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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总在夏天的末尾遇见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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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我不清楚啊。”
盛夏的风,凉丝丝的,让这句话也仿佛没了重量。少女站在阳台,将手机夹在肩耳之间,轻轻侧过身。她一手稳稳扶着花瓶,一手持着喷壶,不断朝那盆茉莉喷洒。
此刻,明晃晃的日光刺目得很,所幸还能勉强忍受。电话那头蓦地没了声息,她本能地想去扶正微微晃动的花瓶,随后抬手去按音量键。恰在此时,楼下道路上的一道身影,一下子攫住了她的视线。
可人总不能一心二用吧。
指尖刚碰到冰凉的瓷瓶边缘,力道没稳住,花盆“砰”的一声坠下楼,在水泥地上砸出一声闷响,瓷片混着茉莉花瓣溅开,好不偏不倚,就落在那人的脚边。
江韫雪的呼吸瞬间卡住。
心脏在胸腔里疯跳,一半是后怕——后怕那盆花砸到他,一半是慌乱——慌乱要怎么去面对分别了一整年的林澋桤。她盯着楼下那个白衬衫的身影,看见他低头瞥了眼脚边的碎瓷,又缓缓抬起头,视线精准地撞进她的眼里。
电话那头的杨柠柠还在咋呼:“怎么啦怎么啦?你那边什么声音?花瓶碎了?你该不会又把花盆砸下去了吧!”
江韫雪没理会,手指按断通话,手机“啪”地砸在阳台栏杆上。她甚至没顾上穿鞋,光着脚踩过发烫的地砖,拖鞋在身后“啪嗒啪嗒”地掉,一路跌跌撞撞冲下楼。
跑过转角时,她还差点撞上楼道的消防栓,手忙脚乱地扶住墙,指节都攥得发白。风灌进领口,吹得她脸颊发烫,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别是他,千万别是他——可又在心底偷偷盼着,是他。
等她冲到楼下,林澋桤已经蹲下身,指尖捏着一朵没被压坏的茉莉,花瓣上沾着细碎的瓷屑。他抬头看她,眼底没什么情绪,只有惯常的清冷,嘴角却勾起一点嘲讽的弧度:“江韫雪,一年不见,你还是这么冒失。”
江韫雪的脸瞬间红透,刚到嘴边的“对不起”卡在喉咙里,梗得她发疼。她看着他手里的茉莉,又看着满地的碎瓷,忽然就来了脾气,梗着脖子道:“送你了。”
林澋桤捏着花瓣的指尖一顿。
“捡起来的东西,我嫌晦气。”她别过脸,不去看他的眼睛,却还是忍不住用余光偷瞄——他耳尖好像红了一点。
林澋桤盯着她泛红的耳尖,把那朵茉莉揣进了口袋,站起身时,衬衫下摆扫过碎瓷,发出轻响。他没再说话,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混在夏风里
他转身走向小区门口,脚步放缓,唇瓣微动,声音轻得像风拂过花瓣:
“兔子又跑走了。”
江韫雪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转角,白衬衫的衣角被风吹得扬起,袖口那点海边的沙粒,在日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她攥紧了拳,耳根红得快要滴血,却没听见那句被夏风揉碎的低语。
晚风卷着潮湿的潮气,裹着咸涩的海腥味漫上来,凉得像多年前那个夏夜里的碎浪。
那是他们第一次见面。
双马尾辫随着抽噎一颠一颠,江韫雪把兔子玩偶抱得死紧,鼻尖一抽一抽的,眼泪砸在玩偶软乎乎的耳朵上,像滚落的碎珍珠。她的小脸粉扑扑的,被泪水浸得发亮,眼尾泛红,看起来比怀里的兔子还要娇软可怜。“呜呜呜……哥哥你在哪里呢……”她的声音细得像蚊鸣,混在浪涛声里,几乎要被风卷走。
不远处的礁石上,少年刚弯腰拾起一枚带着浅粉光泽的贝壳,指尖还沾着沙粒。听见这细碎的哭声,他下意识地顿住脚步,目光循着声音望过去。
他的视线落在那个抱着玩偶的小身影上,顿了足足有半分钟。女孩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鼻尖红得像颗樱桃,连带着双马尾都跟着轻轻发颤。他看着看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软乎乎地撞了一下,刚要迈步走过去,那小姑娘却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少年的呼吸骤然一滞。
她的眼睛亮得像浸在溪水里的星子,蒙着一层水汽,怯生生地望过来。他的心跳漏了一拍,耳尖不受控制地发烫,慌忙移开视线,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那枚贝壳,连指节都微微泛白。
就在他深吸一口气,准备走上前时,身后传来一道含笑的男声:“江韫雪,这呢。”
少年的脚步猛地顿住。
女孩立刻转了身,眼眶还红着,却已经破涕为笑,把兔子玩偶往怀里一按,颠颠地跑过去:“哥哥!”
