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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世界的架构 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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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山谷被柔和的晨光和清脆的鸟鸣唤醒。希德经过一夜相对安稳的休息,虽然魔力远未完全恢复,但精神和体力都好了很多。拉贝尔已经早早起来,在药圃里忙碌了一阵,然后回到屋内,煮了一锅简单的南瓜粥,混合了一些晒干的野果和蜂蜜,香气朴实而温暖。
三人安静地用完早餐。艾尔娜依旧吃得机械而沉默,但看得出来,她对这顿正常的没有异味的食物并不排斥。
收拾完餐具后,拉贝尔并没有立刻开始预定的检查。她走到壁炉边,添加了几块干柴,让火焰重新旺盛起来,驱散清晨的一丝凉意。然后,她示意艾尔娜坐到壁炉前那把铺着柔软兽皮的矮凳上,她自己则拉过一把椅子,坐在艾尔娜对面。希德也在一旁坐下握住艾尔娜的手,让她别紧张。
“艾尔娜,现在让我为你介绍这个世界的构成。”
“在很久很久以前,”拉贝尔的声音响了起来,不像平时授课或分析时那样清晰锐利,而是带着一种悠远平缓的韵律,像山谷深处回响的风,“久到时间这个概念本身还没有被生命所感知和计算,久到之前和之后还没有明确的意义……最初的神,自混沌中显现了。”
艾尔娜原本微微垂着的头抬了起来,熔金色的眼眸专注地看向拉贝尔。神这个词,她知道。那些黑袍人经常歇斯底里地念诵,用那种扭曲、狂热、充满虔诚的语气。但拉贝尔此刻说出这个词汇时,声音平静而笃定,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宏大无比又仿佛触手可及的根本事实。
“那时,一切还是混沌的,”拉贝尔的手在身前空气中轻轻画了一个圆,仿佛在勾勒那个不可名状的原始状态,“没有坚实的大地承载万物,没有广阔的天空划分上下,没有闪烁的星辰指引方向,也没有你、我、他这样的区分与存在。只有无尽的翻涌的无形无质的本源能量。它们弥漫、流转、碰撞、消散,没有固定的形态,没有恒常的规则,就像一片无边无际永恒动荡的浓雾,但这雾比我们所知的任何雾气都要古老都要原始都要空无。”
艾尔娜努力地想象着。她见过山谷清晨的乳白色浓雾,缓缓流动,遮蔽一切。但拉贝尔描述的,是比那更古老、更根本的东西。那是什么样子?完全的空?但又充满能量?她贫乏的词汇和受限的经历,让她难以构建出具体的画面,只能感受到一种宏大而虚无的概念。
“然后,”拉贝尔的语调发生了一丝微妙的变化,带上了一种敬畏的吟唱般的韵律,“神说话了。那不是用耳朵听到的声音,那是直接作用于存在本身的意志的显化。神说:‘大地,显现。’”
艾尔娜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她忽然清晰地想起,在祭坛边,希德一步踏出,手指前方,清晰吐出的那个字——止。那个干净、有力,让一切运动意图瞬间凝固的音节。她隐约感觉到了某种难以言喻的联系,希德使用的那种名为言灵的力量,其根源似乎与拉贝尔此刻描述的景象,在本质的层面遥相呼应。
“话音落下的瞬间,”拉贝尔继续道,双手在身前缓缓合拢,仿佛在小心翼翼地捧起某种无形却沉重无比的东西,“那些弥漫飘散的无形能量,仿佛听到了至高无上的命令,开始疯狂地凝聚沉降固化!它们从虚无中获得了重量,从无序中诞生了结构,从流动中固化为形态。最终,厚重坚实无边无际的大地,在神的意志之下,于混沌之中显现而出,成为了最初也是最基础的存在之基。这就是记载中最早的言灵,也就是用言语直接塑造、定义、改变现实的至高力量。”
艾尔娜的眼睛微微睁大。言灵。希德的力量。原来,在世界诞生之初,那位创造一切的神明,也是这样“说”出了世界。她忽然觉得,希德在使用言灵时,那种疲惫却坚定仿佛肩负着某种重担的样子,似乎和拉贝尔描述的这幅创世画面,在某种抽象的层面上重叠了起来。只是规模天差地别,但本质或许相通?
