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欲》禾里星

14、树塔初生

　　014

　　乌欲指甲陷进胳膊，掐了自己一把。

　　疼痛清晰地传上来，却没能勾出半点记忆。

　　他指尖移到太阳穴，用力摁压，像是要把隐藏起来的东西挤出来。

　　然而……
　　依旧什么都没有。

　　脑子里的灵光跑得太快，快得像根本没存在过，像一条没留下尾巴的鱼，滑过指缝，连水痕都干了。

　　云丹银把外套拢紧了些，手指绞着衣角，布料在掌心皱成一团。
　　他往乌欲那边挪了半步，又挪半步，脚尖蹭着地面，最后在他身侧停住，仰起脸。

　　“小欲哥哥，怎么了？”

　　乌欲站在人群边缘。
　　准确说，他下车后就一直往边上靠，脊背微微绷着，脚尖时不时朝外偏一偏。

　　如果不是守卫军提着枪在四周围成一圈，他大概已经退到几丈外了。

　　他收住脚，把那股往外走的冲动压回胸腔，嘴角弯起来，弧度很浅。

　　“没事，有点头晕。”

　　云丹银眉头蹙起来，手已经伸进口袋，掏出一只晕车喷雾，递到他面前，瓶身上还带着他掌心的温度。

　　“这个能缓解一下难受。”

　　乌欲没推辞。
　　手指刚碰到喷雾，旁边一只手横过来。

　　“等下，先别使用。”守卫军的脸面无表情，声音硬邦邦的，“等审查结束后再使用。”

　　乌欲手指顿了顿，顺从地收回来，把喷雾揣进兜里。

　　他抬眼扫了下不远处那顶临时支起来的审查室，先前还搭了一个大的，这回倒是搭了个小的。

　　云丹银小心翼翼地问他：“刚刚，你怎么把车窗开了啊？”

　　车是费朗的，里头安着空气净化器，一直都是香香的，但乌欲却突然一脸恶心地打开窗，很奇怪。

　　乌欲：“刚刚车里有股臭味。”
　　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臭味，很刺鼻，像是一拳又一拳砸在他鼻子一样，很闷又很浓稠。

　　云丹银松了口气，还好不是因为他的原因。
　　他疑惑：“车里有空气净化器，不可能有臭味，其他人……”微微一愣，脑子里忽然划过一丝灵光，但他没抓住。

　　云丹银皱着眉，试图把脑子里划过的东西抓回来，但奈何根本想不起来了。

　　乌欲见云丹银皱着脸，满脸写着“我在思考”“怎么回事”的样子，伸手掐了下他的脸。

　　云丹银这才将紧皱的眉心舒展，露出懊恼的表情，然后说：“我没闻到，不知道其他人有没有。”

　　乌欲：“没事。”

　　乌欲接着和云丹银说了几句话，然后垂下眼，点开了联邦域内星网。

　　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字弹了出来。

　　联邦的星球安全等级从A排到Z，A以下的每个字母都往下掉一层安全感。

　　等级越低的星球，异兽和虫族越多。

　　有异兽聚集或虫族聚集的地方被称为猎宝区，会有工会组织、守卫军或其他团队、个人不定期进行清扫活动。

　　——异兽与虫族的身体组织大多可作为人类对抗它们的武器原材料。
　　……

　　乌欲视线浏览得很快。
　　官方撰写的文字内容又长又绕，像嚼过的牛皮糖，他太阳穴跳了跳。

　　不过很快，他的注意力便放在了污染世界的内容上。

　　在来到联邦，开通联邦域网后，他便特别关注了不少会投放去污染世界名额的游戏公司。

　　而刚刚，有几个游戏公司刚扔出来一百多个名额。

　　乌欲手指比脑子快，点下去，抢到一个。

　　下一秒，系统弹窗。

　　【检测到用户未完成猎宝人认证，名额已收回。】

　　乌欲盯着屏幕上那串省略号看了三秒。

　　“………………………………”
　　不是说外际文明进去很容易吗？

　　不远处，费朗被守卫军推进了临时审查室。

　　乌欲朝那边看了一眼。
　　他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

　　星际治安的威严在他了解的内容里，字字句句都写着不可侵犯。

　　莉莉丝是第一个被审查的，这会儿刚从里头出来。

　　她脚步刚往云丹银这边迈，一个守卫军已经挡在她面前，手往另一个方向一指。

　　莉莉丝不以为意，结果刚走过去几步，胳膊就被拽住，她条件反射地挣了一下，脖子梗着，声音扬起来：“我已经被审查完了啊，干嘛不让我过去？”

　　乌欲望着那边的画面，眉眼间浮起一点惊讶。

　　视线刚收回，余光瞥见又有两个人被押了过来。

　　他不住看了一眼。
　　他认识。

　　临时寄生审查室，又名便携式攻检一体无人机甲。

　　临时寄生审查室是专门为人类活动区域设置的，由各大研究院统一研究并创造出的针对可疑人员的寄生审查武器之一。

　　它携带高量子攻击性，可随时切换成无人机甲模式，进行战斗。

　　一旦确认寄生人员为前哨虫族会立刻施行灭活处理，外在的封闭外形针对躁性极强的虫族存在会在一定程度的管控，防止出逃。

　　“乌欲。”

　　先前车头的男人朝他招了招手，示意到他了。

　　这回的审查室内部比先前要高级不少。

　　一束束眼熟的白色光柱从四周齐刷刷射出，冰冷又森严，有规律地在他身上来回扫视。

　　前哨虫族在披上生物皮，未破壳而出时，十分畏光，畏冷。

　　在长时间的冷光束攻击下会被激怒，从而提前破壳。

　　但……
　　这次的光束未免也太多了，甚至他能感觉到有几束光束并非那么冷，但感觉将他从里到外都扫描了一遍。

　　等他出来时，肌肤上还残留着凉意。

　　一道男声忽然靠近。
　　“你好，我是第七守卫军的二级管理员千非莫，我需要和你进行一场单独的交流，可以吗？”

