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我长明》抑涟伊

5、同居 雨

　　雨下了整整三天三夜。

　　叶弦躺在床上，听着窗外永无止境的淅沥声。高烧像一双手死死扼住他的喉咙，白天昏沉，夜里惊醒，反反复复。梦境像浸水的宣纸，一层层糊住意识——那只青灰色的鬼手总在即将抓住他脚踝时，被另一股力量撕碎，接着是顾彦那张冷漠到极致的脸，用他从未听过的冰冷语调说：“滚。”

　　但怪的是，梦里那张脸越是冰冷，叶弦醒来后却越是清醒。

　　第四天清晨，雨势渐歇。叶弦撑着酸软的身体坐起来，额头的温度终于降下去，可骨头缝里还残留着被碾过的钝痛。他走到阳台，推开玻璃门。

　　雨后清冽的空气涌进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腥甜。天边透出鱼肚白，云层裂开缝隙，漏下几缕稀薄的金光。世界被洗得干干净净，连远处旧教学楼的轮廓都清晰得不真实。

　　他就那样站着，让冷风吹透单薄的睡衣。

　　脑海里一帧帧回放——器材室门口，顾彦挡在他身前时紧绷的背脊；说“恶心”时，眼底一闪而过的水光；还有更早之前，每一个深夜，那双悬在虚空中弹琴的手，指尖每一次停顿都像在压抑着什么。

　　太假了。

　　如果只是利用，何必在叶傅锁门时现身？何必一次次弹那首未完的曲子？何必……在他表白时，连指尖都在发抖？

　　“他是在赶我走。”叶弦轻声对自己说，声音哑得厉害，“因为他要走了。”

　　这个认知像一根冰锥，猝不及防扎进心脏。不是刺痛，而是冰冷的、蔓延的钝痛，从心口一直冻到指尖。

　　他冲回屋里，胡乱套上外套，抓起伞就往外跑。奶奶在身后喊他，声音被风吹散。他跑得很快，肺里像烧着炭，冷风灌进去，呛出眼泪。

　　旧教学楼在晨雾里静默如坟。

　　刚拐进侧廊，那股熟悉的、混合着霉味和某种腐烂甜腻的气息就扑面而来。杂物间的门大敞着，里面黑洞洞的，隐约有影子蠕动。

　　叶弦脚步一顿，伞从手里滑落，“啪”地摔进水洼。

　　几道黑影从门内窜出，速度快得只留下残影。它们没有具体的形状，像浓烟聚拢又散开，唯独伸出的“手”清晰可辨——青灰色，指甲漆黑，和梦里一模一样。

　　叶弦想后退，腿却像钉在地上。极致的恐惧反而让感官异常清晰：他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听见那些影子喉咙里发出的、类似湿木头摩擦的“咯咯”声，甚至看见最近那只手上，指甲缝里嵌着的暗红色污垢。

　　完了。

　　他闭上眼睛。

　　预料中的剧痛没有到来。

　　一声清冽的、近乎破碎的厉喝划破死寂：

　　“滚开——！”

　　气流骤然卷起，不是风，是某种更冰冷、更霸道的力量。叶弦猛地睁眼，看见那些黑影像是撞上无形的墙壁，发出凄厉的尖啸，下一秒便被狠狠掼回黑暗深处。杂物间的门“砰”一声关上，震落簌簌灰尘。

　　走廊重归死寂。

　　顾彦站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背对着他，肩胛骨在单薄的衬衫下绷出锐利的线条。他的身影比上次见时更淡了，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在看，边缘处甚至有些模糊的虚影。

　　他缓缓转过身。

　　那张脸白得近乎透明，皮肤下的血管泛着淡淡的青，像上好的瓷器裂了冰纹。唯有眼睛还是亮的，亮得惊人，里头翻涌着震惊、慌乱，还有……压不住的疼。

　　“你……”顾彦张了张嘴，声音哑得不像话，“你怎么……”