“接着,神用这言语之力,继续创造,”拉贝尔的声音仿佛在吟唱一首流传自时间尽头的古老歌谣,“‘苍穹,覆盖。’ 于是清灵之气上升,化作包裹大地的天空与大气。‘日月,轮转。’ 于是光明与黑暗有了交替的法则,时间开始了流逝。‘火,燃烧。’ 于是世界有了温暖、光亮与变革的力量。‘风,流动。’ 于是空气开始呼吸,传递声音与气息。‘水,汇聚。’ 于是江河湖海出现,生命有了孕育的温床。‘草木,生长。’ ‘鸟兽,奔跑飞翔。’ ……就这样,一样接着一样,具体的存在与现象,从神那蕴含无限可能的言语中诞生、分化、确立。一个拥有多样形态、复杂规则、勃勃生机的世界,逐渐从混沌的背景下清晰地浮现出来。”
艾尔娜听得入了神,熔金色的眼眸中倒映着跃动的炉火,仿佛也燃烧着好奇与思考的火苗。她想象着那个画面:一个看不见摸不着,却无处不在的宏大意志,只是通过“说话”,光就出现了,日夜就开始交替,风就开始吹拂,绿色的植物从光秃的大地上冒出,形态各异的动物开始奔跑、飞翔、游动……
“当这一切都被创造出来,世界初具雏形之后,”拉贝尔停顿了一下,炉火在她深邃的眼眸中跳动,“神‘看着’这一切,然后说出了那个词:‘好。’”
她的语气在此处变得异常凝重:“但是,艾尔娜,你要明白。言语一旦被真正地说出口,一旦它参与了现实的塑造,就像泼出去的水,再也无法收回原状。哪怕是神明,也无法完全豁免这言出法随带来的超越其自身最初意志的后续影响。当好这个概念被创造神清晰地说出并注入世界法则的同时,它的反面坏,也就不可避免地作为一种对应的概念,在这个新生的秩序体系中同时诞生了。有光明被定义,就必然有阴影随之出现,有创造与生命被确立,就必然有对应的毁灭与死亡作为其影子和平衡,有秩序被构建,就必然有混乱作为其潜在的对立面而存在。这是构建一个相对稳定,可被认知的世界所无法避免的代价,是规则本身的双面性,无法违逆。”
艾尔娜的心跳得更快了。她隐约感觉到了故事的走向,想到了那些黑袍人狂热崇拜的塔耳塔洛斯。那是……坏的化身吗?她感到一阵寒意,没敢出声询问。
“于是,随着好的确立,恶神的概念也自然而然地作为坏的具象化体现,在世界的底层规则中诞生了,”拉贝尔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陈述史实的客观与沉重,“他们并非由创造神有意创造出来与之对抗的敌人,而是随着好与坏这对根本矛盾概念的并存,而必然出现的规则化身。就像有光必有影,这是这个有序世界存在的基础逻辑的一部分,无法分割,无法消除。但塔耳塔洛斯并不属于善神也不属于恶神,他是与秩序与混乱都彻底对立的混沌。代表着对一切秩序与形态的终极否定与回归欲望。”
艾尔娜的指尖微微蜷缩起来。果然……那些黑袍人崇拜的,就是这样的存在。
“后来发生了一件改变了所有后续历史的大事,”拉贝尔说这句话时,语气异常平淡,带着一种抽离的学者般的冷静,“创造神消逝了。”
艾尔娜猛地抬起头,眼中第一次流露出清晰的困惑。神也会消逝?
“更准确地说,是随着生命这个概念被创造出来,并开始繁衍,死亡作为其必然的对应影子,也彻底融入了世界的运行法则。然后,在某个无法考证的时刻,死亡的法则,触及了神本身。”
她看着艾尔娜困惑的眼睛,尽量用更易懂的方式说:“当第一个生命被创造出来,拥有了开始,死亡就作为其终结,同时被写入了世界的运行法则。然后,或许是因为维持这样一个日益复杂,充满矛盾与互动的世界消耗了太多本源,或许是因为死亡法则随着生命的繁荣而不断壮大,最终产生了某种溢出效应……创造神,这位最初也是最高的言灵使用者,这位世界的奠基者,其存在本身,也被死亡的法则所触及所覆盖。于是,神消逝了,或者说,融入了世界的背景规则之中,不再以独立的可被直接感知的意志形态显化。”
艾尔娜努力理解着。神不是永恒的?神也会因为自己创造的规则而终结?
“创造神的消逝,标志着一个时代的彻底终结,也正式开启了我们所知的由众神共同维系与互动的神话时代,”拉贝尔娓娓道来,“从此,生与死的循环真正成为了万物不可动摇的铁律。出生,成长,繁衍,衰老,死亡,然后从死亡中孕育新的生机……这套循环,成为了我们这个世界得以持续运行不断演化的最根本基础。善神与恶神在这套基础规则下博弈、争斗、妥协,塑造了后续无数的史诗与传说。”
创世的故事,在拉贝尔平静的叙述中走到了与当下衔接的段落。炉火安静地燃烧着,发出轻微的哔啵声。艾尔娜低下头,看着自己交叠在膝上的双手。苍白,纤细,能清晰地看到皮肤下淡青色血管的纹路。她想起了那些黑袍人无数次用匕首,用火焰,用各种工具伤害她,而伤口总会愈合如初。她想起了自己胸口曾无数次被刺穿,却从未留下致命的伤痕。她想起了拉贝尔检查她时,那难以掩饰的震惊眼神。
一个疑问,笨拙地缓慢地却无比执拗地从她匮乏的词汇体系和认知框架中浮现出来,如同黑暗中破土而出的幼芽。
她抬起头,熔金色的眼睛困惑地,带着一丝畏惧与好奇,看向拉贝尔。她用还很生涩发音不太准确的通用语,一个字一个字地清晰地问道:
“生与死,开始了。那我,为什么不会死?”
问完这个问题,她自己先瑟缩了一下肩膀,仿佛问出了什么不该问的会带来灾祸的禁忌之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