　　乌欲转头一看，是先前那名拿着刀的哨兵。

　　*

　　千非莫留着一头被打理得很好的短发，发梢干净利落地收在耳后，却总有一两缕不太听话地垂下来，他也不去拨，任由它们随动作轻晃。

　　他单手插兜站立，姿态松散，眼神却像刀一样利。

　　“刚刚你在悬浮车行驶过程中为什么打开车窗？”他单刀直入，没有丝毫得拖泥带水。

　　在先前与费朗单独交流时，费朗提到过乌欲忽然脸色难看地摇下车窗，神情像是被什么恶心到了。

　　可当时车上没有一个人有同样情况的。。

　　尤其是费朗。
　　费朗对他的悬浮车十分宝贝，每天光擦拭都得好几遍，甚至还为了车内环境，加装了气味敏感器。

　　然而，在此期间，气味敏感器全程安静如鸡，其他人也神色如常。
　　只有乌欲，一副被灌了一口馊水的模样。

　　所以……
　　这肯定有问题。

　　乌欲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半张脸隐在阴影里，乖巧开口：“车里有股臭味。”

　　千非莫抬手扶住自己的颈子，缓缓转了半圈，骨骼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他动作懒散，眼神却没离开过乌欲的脸。
　　听到“臭味”两个字，他没皱眉，也没追问，只静静看着对方，在等下一句话。

　　乌欲沉默了一下。

　　千非莫这才想起贺英报告里的内容——面前这个十八岁少年，是树塔里非自然孕育的人类，从小到大没见过太多世面，更别说识别什么血腥气或别的气味了。

　　怕是血都没见过。

　　他忽然有点头疼。
　　他问了一句，语气随意：“你现在算成年人，还是小孩？”

　　他不了解树塔的规矩。

　　乌欲弯了弯唇角，眉眼温和，十分礼貌：“成年人。”

　　千非莫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目光飘了一瞬。

　　下一秒，他从兜里摸出一个小巧的瓶子，造型古拙，瓶口略尖。

　　他将尖头对准乌欲的鼻子。。

　　乌欲唇角一僵，本能地向后一撤，眼神里闪过一丝戒备和狐疑。

　　千非莫弯起眼睛笑了，带着点痞气：“别怕，这叫气味瓶。你闻闻，里面有熟悉的味道吗？”

　　乌欲盯着那只瓶子，像盯着一只随时会咬人的虫子。

　　“……”

　　“……”

　　“……”

　　沉默。

　　然后……

　　“呕——”

　　乌欲猛地偏过头，一把拍开那只瓶子，脸色霎时变得苍白，嗓子眼里像堵住了什么东西，呕得狼狈又难受，眼眶都逼出了水光。

　　理智在“骂这个神经病”和“稳住人设别崩”之间疯狂拉扯，最后还是后者险胜。

　　他压下胃里的翻涌，努力把脸摆回原来的弧度，声音带着点沙哑：“就是这个。”

　　千非莫眼尖地捉到这人眼底一闪而过的怒意，笑了笑，但最终的注意力还是落在气味瓶上。

　　他将瓶口往鼻尖一凑，闻了下。
　　是尸臭味。

　　不过……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不好意思，小朋友，这个味道是有点浓了。”但脸上却没丝毫不好意思，反倒有种把人捉弄了的愉悦感。

　　乌欲忍不住冷哼一声，然后问他：“是我们中间有虫族？”

　　千非莫：“还是专注学习吧，这些让大人管就行。”

　　乌欲狐疑：“你还要整我？”

　　千非莫耸了耸肩，一脸无辜：“怎么会，都说了是不小心的。”

　　乌欲满脸不信。

　　千非莫：“好了，讲正事。知道味道来源吗？”

　　乌欲望着千非莫变得正经的模样，心头憋闷得很，脸色一拉：“不知道，反正在车里。是新型虫族？”

　　千非莫很轻地挑了下眉。

　　乌欲不着痕迹地捕捉到他脸上的细微变化，顿时有些洋洋得意，但相较于反击，潜在的危机才是正事。

　　他一副不计前嫌，大义凛然的模样，平静道：“如果我没猜错，新型虫族应该会让人记忆产生模糊，甚至抹除。”

　　千非莫懒得弯弯绕绕：“你没被影响？”

　　乌欲：“并不完全。像之前在停泊厅外的询问一样，先前在飞船上，大家都出现了一定的认知错误，不然垃圾星出现虫族这么大的事怎么不让人害怕，怎么不可能不告诉守卫军？

　　但是从停泊厅坐车的这一段时间里，我明确感受到自己的记忆变得有些模糊，甚至在我试图想某些东西时，这种感觉更强。”

　　千非莫抿了抿唇，片刻后回：“我知道了。但有守卫军在的地方，都会是安全的，放宽心。”

　　乌欲懒得管，又补了句：“对了，刚刚那个东西也是虫族吧，我怀疑那东西不仅有神智，还和臭味…尸臭味有关。”

　　千非莫：“我知道了。感谢公民的配合，为星际的安全作出贡献。”

　　乌欲临走时，还是忍不住偷偷骂了他一句。
　　那股尸臭味简直比他在车里闻到的还要浓烈，太太太恶心了。

　　他刚走，审查室里便发出刺耳的声响。

　　千非莫勾唇一笑：“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