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欲》禾里星

7、树塔初生

　　07

　　“啊——啊啊——”

　　云丹银的尖叫声被风撕成断断续续的碎片，随着云霄飞车倏尔的攀升与坠落，时而拔高，时而淹没在绿轨的轰隆嘶吼里。

　　身旁的乌欲没有叫。
　　他嘴角绷着一点压抑不住的弧度，眼睛被迎面刮来的风刺得微微眯起，里头亮着一种近乎灼人的兴奋。

　　只是偶尔，当云丹银那近乎凄厉的惨叫骤然炸响在耳畔时，他嘴角的弧度才会下意识地平复住，扭头看他。

　　——不是说，最喜欢这个么？

　　念头刚滑过，右侧便爆开更亢奋的声浪。
　　邻座的年轻男人正一边随着飞车的飞升骤降，甩着头嘶吼，一边在半空不受控制地挥动手臂，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里的激动全都掏出来。

　　“嗷——爽啊！朋友们看见没——哈哈哈，这个必玩！必玩！哈哈哈！！！”

　　飞车在连续几个令人心脏骤停的跌坠与回环后，终于驶入一段相对平缓的轨段。

　　年轻男人还在喘着粗气吼，声音沙哑却热度不减：“推荐，都来这个游乐园……绝对值票价，太太太刺激了——”

　　乌欲听着年轻男人不断喊着“推荐”，于是好奇侧过头——他正对着什么东西说话。

　　目光掠过男人亢奋的侧脸，最后落在他周身一枚银色的小圆球上。
　　小圆球绕着年轻男人的周身漂浮着，轨迹随着飞车的每一次颠簸而轻灵摇曳。

　　年轻男人察觉到他的视线。
　　他转过脸，额前汗湿的黑发被风吹得胡乱贴在眉骨上，一双眼睛从发隙间亮晶晶地戳出来。

　　他咧开嘴，露出一口洁白的好牙，朝乌欲用力挥了挥手。

　　“嗨，帅——”

　　话音未落，绿轨猛然折转，载满人的飞车以恐怖的速度拔高，拔高，再拔高，再以绝对的垂直，向着大地俯冲。

　　所有声音、光线，和感知在那一瞬被拉成模糊的直线。

　　刺激在一瞬间冲破头皮，爽感油然而至。

　　乌欲感到前所未有的激情，但下一刻却倏然冷静下来，视线落在隔了一排座位的人身上。

　　是先前在飞车启动前他关注的那人。

　　那人后颈处有一个会鼓动的红色纹身。

　　一开始还只是在衣领边缘的位置，可是现在整个脖子上都布满了，并且颜色越来越红，越来越明显。

　　乌欲渐渐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在他的不安抵达顶峰时，那人彻底变成红色的皮肤开始像粗喘似的开始起伏。

　　恍惚间，让人以为有什么东西要从里头钻出来。

　　这绝对不是游乐园有的东西。

　　倒像是……
　　昨晚云丹银科普的作为探子的前哨虫族。
　　前哨虫族很擅长披着生物皮进入人类的生活领域，制造混乱。

　　乌欲立马在闭眼尖叫的云丹银身上狠狠掐了一把。

　　云丹银顿时痛得睁开眼，眼眶都红了，他苦巴巴地看了眼乌欲。

　　乌欲面色凝重，扭头示意他往前看。

　　云丹银扭头往前看，没在第一时间注意到，疑惑地回头看他。

　　乌欲：“…………”

　　云丹银望着乌欲无比凝重的表情，心头忽然咯噔一下，再次扭头，在前方一顿寻找，最后才在一名后颈鼓动的人身上停留。

　　他瞬间清醒，心惊肉跳地飞快环顾四周，试图寻找逃跑路线。

　　但……
　　云霄飞车正在垂直下坠，呼啸的风声太大，根本逃无可逃。

　　他脸色“唰”的一下血色褪去。
　　满脑子都是完了完了，要死了。

　　年轻男人的直播间观众在这期间飞快上升，密密麻麻的“好爽”铺满整个直播间。

　　当所有人完全沉浸在云霄飞车中时，一条写着“主播快跑”的弹幕在直播间不合时宜地滚动，但很快被观众热情的弹幕所淹没。

　　年轻男人在云霄飞车滑动的时，发现从上往下看，风景格外美。
　　所以人现在正一边解说，一边把镜头调转，打算把底下的美景共享给观众。

　　期间，无意扫到旁边骤然冷下脸，严阵以待的美男，心想可能下一个轨段会更刺激，于是他转头，在呼啸的风中扭头对他安慰：“别担心，不会死人……”的。

　　话还没说完，他像是突然发现了什么比垂直降落的轨段更吓人的东西。

　　他陡然瞪大眼睛，满脸惊愕地望向前方。

　　“主播怎么不尖叫了？”
　　“飞车不还在俯冲吗？主播不尖叫吗？换人设了？”
　　“房管快把镜头调回去，主播不尖叫，是不是吓晕了，让我瞅瞅。”
　　“主播不会真吓晕了吧？这也太胆小了。”

　　他直播间的房管也觉得奇怪，索性将镜头调回来，对准主播的脸。

　　结果……
　　镜头一回头，便将主播惨白如纸，眼珠瞪大，中邪似的直愣愣盯着前方的画面收录在镜头里。
　　骤然铺满屏幕的诡异画面让正沉浸在刺激里的观众骤然吓一大跳，差点没一口气缓过来。

　　“主播，别吓人！”
　　“主播怎么了？”
　　“我差点以为从娱乐频道来到了灵异频道，没给我吓死。”

