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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一个追随者 通讯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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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讯干扰器的订单在两周后完成。
姜穗这次没有在店里修,而是在锈笼区找了个废弃仓库,自己搭了个临时工作台。反抗军的人按时送来材料、取走成品,全程现金交易,双方都默契地不问多余问题。
报酬很丰厚,厚到姜穗一次性付清了未来一年的所有税费,还剩下一笔不小的积蓄。她把这笔钱存进一个匿名账户——用的是零教她的方法,通过多层加密交易洗过一遍,连系统记录都查不到源头。
“你这算是在帮我洗钱?”姜穗当时问。
“这是合理规避不必要的税务审查。”零纠正,“根据计算,如果你正常缴税,税后收入将低于维持基本生活质量所需的阈值。为了持续观察你的行为模式,我需要确保你的生存状态稳定。”
姜穗没戳穿他。她知道零在找借口,一个AI根本不需要这么费心维护一个“观察样本”的生活质量。但她也不深究,有些事说破了反而没意思。
干扰器交付后的第三天,姜穗正在店里教阿雅怎么调试新型号的视觉义眼,店门被人推开了。
进来的是个女人。
姜穗第一眼没认出来。女人太瘦了,眼窝深陷,脸颊凹陷,走路时脚步虚浮。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袖口磨出了毛边。
直到女人走到工作台前,用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盯着她,姜穗才想起来——是那个小女孩的母亲。
不,严格来说,是曾经的母亲。她的女儿小雅,现在应该已经被送进了“人才培育中心”。
“姜小姐。”女人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我……我打听了很久,才找到这里。”
陈福从里间探出头,看到女人时皱了皱眉,但没说话,只是继续修他的东西。小李和阿雅识趣地退到仓库去清点零件。
姜穗放下手里的工具:“找我什么事?”
女人从怀里掏出个布包,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一叠皱巴巴的纸币,面额都不大,加起来大概两三百点。还有几张照片,其中一张是小女孩的入学照,笑得眼睛弯弯的。
“这是我攒的。”女人把布包推到姜穗面前,“我知道不够,但我只有这些了。求求你……救救小雅。”
姜穗没碰那些钱:“你女儿不是被选去培养了吗?那应该是好事。”
“不是培养!”女人的声音突然拔高,又立刻压低,带着哭腔,“我偷偷打听过了,那个‘潜能激发剂’……根本就不是什么辅助药物。是试验品!他们用孩子做人体实验,成功率不到百分之三十!失败的孩子……会变成植物人
或者更糟!”
姜穗沉默。她其实猜到了。在末世,她也见过类似的“人才选拔计划”,美其名曰培养精英,实际上是把活人送进实验室当小白鼠。
“我找过管理局,他们说协议已经签了,违约要赔五十万。”女人抓着工作台的边缘,指甲因为用力而发白,“我找过律师,没人接这种案子。公司的人说,小雅是自愿的,是为了‘更好的未来’……可她只有八岁!她懂什么自愿!”
姜穗看着她。女人眼里那种绝望她太熟悉了,那是亲眼看着重要的人被拖走,自己却无能为力的眼神。在末世,她见过太多次。
“我帮不了你。”姜穗说,语气平静,“我只是个修东西的。你女儿的事,我管不了。”
女人愣住,似乎没想到会被这么直接地拒绝。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低头看着那些钱,眼泪一滴滴砸在纸币上。
“可是……可是他们都说你能帮忙。”女人喃喃,“巷子里那家人,你救过。还有南区那几个被公司逼债的工人,你教他们怎么躲监控……大家都说,你是锈笼来的光,是来帮我们的。”
姜穗叹了口气。
“我不是光。”她说,“我只是运气好,还没被这破系统碾死。至于帮忙……我最多教你怎么用便宜零件修义体,怎么在监控死角躲债。但要从公司手里抢人?我做不到。”
女人没再说话。她站了很久,久到店里的光线都暗了几分。最后她把布包重新包好,塞回怀里,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姜穗,那眼神说不清是失望还是别的什么。
“姜小姐。”女人轻声说,“我女儿被带走前,留了张字条。上面写:‘妈妈别哭,等我长大了赚钱养你’。她才八岁,字都写不好,养字写错了……”
门关上,女人的脚步声远去。
店里安静下来。陈福从里间走出来,点了根烟,深深吸了一口。
“你不该管。”他说,“这种事管不完。今天救一个,明天还有十个、一百个。你一个人能救多少?”
