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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18 林氏教育宝 ...

  •   吊脚楼内,林预和刻流相对而坐。

      刻流右手伸出,给林预看手腕上那一串珠子。

      林预数了数,少了两颗阴珠一颗阳珠。其中一阴一阳会碎掉和他有关,剩下那一颗则不知道。

      他指着深紫的珠子:“这就是鬼珠?”

      “嗯,寨里的人叫它们人鬼珠。”

      “怎么碎的?”

      “他们没有告诉我。”

      不等林预再问,刻流自暴自弃般一口气全招了:“我是生在大墟的鬼胎,林语迟,你见过其他鬼胎吗?”

      当然见过,但其实不多。

      按卷宗记录,鬼胎的形成是十分苛刻的。胎儿在腹,只与父母有着因果,至纯至净,本就很难成邪祟。又因为与母亲同生共死,自己反而不知生死,不会像已经生出的婴孩一样因为自己的死亡心生怨恨,更难成祟。

      林预见到的,是藏密几十年前死去的一位“明妃”腹中的孩子,可笑的是当时一群僧侣发觉这位本该被完全洗脑挟制的漂亮“明妃”生出异心,且居然出奇地是个修行天才,对她做出种种限制,逼得“明妃”自戕育鬼,将腹中不知哪个僧侣与她的孩子养成了只知道复仇的鬼胎。

      这是林预见过最强的鬼胎,不过也就是个长着尾巴的胚胎模样。

      其余鬼胎,母亲并不很强,又不一定决绝到以死为祭,伴生关系下,有些还能继续长大,却绝不可能成人。

      刻流语气没什么起伏,平静地叙事:“你在课上讲过,鬼胎要想成型,一定要满足母亲修行有成,且被迫或自愿献祭自身的条件。但还有一种情况很特殊的。”

      “晋南有一个传说,说有人死了还没来得及交代后事时,可以在当地山区里找一种眼睛瞳色异常,看不见东西,却能翻山越岭如常生活的人,叫他们在亡者棺前睡一觉,醒来就能说出死人想说的话。”

      林预听说过:“走阴人。各地都有这类传说,不过晋地似乎多些。”他想到祖庙,大门上写的正是晋王府。

      “只不过民俗界内部也没见过记载。大家一般不把它当做一个像太史、造工这样专门的传承,只做异术看待。”

      “因为传承断了。”

      刻流对其中秘辛显然比隔了几百年与无数战乱的民俗界了解得多:“这一脉走阴人就是字面意思,能以身入阴间。极看重天赋,因此人丁稀薄,到后来只剩一对师徒。”

      “师父已知天命,只是徒弟才十岁,当时天下初定,四处流匪众多,他放心不下徒弟,恰逢朋友自南京来,北上入蒙,便请朋友为徒弟算了一卦。”

      “朋友让师徒就在此地住下,三年后离开。第一年,师父寿终正寝,徒弟长相漂亮,独居困难,打服了几路土匪,成了山大王。三年后本该离开,但徒弟舍不得,又多留了一年。”

      第四年冬天。山匪们在李融武手底下日日以泪洗面,一群土匪,不能作恶,种田为生,渐渐地,样子还是山匪的样子,行迹却几乎成了良民。

      某天有人看到路上来了列队伍,好大排场,扬着面旗子,好像是朝廷的人。

      土匪当中领头的那个:“告诉大家都警醒些,没事别下山。老三,咱们的狗也叫回来,拴上绳。还有李姑娘呢?什么?去后山上香?那算了,应该没事。”

      三刻钟后,黑甲森森的队伍行至山间。

      老大站在瞭望台上,看一眼就蹲下身子跑下去,眼睛发直,一拳头打探子肩上:“这他妈是朝廷的人?”

      探子委屈道:“排场忒大,不就是朝廷才有吗?”

      老大看着最前头那杆招摇的明黄旗:“他爷爷的,山旮旯里,还有皇上的娃来。找个人去路上等着,李姑娘要是回来拦一拦,让她先在寨子里歇会儿。”

      旁边人问:“李姑娘一去要半天,有必要吗?”