男生揉了揉她的发顶,语气里带着无奈的宠溺:“小哭包,怎么又哭了?”
远处的礁石上,少年望着那个依偎在哥哥怀里的小小身影,手里的贝壳硌得掌心发疼。他站在渐浓的夜色里,海风把他的校服衣角吹得猎猎作响,刚才那一瞬间的慌乱和悸动,终究还是被晚潮卷走了。
江韫雪攥着衣角往家走,赤脚踩过地砖的灼热还残留在脚底,心跳仍没从楼下的撞见里平复。刚拐进单元楼,她就慌忙掏出手机,指尖飞快敲着消息发出去,等了半晌没见杨柠柠回复,干脆直接拨了语音电话。
电话一接通,杨柠柠的大嗓门就劈头盖脸砸过来:
“不是我说大姐!你刚才干嘛去了?啪一下就把电话挂了!我还听见哐当一声,是不是又闯祸了?”
江韫雪把手机拿远半寸,揉了揉被震得发麻的耳朵,杨柠柠在电话里没好气回嘴
“我还没问你呢!我问他什么时候回来,你一句‘不清楚’就挂电话,什么意思啊?”
她顿了顿,喉间发紧,声音压得更低了些:
“我刚才……在楼下撞见林澋桤了,就在我把花瓶砸下去那会,他就站在楼下。”
“什么?!哇靠真的假的?!那花瓶没砸到他吧?”
杨柠柠的尖叫几乎要穿透听筒,尖锐得刺耳。
“没砸到,就落在他脚边。”
江韫雪说着已经走到家门口,掏出钥匙拧开防盗门,反手带上门,连鞋都没换就跌进客厅沙发里,后背抵着冰凉的沙发靠背,指尖无意识绕着发尾,看似漫不经心,手心却早已沁了汗,脑海里反复闪过他蹲下身捏起茉莉花瓣的模样,还有那句带着嘲讽的“一年不见,你还是这么冒失”。
杨柠柠在那头叽叽喳喳追着问细节,她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把花瓶坠落、四目相对的情形如实说清,直到听见那句带着玩笑的猜测:
“我感觉他是来找你和好?哈哈哈但你俩当时闹成那样应该也不会”
江韫雪的心猛地揪了一下,喉咙里堵得发慌,刚想开口反驳,对方就风风火火地喊:
“不说了不说了,聊快一小时了,我去洗澡了!”
电话被匆匆挂断,客厅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窗外隐约的蝉鸣。江韫雪望着天花板的吸顶灯,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回放着楼下的画面——他穿着干净的白衬衫,没带任何东西,就那样站在日光里,低头瞥向脚边碎瓷和茉莉的模样,抬眼时眼底的清冷,还有最后转身走向小区门口时,那句轻得像风的低语。
她猛地坐起来,用力摇了摇头像是要甩开那些翻涌的思绪,指尖攥得发白,又鬼使神差地打开微信,点进那个备注为“零七”的对话框,指尖顿了顿,敲下一行字:
07同学,我跟你讲,我之前跟你说的那个男孩,他回来了,我今天撞见他了。
对话框迟迟没有新消息弹出,江韫雪盯着屏幕发了会儿呆,倒也没太纠结,只是指尖无意识划过屏幕,思绪却不受控制地飘回了遥远的那年夏末,飘回了十三岁的初一开学日。
那时候夏末的余热还裹着聒噪的蝉鸣,阳光透过教室窗户洒在课桌上,她刚踏进陌生的教室,怯生生地坐在空位上,前排的桌子已经堆好了陌生的书包和笔袋。这时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孩蹦蹦跳跳地走进来,是杨柠柠,自来熟地凑到她旁边叽叽喳喳,问她来自哪里、是什么星座,江韫雪本就慢热怕生,只觉得耳边吵得慌,只想偏头躲开。
正想抬手挡一挡那喋喋不休的话语,教室门口又走进来两个男生,都是高高瘦瘦的模样,并肩走着,身形相仿,眉眼间竟还有几分相似,熟稔的模样像极了亲兄弟。杨柠柠立刻撇下她,兴冲冲地凑上去搭话,那姑娘嘴甜又机灵,三两下就把两人的底细套了出来。
“你们俩长得也太像了吧!该不会是亲兄弟吧?”