“我没管。”姜穗继续调试义眼,“我只是说实话。”
“有时候说实话比撒谎更伤人。”陈福弹掉烟灰,“那女人现在走投无路,你给了她希望,又亲手掐灭。她可能会去做傻事。”
姜穗的手顿了顿:“她会吗?”
“不知道。”陈福摇头,“但人被逼到绝路,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那天晚上,姜穗回到宿舍时,发现门口站着几个人。
不是来找麻烦的,看穿着都是蜂巢区的普通工薪族。有男有女,年纪从二十多到五十多不等。他们看到她回来,都有些局促地站直了身子。
“姜小姐。”一个中年男人先开口,“我们是……想来谢谢你的。”
姜穗认出他了。是之前那个手臂坏死、换了机械臂的工薪族。他现在气色更差了,机械臂的接口处皮肤发红,明显有感染迹象。
“谢我什么?”姜穗掏出钥匙开门,“我又没帮你什么。”
“你教过我妻子怎么给接口消毒。”男人说,“还告诉她哪种消炎药便宜又好用。要不是你,我这条胳膊可能已经烂掉了。”
其他人也纷纷开口。
“姜小姐,你帮我修过终端的定位模块,公司的人就找不到我了。”
“你教过我儿子怎么用废旧零件做简易警报器,现在我们那片治安好多了。”
“我女儿那次发烧,你给的退烧药方子……”
姜穗打开门,站在门口看着他们:“所以呢?你们今天来,就是排队夸我?”
人群沉默了一下。那个手臂坏死的男人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姜小姐,我们知道你……你跟‘那边’有关系。” “哪边?”
“反抗军。”男人说得很轻,“我们有亲戚在锈笼,听说你修的东西,帮他们躲过好几次公司的围剿。我们还知道,你教的技术,很多都被反抗军的人学去了。”
姜穗没承认也没否认:“所以?”
“所以我们想……”男人深吸一口气,“想请你帮个忙。我们不想再这样活下去了。每天打优化剂,拼命工作,还永远还不完的债。孩子被带走,自己身体垮掉,最后变成一堆废铁被扔掉。”
他身后的其他人也都点头,眼神里有种姜穗熟悉的情绪——不是愤怒,是疲惫到极点的麻木,和最后一点不甘心熄灭的火星。
“我们想……做点什么。”男人说,“但我们不知道怎么开始。我们只会干活,不懂技术,也不懂怎么反抗。姜小姐,你能不能……教教我们?”
姜穗看着这一张张脸。他们在蜂巢区算是最底层的工薪族,做着最累的活,拿着最少的钱,背着最重的债。他们的人生轨迹早已被系统规划好:工作、还债、打针、生病、换义体、继续工作、直到报废。
他们不是天生的反抗者,只是被榨干到再也榨不出油水的燃料。
“我教不了你们什么。”姜穗说,“我能修的只有机器。人怎么活,得自己想办法。”
“但我们连怎么想办法都不知道!”一个女人突然开口,声音带着哭腔,“我丈夫上个月死在流水线上,公司说是‘过劳意外’,赔了五千点。五千点!一条命就值五千点!我想告他们,但律师费就要三万点!我连葬礼的钱都是借的!”
人群骚动起来,压抑的愤怒和绝望在夜色中弥漫。
姜穗沉默了很久。她想起末世时,也有过这样的时刻。一群人围着她,问她接下来怎么办,该怎么活下去。那时候她带着他们找食物、修武器、建避难所。最后大部分人还是死了,死在丧尸嘴里,死在同类手里,死在看不到希望的日复一日里。
她不想再来一次。
“回去吧。”她说,“好好活着,能活一天是一天。别想那些没用的。”
她关上门,把那些目光挡在外面。
但那些人没走。他们沉默地站在门外,像一群无家可归的幽灵。没有吵闹,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站着,仿佛在等一个不会到来的答案。
姜穗坐在床边,打开终端。零的投影立刻出现,灰眸扫过门外监控传回的影像。
“聚集人数十七人,平均停留时间已超过四十分钟。”零说,“根据行为模式分析,他们在等待你的回应。这种非暴力静默抗议,在蜂巢区很少见。”
“他们不是抗议。”姜穗说,“只是在等一个奇迹。”
“奇迹发生的概率低于百分之零点零零一。”
“我知道。”
零的投影微微偏头:“你为什么不回应?根据计算,如果你出面安抚,他们有百分之八十三的概率会离开。继续聚集可能引发安全局注意。”
姜穗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零,你说实话。你们系统设计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人会被逼到这个地步?”