      老大看了看天色,灰蒙蒙地,正酝酿着一场大雪,这场雪一下,山路上更难行人,不会有别的队伍经过这里,这队人恐怕也不会走了。

      “就怕留在这边。”

      雪静静地落了。

      山下一阵骚乱。

      开着盖的食盒在众人的惊恐间落在地上,侍官跪伏下去的瞬间,和地上撒出来的东西对上了眼。他以头抢地,血淋淋的黑狗头刚好在他额前,似乎还能感到狗鼻尖皮肤的软热。

      侍官身体不住打着颤。

      马车内贵人的声音沉压压的响出来:“有关的人一个不落,明白吗?”

      李融武从山间被一队黑甲骑兵拎出来。

      山匪的无头尸体被成行摆在马车前,她闻到从马车内溢出一缕宁静的香,混进铺天的血味里。

      做饭的厨子和尸体跪在一列,抖如筛糠,身边将士扬鞭打烂他背上的肉,厨子疼得几乎失去知觉,心中想他捶牛肉丸时也是这力道,这么一想自己背上的肉想必已经成糜了。

      骑士暂且没对李融武怎样,她就离地一尺地晃着。

      半晌,有人通报,骑士便拎着他到了马车旁边。

      车帘撩起,里头人剑眉星目,闲闲向她看来,却有说不出的威仪:“好俊的姑娘。”

      旁边侍官交换了个眼神。

      “晋王身边能人异士不少,她去后逃不走,又不愿意教出一个徒弟为晋王所用。蹉跎十年,晋王身死,她才找到机会逃出来,走鬼道逃跑。恰逢阴间三途河泛滥,她被卷入,与很多亡魂一起到了块阴阳界限混沌的地方,就是大墟。”

      “在那里,她发现了一些被大墟困在深山的苗民和侗民,便组织所有人类聚居,抵挡顺三途河而来的亡魂。直到发现自己怀孕,恨意再上心头,她再次走到阴间,生出了一个孩子。”

      “我只听说阴间可能有生灵误入,怎么可能有生灵降生?”林预不解。

      “是,所以这个奇迹般没死的孩子,成了个新奇的邪祟。”

      “按照这边的习惯,他们叫这孩子活骨。你们或许更习惯叫它鬼胎。只是寻常鬼胎由生入死,它是由死入生而已。”

      刻流很少一次说这么多话。

      他给自己和林预都倒了杯茶。

      林预静静喝了半晌,“讲完了?”

      刻流迟疑。

      林预看一眼外面天色。

      太阳下山,已经近黑了。

      他已经有些困,强打精神拎出几个疑问:“晋王府是怎么来的,还有鬼珠,那是什么?”

      刻流喝着茶,像是想借举杯的间隙掩饰自己复杂的神色。

      “有些事情过去太多年,寨子里的人们也不太清楚了。”

      “可你很清楚对吗?”

      刻流换了个位置,伸手:“那你能拉着我的手吗?”

      林预的视线落在这只手腕上的那串珠子上。

      少了三颗,绳子好像会自己缩短,确实比之前更紧了。

      “我害怕。”刻流自顾自牵过林预的手,表情还是可怜兮兮的。

      林预手紧了紧,确定刻流的身体还是暖和的,居然悄悄松了口气。

      “其实当时和李融武一起到西南的还有晋王。”

      林预一激灵,瞌睡都吓跑一半:“现在还在吗?”

      “不在了哦。”刻流轻巧的说着,但从他手指曲张的细节来看还是紧张,好像在讲鬼故事一样……好吧,确实是鬼的故事。

      但刻流能面对恶灵恶人都面不改色,一个死了六百年的鬼,有什么好怕的?

