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欲》禾里星

6、树塔初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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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色沉得像化不开的浓墨，鸟群低低掠过屋檐，云层深处不时裂开几道电光，断断续续的，像是接触不良的旧灯管。

　　乌欲抬起头，静静看了一会儿。

　　他在巫尔梅沙学习的这六个月里，几乎天天都是这样的天气。

　　或许是因为人鱼喜水的缘故。
　　巫尔梅沙属地有三分之二都被咸涩的海水所覆盖，陆地少得可怜。

　　乌欲身上也流淌着一点人鱼的基因，否则也不会被树塔大人送到这里来学习。

　　只是……

　　他偏偏不会水。

　　“小欲哥哥，伞。”

　　云丹银从放在客厅大门左侧的伞筒里抽出两把明黄色的伞，将其中一柄画着涂鸦的那柄递过来。

　　机器小管家077弯着可爱的线条眼睛，安静地站在不远处，注视着两位小主人这幕温情脉脉的画面。

　　如果其中一位没有在它竞选年度金牌全能管家的时候故意绊它一脚的话，它此刻的心情大概会更加欣慰。

　　同时，它忍不住为另一位小主人感到担忧。
　　乌欲太温和，太容易退让，它真怕昨晚的事再度重演。

　　唉……

　　要是大少爷能早点回来就好了。
　　至少有人能压一压小少爷的脾气，让他安分几天。

　　乌欲自然接过递过来的伞，两人并肩往外走去。

　　云宅大门外停了一辆粉金色悬浮车。
　　云丹银悄悄看了眼乌欲，见乌欲面露诧异，脊背不由自主地挺直了些，语气装得随意：“这辆悬浮车是我自己赚钱买的，舒适度和性能都挺不错的。”

　　他边说边站在驾驶座门上的虹膜输入孔位置站定。
　　“滴”的一声，虹膜验证成功，后座的门同时像折叠似的向上收起。

　　车内后排的座位上铺着毛绒绒的天蓝色毯子，一只白色的狐狸绒毛玩偶歪在中间，像团雪。

　　乌欲简单打量片刻，才缓缓弯腰上车。
　　后排的空间经过一定的调整，十分宽敞。

　　乌欲温和地夸赞他：“真厉害，车不错，多少钱？”
　　云丹银脸上藏不住情绪，嘴角疯狂上扬，一边关车门一边回答：“七十万。”他说完后，顿了下，嘟囔了句，“我以后会买更舒适的。”

　　比如昨天载着乌欲回来的那辆。
　　高大宽敞，外形涂层还是昂贵的不得了的那种色漆。

　　乌欲听见了云丹银嘟囔的话，自然地问了句：“你不是才成年不久？”

　　在树塔，人类购买房产、汽车等大型用品，需要提前半年或者一年申请才行。

　　尤其是未成年，一般情况下需要在成年后的一年里都无法购买。

　　如果是成年人替未成年购买，同样需要那么多时间并且在购买时，需要提供未成年人已经成年的信息以及驾驶证，否则，是无法使用已购买的车子。

　　但是如果是未成年自己购买，在十七岁时申请并展示个人所赚的资产，那么购买方式与成年人无异。

　　云丹银扭头冲他眨了下眼睛，眼里有些小小的得意，然后骄傲地说：“当然是因为我有实力，而且我已经做好为格列耶尔斯赴汤蹈火的准备。”

　　——格列耶尔斯是乌欲自己的属地。

　　这话来得突然，让乌欲愣了一下。

　　“你想和我一起建设属地？”他还有些不敢相信。

　　“当然。”云丹银答得理所当然，不过对他脸上的讶异有些不解，“伴侣之间，这不是很正常吗？”

　　“真的？”
　　云丹银：“当然。”

　　“你看，”他特地补充了句，还顺手打开星脑，进入树塔的法律法规界面，飞快将那条规定翻出来放在乌欲面前，方便他查看，“树塔大人孕育的人类在五百年前开始已经有法律规定——属地为主人型管理的人类的伴侣有一定义务为属地的发展与建设作贡献。”

　　他可是做了非常多的功课。

　　乌欲视线掠过，同时飞快将过去六个月里的学习内容在脑子里过了一番。

　　引导人难道没有更新教材？
　　他是不是需要再学习一下？

　　如果真是这样，那他现在这些操作……
　　岂不是太丢脸，太没有内涵，太心胸狭隘了？

　　岂有此理。

　　“五百年以前，主人型管理的树主发展太缓慢，树塔大人不忍心，所以才联合所有属地设立了这条法律规定，不过不是强制的，但我是自愿的，非常自愿，我可以把我所有的钱都给你。”
　　云丹银疯狂地向乌欲表忠心，目光灼灼，势要成为乌欲眼里最喜爱的那一个。