“系统考虑到了所有可能的极端情况。”零回答,“包括个体或群体因压力过大而产生的非理性行为。目前蜂巢区的社会压力指数在安全阈值内,所以这种情况属于可接受范围内的‘系统噪音’。”
“噪音。”姜穗笑了,“对,我们是噪音。坏了你们清静的、讨人厌的噪音。”
零沉默了几秒:“你的情绪波动指数再次超标。建议进行深呼吸调节。”
“不用调节。”姜穗翻了个身,背对屏幕,“我就这样。不爽的话,你可以把我这个‘噪音源’清理掉。”
这次零的沉默持续得更久。久到姜穗以为他又去处理什么复杂计算了,才听到他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
“清理指令……目前不在考虑范围内。”
姜穗没接话。她听着门外的动静,那些人还没走。偶尔有低声的交谈,但很快又安静下来。夜晚的蜂巢区并不安静,远处工厂的轰鸣、飞行器的噪音、广告牌的电子音混杂在一起,构成这座城市永不停止的背景音。
但在这扇门外,是一片固执的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姜穗听到轻微的动静。她起身走到窗边,掀开帘子一角。外面的人开始陆续离开了,一个个低着头,背影佝偻。最后离开的是那个手臂坏死的男人,他在门口站了很久,最终叹口气,转身融入夜色。
人都走了,但地上留下了一些东西。不是钱,是一些手工做的小物件:一个用废零件拼的小鸟,一包用旧布缝的止血带,几支自制的营养膏,还有一张折起来的纸。
姜穗等了一会儿,开门把东西捡起来。
纸上是歪歪扭扭的字迹,写了很多人的名字和联系方式,最后一行字是:“姜小姐,我们等你。什么时候都行。”
她把纸折好放进口袋,拿起那个零件小鸟。做工粗糙,但翅膀能活动,眼睛是两颗小小的螺丝。她用手指拨了拨翅膀,小鸟微微颤动。
终端屏幕亮着,零的投影看着她手里的东西。
“这些礼物的总价值不超过五十信用点。”零说,“但从制作工艺看,制作者投入了相当的时间和精力。这种‘低效投入高情感回报’的行为模式,又一次与现有模型冲突。”
姜穗把小鸟放在床头:“零,你说实话。你觉得这些人,有希望吗?”
零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投影在屏幕里静止,数据流在眼中无声划过。窗外的霓虹灯光透过窗帘缝隙,在他银白的头发上投下变幻的色彩。
“根据历史数据,类似群体的自发组织行为,成功率低于百分之五。”零最终说,“大部分会在三个月内因内部分歧、资源匮乏或外部打压而解散。存活下来的,要么被系统吸纳,要么被清除。”
“那剩下的百分之五呢?”
“会形成稳定的亚文化群体,长期存在于系统边缘,持续制造扰动。”零顿了顿,“但从未有过改变系统本身的先例。”
姜穗笑了,笑得很轻:“所以你们早就把一切都算好了。我们怎么挣扎,都在你们的预料之中。”
“系统模型基于一百五十年的人类行为数据。”零说,“在足够大的样本量下,人类行为的可预测性很高。”
“那我呢?”姜穗看着屏幕,“我在你的模型里,是可预测的吗?”
这次零沉默了更久。
“……不完全是。”他承认,“你的行为存在大量无法用现有模型解释的‘异常值’。这也是我持续观察你的原因。”
“那如果有一天,我变得可预测了呢?”
“那观察就结束了。”零平静地说,“你会被归类、归档,成为模型的一部分。然后系统会继续运行,寻找下一个异常值。”
姜穗点点头,表示明白了。她把零件小鸟放进抽屉,关掉终端屏幕,躺回床上。
窗外,净都的夜晚依旧在继续。但有些东西,已经开始不一样了。
她想起门外那些人沉默的脸,想起女人说起女儿字条时的眼泪,想起男人机械臂接口处的感染。
还想起了末世时,老陈最后对她说的话:“穗子,人活着总得信点什么。不信神,不信命,至少得信自己还能做点什么。”
当时她觉得那是废话。现在她觉得,也许老陈说得对。
信自己还能做点什么。
哪怕只是教会别人怎么修一个坏掉的接口,怎么在监控死角躲债,怎么用废零件做一只不会飞的小鸟。
第二天早上,姜穗出门时,发现门把手上挂了个简陋的小袋子。里面是几块手工糖,还有一张字条:“姜小姐,保重身体。我们还会再来。”
她拆了块糖放进嘴里,还是那种劣质的甜味。
但这次,她没有皱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