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欲》禾里星

13、 树塔初生

　　013

　　费朗握着方向盘，嘴也没闲着，一路喋喋不休，从后视镜里瞥向后座的眼神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后座几人安静如鸡，挤成一团，谁也插不上话。

　　云丹银被训得脸上臊得慌，手指悄悄绞着衣角，睫毛颤了颤，时不时往旁边瞟一眼。

　　他偷瞄乌欲的表情，像只做错事又渴望安抚的小猫，但害怕从他脸上捕捉到一丝失望的痕迹。

　　乌欲始终眉眼温和，嘴角噙着淡淡的笑。
　　云丹银凑过去时，他便微微侧过身，任由对方靠上来，偶尔朝他露出一点无措又可怜的神色。

　　费朗的话音像炒豆子似的噼里啪啦往外蹦，云丹银却在这间隙里，凑到乌欲耳边，添油加醋地把“坏蛋”的标签稳稳贴在薛寂和莉莉丝身上。

　　在云丹银毫不留情地抹黑下，乌欲了解了——
　　在他没出现之前，这两个人应该是云丹银的好朋友。

　　莉莉丝早没了刚开始那股大喇喇的劲儿。
　　她垮着肩窝在角落里，时不时抬眼，瞪一眼趴在乌欲耳边嘀嘀咕咕的云丹银。

　　当她听不见是吗？

　　她倒是没想到，这位小少爷脾气的云丹银，居然还有栽赃嫁祸的本事。
　　真是人不可貌相。

　　前面倒霉员还在唾沫横飞，她只能暂时“王”移山洞，休养生息，暂且忍了。

　　车里没开窗，里头闷得很。

　　过了几秒，乌欲眉头微微一动。

　　他好像闻到了什么——一种奇怪的味道，若有若无地从某个角落飘过来，钻进鼻腔。

　　有点臭。

　　他面上不动声色，甚至还在听着云丹银说话，但那股味道没有散去，反而越来越浓。

　　一点一点，像什么东西在悄悄发酵，然后猛猛逼近他。

　　乌欲的目光不着痕迹地从车内扫过。
　　费朗还在前座喋喋不休，嘴巴一张一合，浑然不觉；其他三人各怀心思，窝在后座，谁也没出声。

　　奇了怪了，哪儿来的气味？
　　怎么就他一个闻得到？
　　故意针对他？
　　是谁？
　　之前不还相处得好好的？难道他演得不好吗？

　　一分一秒，臭味愈发浓烈，浓到再无法忽视，浓到他那张维持了一路的温良假面上，终于裂开一道不易察觉的缝隙。

　　乌欲脊背微微一僵。

　　下一秒，他猛地抬手按下车窗，身子几乎是弹起来似的探向窗外。

　　呼啸的风呼地灌进来，带着外头没有味道的新鲜空气，猛地冲进鼻腔。

　　他深深吸了一口，肺里那团被臭味腌得发闷的浊气终于被冲散了些。

　　乌欲吐出那口气，依旧维持着探出窗外的姿势，将整张脸埋在风里，好一会儿都没动。

　　九方宿什兴致勃勃地趴在车窗上，欣赏风景，顺嘴对车里的另一人开口：“校外试炼一直这么远的吗？你们这星球的风景真的很荒凉诶。”

　　里头眯着眼睛的人懒得理他，继续补睡眠。

　　越靠近荒野区，高楼大厦越少，天边的颜色越漂亮。

　　公路两旁是稀松的灰白色荒树林，枯黄的野草被渐渐起的风吹得沙沙作响，偶尔有几只野鸟扑棱棱地飞过。

　　在他沉浸在外头生机沉沉的风景时，视线鬼使神差地一飘，仿佛有什么无形的牵引绳捉住了他。

　　他的目光在前后两侧环视一圈，最后将注意力落在斜前方那辆车上。

　　是一辆普通甚至有些破旧的悬浮车，银灰色的。

　　下一刻。
　　那辆车的后窗忽然降下来，一颗脑袋急匆匆探了出来。

　　九方宿什像是有了什么感应似的，迫切地探出头，试图看清那人的面孔。

　　前方的车辆行进的速度相对平缓，他很快赶了上去。

　　随着距离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肢体先理智作出反应，心跳凭空漏了一拍。

　　那人微微仰着脸，似乎在贪婪地呼吸窗外的空气，侧脸线条漂亮得不像话，像是有人用最细的笔细心描出来的。

　　睫毛很长，在橙红的落日余晖里投下一小片阴影。

　　风把他的头发吹起来，像散漫轻盈的羽毛般飘在空中，或在挺翘的鼻梁上落下几缕。

　　九方宿什不知为什么，觉得整个脑袋都被那人吸引了过去，目光直勾勾地钉在那人身上。

　　下一刻，那人忽然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九方宿什看清了他的正脸。

　　那是一张让人看了就移不开眼的脸。

　　眉眼生得像只祸世的狐狸，冰潭似的银色眸子却是削弱了狐态带来的艳丽，添了不少冷冽感。
　　脸一侧飘扬的发丝被橙色的光晕晕出毛绒绒的金边，整个人如一株挂着显眼彩色飘带的雪莲，静静地注视着他。

　　没一会儿，那人坐了回去，整个人没进阴影里。

　　过了好半晌，九方宿什才慢半拍地缓缓回神，耳边的风声拍打在脸上，都有些疼了。

　　但……
　　他人还有点懵，还没从刚才那一幕里回过神来。

　　“我……”他落寞地望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加速开远的车，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干，“我刚才好像……”

　　好像什么？
　　好像被一道雷劈中了？
　　好像心脏被人用手攥了一下？
　　好像看见了这辈子最他妈好看的东西？

　　他说不出来。

　　原本闭眼休息的人不知什么时候醒了，见九方宿什一脸意犹未尽的模样，觉得无比奇怪：“好像什么？”

