么后果都绝不会后悔。她没有时间去做这么奢侈的事。后悔是有选择的人的无聊消遣。但现在,她很后悔,后悔当初叫住顾白屿,而不是把他从小木屋赶出去。
可是如果把他赶出去,她这辈子应该都不会吃到那样好吃的泡面和鸡蛋。
有得就注定有失。
走入教室,喧嚣的读书声再次将她包裹。许北溟目光下意识地投向自己的座位——后面,空了。
但愿这家伙不是又去惹事了。
她不动声色地走回座位,一眼就看见桌子上不属于她的白色笔记本,是夏宁帆的英语笔记。她抬眼,自从他们分道扬镳之后,第一次将眼神主动落在夏宁帆身上,他正低着头,聚精会神地解着一道数学题,不时咬咬大拇指指甲,不时挠挠头,看起来应该是个难题。
和大众印象中的不同,夏宁帆虽然是个男生,但文科比理科要好,作文经常被评为优秀范文在学校里广泛传阅,而他的数理化一直在及格边缘游走,虽然在初中最后一年,勉强提上来了,但并不稳定,所以,他选理科是她没有想到的。但他也很要强,估计也只是想证明自己。
之前遇到什么不会的题,他从不肯多动一下脑筋,总是会腆着一张笑脸来问她,但今天她的那种态度,他肯定不会来求助她。
夏宁帆是个很好的朋友,也是她最好的朋友,唯一的朋友,但也是只能相伴走一段路的朋友。有的人,即便共享着同一方寸天空,呼吸着同一潮湿氧气,但依然是两个世界的人。她和夏宁帆就是如此。
夏宁帆的妈妈是大学教授,爸爸是一高副校长,他拥有的是在这黑房子里相对光明的未来,是她所不能企及,不能肖想的。她……看不见她的未来,甚至连明天都不敢期待。
她曾经也有过幻想,以为自己真的能装的和普通人一样,直到母亲亲自撕开她的伪装,击碎她的奢望。她的母亲是神经病,而她是神经病的女儿,这就是她的原罪,这辈子都摆脱不掉。
那一天,为什么偏偏他在?为什么她没有把他赶走?一整个夏天,她都在后悔这件事,再然后开始怨恨,怨恨那个消失的父亲,怨恨把她生下来的母亲,怨恨那些将别人的痛苦当做消遣的人,怨恨这不公平的命运,怨恨这个世界。
她几乎被滔天的怨恨扼住了心跳和呼吸。
直到她拿下一个又一个第一,直到看见周安荷手机上繁华的大都市,直到听谈尔槐讲述自己的奋斗史,她才幡然醒悟,不能把时间浪费在“后悔”这种事上。即便和世上绝大多数人相比,她的未来好似黯淡无光,没有任何希望,但到底是什么模样,总得到达之后才知道。她很聪明,很努力,忍耐力高,而且不怕吃苦,这就是她和命运抗争的凭据。
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都会放弃她,但她不会,任何时候都不会。
但是,沉沦相对容易,所以,她依然期盼有一天世界毁灭,宇宙爆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