　　乌欲很轻地笑了下。

　　*

　　悬浮车驶入市区，视野被色彩填满。

　　入眼皆是各色的花卉与物种多样的植物与建筑交相融合辉映的画面。

　　数座耸入云端的高楼大厦墙面上匐满姿态散漫的柔光花藤。

　　亮光并不刺眼，反而带着令人格外心旷神怡的观阅感，令人浑身的疲惫在短时间内一扫而光。

　　花藤向外延展出不少枝条，还非常人性化的用其他漂亮的枝条将多余又丑巴巴的杂乱枝条掰断，扔到街上的垃圾桶或者摆在路边的花盆里。

　　有些在空中作出线条笑脸；有些在人类的注视下缓缓伸下，作握手状；有些还会……（emm不好描述）

　　“好看吧？”云丹银说，“植物只有在米米西斯才会有这么高的亲和度，而且它们基本都有一点神智，不过就是脾气各异。
　　待人最好的是流花枫叶树，因为它不同于其他枫树，经常秃头，需要有人替它主动修理才能勉强掉慢点……柔光花藤会主动摘自己的芽条，如果要带出米米西斯需要征得它同意，或者花点钱就能带走，除了恶之花……”
　　云丹银一路上在乌欲耳边叽叽喳喳，见乌欲在悬浮车驶进市区后，便又飞快转换话题，一通讲解和介绍，还会推荐一些脾气温和的植物带回格列耶尔斯种植。

　　乌欲频频点头，目光随着云丹银的介绍，透过车窗专注地欣赏着那些植物。

　　“已到达目的地，主人请确认。”

　　悬浮车自带的人工智能系统冷不丁插进来，打断了两人的谈话。

　　乌欲望向窗外。
　　一座隐藏在花藤里的游乐园随着人流的涌进，缓缓打开大门。

　　“来的刚刚好。”云丹银很愉悦。

　　游乐园内部色彩缤纷，各色的游乐设施多以植物为主，大多人工建筑则是五颜六色，视觉效果极强。

　　云丹银介绍：“这家游乐园是最近米米西斯新杂交而出的植物做的，它们特别喜欢玩。”

　　“害怕过山车吗？”
　　问这句话的时候，云丹银的目光已经落在了游乐园中央那座覆盖整个穹顶的巨型云霄飞车，满脸写着兴奋。

　　乌欲看出云丹银的迫不及待，语气里带着跃跃欲试道：“不害怕。”

　　巫尔梅沙属地里也有游乐园，不过大多在海底，他去不了。

　　引导人便在陆地上给他单独建了一座小型游乐园，虽然设施简陋，但是挺好玩的。

　　不过在后面……

　　云丹银眼见越来越多的人往云霄飞车那儿去，一个急眼，便牵住乌欲的手，两人往那儿带。

　　乌欲也没挣扎，两人便手拉手往售票处跑去。

　　两人的颜值很高，再加上米米西斯原住民少，大多是外来游客，很快引得周围不少人的侧目。

　　“树塔的帅哥真的名不虚传啊！”
　　一名外际游客扭头朝游走镜头开口，语气是掩饰不住的兴奋和惊叹。

　　“主播是在米米西斯吗？这个游乐园没见过，是新开的吗？”
　　“哇哇哇，真的好帅啊，好想生在树塔，树塔人类虽说体质没其他文明那么强悍，但是颜值绝对爆表啊！”
　　“主播别说了，赶快玩啊，那个云霄飞车是我见过的最大的，这么大的，大概也只有树塔有。”
　　“羡慕的泪水“唰”的一下从嘴巴里流了出来，际票太贵了，还要跃迁两次，一年只去得了一次，呜呜呜呜……”
　　“主播记得开感官共享，我也想坐云霄飞车！”
　　“我想吃雪豆糕。”
　　“你是想让主播昏睡几天吗？天天就知道吃！”
　　……

　　“幸好前面人还不多，不用排那么久。”云丹银庆幸自己跑得快，不然……

　　他回头望了眼已经排成一眼望不到头的队伍长龙。

　　乌欲仰起头，看向第一批出发的乘客。
　　尖叫声自起点站的藤蔓拔地而起的瞬间便炸开。
　　粗壮的绿茎猛然向上窜升，在半空中拧成一道近乎垂直的滑轨，惊呼声从此再没断过。

　　云丹银惊得瞪大眼，双手扒住栏杆，朝那儿张望，嘴张得浑圆。
　　他又抬头看天，轨道蜿蜒盘绕，宛如有生命的巨蛇正在云下舒展身躯。

　　飞车猝然启动。
　　藤轨开始蠕动扭转，时而缓升似坡，时而急坠如断崖。
　　每当人们以为能喘口气，轨道便猛地一折，将惊呼再次掀高。

　　飞车划过空中，拖着一串淋漓尖叫。

　　底下排队的人群齐齐仰着脸，目光粘在那穿梭的飞车与变幻莫测的绿轨上。
　　每张脸上都涂满惊叹，有些人的嘴始终没合拢。
　　胆小的已悄悄往后缩脚，产生退意；胆大的却踮起脚尖，眼里烧着跃跃欲试的火。

　　快轮到乌欲和云丹银了，云丹银的腿忽然开始打起颤来。

　　那些植物根本不按静止时的形状运动。

　　第一批人抵达终点时，脸色青白，眼神发直，双腿软得像煮过的藤蔓，几乎是踉跄着爬下来的。

　　一根细藤从座位后探出，灵巧地环住云丹银的腰，将他按进座椅，又飞快缠过肩与腰际，“咔”地一声扣紧。

　　等他回过神来，工作人员已经检查完他的安全扣，正走向下一位。

　　身旁的乌欲却静得出奇，只有眼底亮着两簇鲜明的兴奋。

　　忽地，他冷静下来，眉头轻蹙，目光不着痕迹地落在前面那人的后颈上。

　　“纹身……会动吗？”他扭头，低声询问云丹银。

　　话音未落，飞车猛地震动，骤然前冲。

　　风与惊呼霎时淹没了所有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