　　九方宿什没回答他。

　　这边，乌欲刚把脑袋缩回来，就对上了云丹银的目光。

　　“怎么了？”云丹银凑过来，眉头皱着，眼底带着点紧张，“你脸色不太好。”

　　乌欲想说什么，却忽然顿住。

　　空气里那股臭味还在。
　　不仅没散，反而更浓了。

　　似乎是意识到什么，乌欲的瞳孔微微收缩，刚想开口说什么，却猛地抬头，看向外面的天空。

　　云丹银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也跟着往外看：“到底怎么了？”

　　“别出声。”

　　乌欲的声音压得很低，极为沉静，和平常那副温良恭顺的模样判若两人。

　　云丹银愣住。
　　在他还没反应过来什么时，一道刺目的光束从天而降，直直劈在车前不到五米的地方。

　　“轰——”

　　地面猝然炸开一个焦黑的坑，碎石飞溅，砸在车身上噼啪作响。

　　费朗猛地踩死刹车。
　　整辆车在惯性的作用下往前滑了好几米才堪堪停下。

　　“什么情况！”费朗不解又警惕地盯着前头的情况，嗓音还有些沙哑。

　　没人回答他。

　　但紧接着，一辆成年男性人头大小，黑色的官方战斗无人机正悬停在车辆前方。

　　机身上的联邦守卫军标志在暮色中泛着冷光。

　　它的主炮口还冒着烟，显然刚才那一击就是从这儿发出的。

　　“守卫军？”莉莉丝惊讶得不住扣住前座椅背，将身体往前一探，满脸茫然。

　　话音未落，无人机忽然调转方向，炮口对准了他们侧后方的一片灌木丛。

　　莉莉丝：“难不成是这边有东西？导员，你确定带对路了吗？”
　　费朗迅速看了眼地图，确认了句：“……带对的。”

　　下一秒，一道刺耳的嘶鸣声响起。

　　所有人循声看去。

　　是一只皮囊干瘪的多足怪，与常见的多足异兽相似不大。

　　更像是……
　　外形很瘆人的虫族。

　　那玩意正在从灌木丛里踉踉跄跄地爬出来。

　　它的体型不大，大概只有半人高，六条节肢细得像铁丝，撑着一个干瘪得像风筝似的躯干。

　　但它的脑袋占了身躯的大半个体积，上面分布着数十只复眼，在暮色中泛着幽幽的绿光。

　　几株被它压断的野草挂在身上，看起来狼狈又可笑。

　　看起来好像……
　　一脚过去就能给它干散架。

　　虫族？

　　但绝不是异兽，异兽多少也是有审美的。

　　然而，这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玩意，却让那辆联邦守卫军的战斗无人机如临大敌。

　　它悬停在空中，炮口死死锁定着目标，却迟迟没有开火。

　　“它在等什么？”莉莉丝皱眉，扭身的动作让她的腰很酸，“这种体型，一炮就能轰成渣。”

　　费朗眉头紧皱，压低声音，严肃道：“保持警惕，要是那东西冲过来，直接开门跑！”

　　在所有人屏息凝神的时候，那玩意踉跄走到车尾处，然后……

　　……停住了。

　　没有了任何动作。

　　乌欲忽然察觉到空气中的恶臭味消失了。
　　难不成这玩意是被恶臭吸引来的？

　　那车里的臭味是哪儿的？

　　他唯一能联想到的只有先前出现过虫族的星球，还有莫名其妙去了那儿的他们。

　　乌欲敢保证自己从未与虫族接触过。

　　但薛寂、莉莉丝以及云丹银，他是不敢保证的。
　　但他们又都经过官方的严格审查，按理来说根本不会有问题。

　　那么只有一种可能。
　　联邦发现了新型虫族，并且极有可能躲过了联邦不断升级完善的审查机械。

　　他在知晓引导人教材落后的第一时间，便强迫自己去“学习”，同步现在的星际社会时代。

　　他可不想当野人。

　　车内众人的目光紧紧盯着那东西。
　　忽地，莉莉丝与费朗齐齐开口：

　　“它在看我们。”

　　云丹银的脸色一变。
　　他下意识地想把乌欲往身后藏。

　　“别动。”乌欲按住他的手腕，嗓音格外的沉静。

　　“闭眼！”

　　一道低沉的嗓音毫无预兆地在所有人耳边炸开。

　　紧接着，一道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车后盖上。

　　那人身量很高，一身黑色的作战服紧紧裹着肌肉流畅的身体。

　　他背对着所有人，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头漆黑的短发和一只垂在身侧的手。

　　那只手里握着一把刀。

　　普普通通的刀，没有任何花里胡哨的科技感，甚至刀刃上还有几道卷刃的痕迹。

　　接着，刀在男人手里轻轻一转，刀光闪过。

　　连人什么时候将刀收回，他们都没看清，都先见到那玩意的脑袋从躯干上滑落，砸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没有挣扎。
　　没有嘶鸣。
　　甚至没有一滴血。

　　就那么轻飘飘的……死了。

　　男人疑惑了下，他都准备恶战一场了，结果就这么轻飘飘地被他划死了？

　　他抬了抬手，两名同样装扮的守卫军从上方跳到车后盖上，再跳到地面，朝死掉的生物谨慎靠近。

　　那人伸手轻飘飘抚了下头发，偏过头，露出一截冷硬的下颌线。

　　他的目光越过车窗，落在车内的人身上。

　　莉莉丝眼睛一亮。
　　这不是先前在停泊厅外的第七守卫军的人吗？

　　男人弯腰，用刀背敲了敲玻璃，命令：“下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