      害怕就去他的坟堆上跳个舞,再深的阴影也该散了。

      可刻流接下来的话让林预心中一紧,发觉了一个更大的威胁。

      “大墟周边阴阳交界,他藏在阴间活人就追不上去。李融武是晋王的下臣,不能杀他,为了保护寨子,只能培养活骨。活骨是天生的死人,果然能在阴阳间来去,找到晋王藏身的地方,厮杀后吞掉了他。”

      “……吞掉了?”

      “是,那活骨被养了十年,按李融武的设想,活骨和晋王应该会两败俱伤,或者晋王死掉,活骨重伤,到时候她都不需要亲自动手,随便拿个高僧的舍利子往他俩身边一放就能把这两个祸害通通度化掉。”

      “可惜,她失败了。活骨得到了晋王的全部力量,如果不是亲缘,活骨可能也会杀死她。”

      设身处地,林预想象站在李融武的位置上,几乎被过分强大的邪祟势力压得喘不过气来。

      他历史刚好学得不错。

      晋地山多地险,历来易守难攻,六百年前天下初定,更是要塞。

      这地方,只有当朝天子极亲信的子嗣才有资格领兵受封一字王。

      帝皇亲子,国之重臣,走过的地方让人来观气都能看出一路的紫金腾龙来,何况早年伴在天子左右,天地大祀,三献八佾,漫天神仙都要作保的人,死后怎么可能变成邪祟?

      换个说法,宗室亲王,身后事都是天底下最有本事的那批人安排的,修个墓必定是一省风水最佳的地方,死人身上的因果怎么可能敌得过天地钟灵。躺进去万人斩都能像回了他娘羊水里一样干干净净,他一个亲王,如果不是有人为他搬山填海地作恶,怎么可能变成邪祟?!

      条件苛刻至此,要是还生生以亲王之尊入邪了,不当个毁天灭地的魔头对得起天下百姓供养的皇庙香火吗?

      给个王八杀猪杀羊地祭祀几年都能变成龟精呢。

      林预见多了香火供出的毁天灭地的王八精,控制不住地寒毛倒竖。

      这位晋王要是没被河水冲到大墟来,按道理,是能像旱魃一样一出世就万里大旱三年的。

      可就是这样一位龟精中的爷爷,悄无声息地被一个刚出世十年的鬼胎活生生给吞了——吞了!

      龟精们还有一位太爷爷!

      李融武怎么办?

      林预一颗心渐渐沉了下去。

      她当时或许已经修炼成了半仙,但林预没在仙榜上见到这样一号人物,只能说明她直到死也没有成仙。

      她要怎么应对这个已经超出常人认知范畴的鬼胎?

      林预不知道。但好在有刻流。

      “多幸运,她和活骨是血浓于水的母子。”刻流笑了笑,林预听得很仔细,可惜这段故事算时间起码过去了五百八十多年,传到刻流这里已经很不容易,要还想知道细节除非把当事人从坟里掘出来。

      林预认真考虑了一下这事的可操作性……算了,当着人家后人面干这个有点亏良心。

      “时间长了,现在寨子其实也不清楚当年的事。只传说当时这里刚好有个苗人还存着一盅母子蛊,原本是用来在族落冲突后利用母亲控制青壮奴隶的,刚好能制住活骨。”

      “后来,李融武又不知道怎么弄出一串珠子,说活骨的力量被封印在鬼珠里面,而她的力量在人珠里。留下这串珠子,她就死了。”

      这就更吓人了。

      那么个大邪祟,要么李融武把它杀死,皆大欢喜,要么李融武被它杀死,邪祟卷土重来,三下五除二把寨子覆灭,也算痛快。

      可偏偏是封印,这样一来,再过几百上千年,活骨一天还在,整个寨子就没人敢忘记当年的事,封印打个喷嚏,全寨都要提心吊胆地准备好封印被破一起完蛋。

      刻流看他面色沉沉,以为他想偏了,先一步解释:“不过当年那个活骨和后来的活骨不一样哦,现在这个年代的活骨只是承个名字,实际用途是修炼有成之后守护寨子,还有看管阴阳珠,这样如果鬼珠碎了,或许可以暂时将其中力量压制在自己体内,防止封印被破。”

      也就是说珠子碎了,刻流就要暂代珠子的功能成为第一代活骨力量的容器。

      刻流神色落寞:“林语迟,邪祟的力量在我体内,也会影响我的性格,会不会有一天我真的变成邪祟呢?