杨柠柠歪着头,眼睛亮晶晶的。
“是表兄弟,我叫叶旭。”
走在前面的男生笑着回话,语气爽朗。
“林澋桤。”
旁边的少年淡淡开口,声音清冽,没多余的话。
就这样,叶旭坐在了杨柠柠旁边,而林澋桤则被推到了江韫雪身旁的空位。刚坐定,江韫雪就感觉到一道过于炽热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那视线直白又灼热,落在她的侧脸上,让她浑身不自在,连手都不知道往哪放。忍了半晌,她终于忍不住转头瞪他,语气带着几分恼意:
“我长得特别好看吗?你怎么一直盯着我?”
谁料那少年嘴角一勾,眼底闪过一丝促狭,吐出的话却毒得很,轻飘飘的一句就戳中了她的火气:
“长得跟个青蛙似的,白森森的,怕不是得了白血病。”
“你说谁呢?!”
江韫雪瞬间炸毛,拍着桌子就跟他吵了起来,脸颊涨得通红。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争得面红耳赤,把前座聊得正欢的杨柠柠和叶旭逗得直拍桌子,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连眼泪都笑出来了。
也就是从那天起,四个人便像被系在了一起,黏糊糊地分不开。上学一起迎着晨光走,放学一起绕路去巷口买小吃,晚自习偷偷在课桌下传小纸条,就连周末也要约着去公园的树荫下晃悠,还一起拉钩盖章,郑重地约定:
“以后我们要一起考上附中!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学生时代的快乐总是这般简单又滚烫,像夏末的太阳,热烈又纯粹,可命运的转折却来得猝不及防。初三那年的夏末,蝉鸣还没消歇,江韫雪的父亲因为工作调动,要举家搬去Y城,一切都来得太突然,她甚至没来得及和他们好好说一句告别,没来得及赴最后一次公园之约,就匆匆踏上了远行的列车。
幸好大家都留着彼此的联系方式,隔着几百公里的距离,依然在深夜的聊天框里分享着日常,吐槽着功课,聊着身边的小事,从未断过联系,只是谁也没再轻易提起那个夏天的约定,还有那些藏在玩笑里的小心思。
就在她沉浸在回忆里,指尖轻轻摩挲着手机屏幕,脑海里交替闪过十三岁的争吵和今天的重逢时,屏幕突然亮了起来,是零七的回复,一行字赫然跃入眼帘:
我发现根据你之前跟我讲的,好奇怪,你们怎么总是跟夏天的末尾相遇呢。
江韫雪盯着这句话,指尖猛地一顿,连呼吸都慢了半拍。窗外的蝉鸣已经弱了许多,晚风卷着夏末的凉意钻进来,拂过窗帘的边角,吹动了桌角那株新栽的茉莉。她忽然想起,十三岁的那场初遇,是蝉鸣渐弱的夏末;十七岁那场不欢而散的告别,也是在八月末的晚风里;而今天,他突然归来,两人猝不及防的重逢,依旧是这个夏意将尽的时刻。
原来从一开始,他们的相遇与别离,就总与夏天的末尾紧紧相连。而这个突然出现在楼下、没带任何东西的少年,这场伴着碎瓷与茉莉的重逢,会不会让这个夏末,变得和以往所有时候,都不一样?
为什么总在夏天的末尾遇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