　　房管也在察觉主播不对的第一时间呼唤他，一边将镜头转移到他视线注视的方向。

　　然而，画面里出现更为骇人的画面——

　　前排一人的后颈皮肤夸张地不断耸动起伏，紧接着在数十万的关注目光中像气球爆炸一样猝然撕裂，并沿着撕裂的位置向里深深裂出一个缝隙。
　　裂缝又迅速沿着脊椎上下两个方向，将人体像掰橘子一样硬生生掰成两半，露出里面正疯狂蠕动的深红色皮肉。

　　短短两三秒，人的背面便呈现出一副由内而外完全打开的惊悚模样。

　　紧接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将旁边两名还在兴奋尖叫的人抓住，硬塞进脊背，裂开的脊背一合……

　　……吃掉了。

　　周围的一圈人原本沉浸在云霄飞车的爽快下，猝不及防看到这个无比掉san的场景，连兴奋的尖叫都忘了，一时反应不过来，神情错愕，愣愣盯着那“人”。

　　下一秒，惊恐万分的尖叫响破天际，夹杂着撕心裂肺的“救命”。

　　离那“人”最近的三个捂着眼睛的人在听见身后齐齐的救命呼喊，感到奇怪。

　　现在不是先前的垂直降滑吗？
　　其中一人忍不住张大五指，透过指隙向外看去，便看见了令他这一生都难以忘却的阴影。

　　“怪物啊！怪物啊啊啊！！”
　　他发出石破天惊的惨叫，令他两个朋友一脸懵逼。

　　一睁眼——
　　“救命啊！！救命啊！！”
　　“啊啊啊！！！救命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底下排着长龙的队伍，听见飞车上人群激情的叫喊，满脸羡慕和期待。

　　“看着好刺激，比上一轮的云霄飞车刺激多了！”
　　“应该马上轮到我们了吧，希望没那么多直轨，太吓人了。”
　　“我怎么觉得我看到有只蝴蝶把人吞了？”

　　但随着云霄飞车渐渐与众人的视野持平，并缓缓在轨道中央停下后，众人一脸懵。

　　绿轨不还有一大段距离吗？怎么突然停下了。

　　可飞车停下后，那些人还在尖叫着喊救命。

　　排队的人陆陆续续察觉到了不对劲，敏锐点的本能开始后退。

　　“我怎么觉得他们喊救命好像挺真的，不会出事了吧？”

　　这时，人群中不知是谁凄厉的喊了句：“虫族！是虫族！快跑！快跑啊！！！”

　　话一出，不知是真是假，人群齐齐骚动。

　　游乐园的工作人员虽不明所以，但在云霄飞车突然不明原因的停下，以及人群里说“虫族”的话后立刻尽职尽责地打开广播，开始疏散骚乱的人群。

　　一人透过监控室里的视频飞快锁定云霄飞车的区域，在看见与藤蔓缠斗在一起的虫族后，“操”了句，急匆匆喊道：

　　“快，立马打电话叫救援！”

　　这头，云霄飞车在停下后，绿轨立刻恢复成藤蔓，齐刷刷无比狠厉地冲引发暴乱的罪魁祸首抓去。

　　其他人在飞车停住后，身上的安全扣刷刷解锁，人群立刻手忙脚乱，飞快逃离原地，往安全地带跑。

　　云丹银面色苍白，被乌欲拉着胳膊往空旷地带跑，准备绕出轨道。

　　救援来得很快。

　　两人刚跑到游乐园的广场，一群装备齐全的人员飞快跑进云霄飞车的区域。

　　头顶飞来数百只无人机，投映出刺眼的光束，飞快在每个人身上扫视，确认着什么。

　　其余人在看见救援人员的到来后齐齐松了口气，最后在救援人员的安慰下有序离开。

　　不过也仍有一些不怕死的人趁着人多的间隙，偷摸回到云霄飞车的区域，想看看虫族长什么样。

　　乌欲和云丹银找了个长椅坐下，两人俱是惊魂未定的模样。

　　根本没想到米米西斯会出现虫族，还离他俩那么近。

　　要不是在最后，藤蔓及时发现，恐怕在下降的过程中，整个人群都得玩完。

　　乌欲还是头一次遇见这种惊险刺激的场景，除了心有余悸，还有那么一点点后知后觉生出的兴奋感。

　　但……
　　这种情况以后还是不要再发生了。

　　在救援人员与藤蔓的双重镇压下，虫族被杀死。

　　期间，与虫族共坐云霄飞车的人员经过一番的询问与二次检视，在官方确认安全无害后，便齐齐回了家。

　　等两人疲惫地到家后，已经是十一二点了。

　　即便在官方人员的心理安抚与精神安抚后，骤一想起，两人还有点心有余悸。

　　云丹银虽然在大学里常常与虫族打交道，但那都是数据，可以随时在战斗中切换成其他不那么吓人的外形的。

　　如今活生生出现在面前，还当他面生吞两个鲜活的生命，他真是一回忆起，双腿就止不住地打战。

　　相比于云丹银的惧怕，乌欲更多的是对虫族的恶心和探究。

　　这些东西到底从哪儿来的？

　　再说了，树塔的防卫机制非常强悍，都让虫族钻了空子，很难想象不出虫族的狡猾程度。

　　而且……
　　虫族不止以丑了吧唧的外貌形态对各大文明进攻，还以圈养的形式对边缘数以千计的劣等文明进行养蛊。

　　时至今日，人类只发现通过时空裂缝与圈养形式摧毁残杀人类的虫族。

　　前者是昨天晚上一支外际文明守卫军全部牺牲换取的消息；
　　后者则是早已发现的消息，但这种虫族类似于伪虫母，通过源源不断地汲取人类的精神力，让其同化成虫族，甚至借此生产虫族——

　　这是真蟑螂型虫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