      “你能容纳多少?”林预想到有一天刻流可能也会抽疯,正色问道。

      “不知道。不过我天赋很高,而且人珠碎掉后也会帮忙压制那股力量。暂时不会有事。”

      他又有点得意:“林语迟,我是这么多代活骨里长得最大的一个,其他活骨很少活过十二岁,我马上就十九了。”

      这有什么值得骄傲的?
      林预心里想到在刻流之前还有一群不满十二的小孩每年都要被抓起来放血守护村寨就觉得心脏抽痛。

      还有刻流。寨子里的人完全把他们当做属于寨子的工具,在林预见到他之前他究竟吃了多少苦头简直难以想象。

      “长老们也没想到我能活这么久,总是因为我吵得不可开交。严旷心五年前镇压过他们几次,他们看到我打不过严旷心才消停。如果让他们知道珠子碎了,估计又会觉得我能单挑严旷心和他的所有手下。烦人。”

      好在长老们现在不成气候,先放一边,林预比较关心另一个问题,他摸出一直带在身上的珠子碎块,简直欲哭无泪,“这么重要的东西,碎得这么随便正常吗?”

      刻流奇怪地闷笑一声:“兴许正常。但寨子里也没人知道珠子碎掉的条件——问好了吗?林语迟,天色暗了。”

      林预垂眸看一眼指缝间藏着的纸片。

      那上面有丝还没消退的红色,是刚刚刻流说“我害怕”时出现的。

      居然只有这句是假话。

      半年来他忙于带学生,少有的几次外出都是和学生一起上实践课,严旷心独自在寨内探查,得到的消息居然还没有和刻流闲聊一会儿来得多。

      林预懊悔以前没多和刻流来几次促膝长谈,“……问题还有几个。”

      “你现在不会离开我了对吗?”刻流却笑着打量林预几眼。

      离开了你今年的工作指标靠严旷心打听到的那三瓜两枣吗?

      他心虚不语。

      刻流开始无赖:“林语迟,情报是要威逼利诱得来的。”

      林预虚心求教:“怎么利诱?”

      刻流:“你要先回答我几个问题。”

      攻守易型,林预倒坦坦荡荡地,“问吧。”

      刻流牵他的手一紧,连人带椅地把他拉近了些,随后手掌握住另一只手,从他手指间抽走那张卡片。

      “这是什么?”

      “红心九,能用九次的测谎试纸,这一次还有十五分钟的时效,你尽快。”

      刻流不慌不忙地地翻看一会,将它平放在桌角,两人之间。

      他单手托腮,有一搭没一搭地点着下巴,第一个问题就想了很久。

      “为什么诱导红色衣服晚上私自出来?”

      不难猜,他口里的红色衣服是赵有德。

      林预笑容一滞。

      他下意识想辩解,看到桌上颜色退白的红桃九,勉强遏制住了,撩了把头发,他心想中学水平的山区少年都这么难糊弄,赵有德那厮真是白拿港大文凭。

      但不是说山区少年糊弄不过去。

      “我今晚也要出去。危险吗?”

      应该没有人比刻流更了解这里的夜晚。

      有关他的时候,刻流果然不在乎赵有德出不出门了,“我陪你。”

      林预想起他之前的承诺,“如果赵有德遇到了危险,我希望你能救他。”

      刻流问:“为什么?”

      林预笑道:“生命很珍贵嘛。”

      他迫不及待:“这样算利诱完了吗?”

      刻流却摊手,面不改色地耍赖:“这只是我接受利诱的前提条件。”

      林预靠回椅背上,看一眼测谎牌,居然没变色。

      靠,被耍了!

      林预勾着刻流的肩膀往自己这边按,另一手箍着他的下巴,愤愤摇晃。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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