　　话没说完。

　　叶弦已经扑了上去。

　　没有犹豫，没有恐惧，他用尽全身力气撞进那个冰冷的怀抱，双手死死环住顾彦的腰，脸埋进他颈窝。太冷了，冷得像抱着一块冰，可叶弦不管。他贪婪地吸气，雪松香混着旧书和灰尘的味道，是顾彦，是他。

　　“我来了。”叶弦的声音闷在他肩上，带着哭腔，却异常执拗，“我不信……顾彦，我不信。”

　　顾彦整个人僵住了。好半晌，他才极其缓慢地抬起手，虚虚地、试探地落在叶弦背上，最终收紧。一声叹息，沉重得仿佛积攒了百年，从他胸腔深处溢出来。

　　“傻瓜……”他低下头，嘴唇几乎贴上叶弦的耳廓，“对不起。”

　　叶弦病了。

　　或许是淋了雨，或许是情绪大起大落，当天夜里他就发起了高烧。顾彦把他送回宿舍，守在床边，看他脸颊烧得通红，睫毛因为梦魇不住颤抖，嘴唇干裂起皮。

　　鬼是不会累的，但顾彦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心力交瘁”。

　　他尝试给叶弦擦汗，指尖一次次穿过皮肤；想替他掖好被角，手却只能徒劳地拂过空气。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看着，守着，听着叶弦在梦里无意识地喊他的名字，一声声，像钝刀子割在早已停止跳动的心脏上。

　　“我不赶你走了。”顾彦跪在床边，额头虚虚抵着叶弦滚烫的手背，声音轻得像忏悔，“叶弦，我再也不赶你走了。”

　　第三天黄昏，叶弦的烧终于退了。他睁开眼，视线起初是模糊的，渐渐聚焦在窗边那个近乎透明的人影上。

　　顾彦背对着他，望着窗外逐渐沉落的夕阳。余晖穿过他的身体，在地板上投下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影子。他的轮廓在光里微微发颤，像水中倒影被风吹皱。

　　“顾彦。”叶弦开口，声音沙哑。

　　顾彦倏地转身。他飘到床边，想碰叶弦的脸，手伸到一半又停住，最后只是悬在那里，指尖微微发颤。

　　叶弦却主动伸出手，抓住了那只冰冷的手。触感依旧虚幻，但他握得很紧，紧到指节泛白。

　　“我知道你要走了。”叶弦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没有疑问，只有陈述。

　　顾彦的瞳孔骤缩。

　　“别否认。”叶弦打断他，眼泪毫无预兆地滚下来，划过苍白的脸颊，“我看得出来……你越来越淡了。”

　　顾彦沉默。许久，他闭上眼，再睁开时，里头只剩下近乎残忍的温柔。

　　“嗯。”他轻声说，“执念快散了。”

　　叶弦的呼吸窒了一下，心脏像被狠狠攥住。但他没有崩溃，反而擦掉眼泪，坐直身体，目光亮得惊人。

　　“还有多久？”

　　“不清楚。”顾彦说，“但或许不多了吧。”

　　“好。”叶弦点头，语气平静得可怕，“那这十五天，你哪儿也不准去。每一秒，都是我的。”

　　叶弦从宿舍搬了出来，他自己租了一个便宜的出租屋，而顾彦也住进了他与叶弦的家。

　　叶弦把窗帘换成厚重的绒布，白天也拉得严严实实，只在角落开一盏小台灯，昏黄的光勉强照亮方寸之地。他在床边铺了厚厚的地毯，因为顾彦说，鬼魂贴着地面会稍微“实”一点。

　　他们开始倒数。

　　把顾彦带回家的决定，像是在叶弦心口破了一个洞，让阳光照了进来，却又因为那倒计时的阴影，显得格外珍贵。

　　家里的窗帘终日拉着，只留一丝缝隙，让光线像金线般斜斜地铺在地板上。顾彦大部分时候就坐在窗边的旧摇椅上，那椅子是叶弦爷爷留下的，承重似乎特别好，即便顾彦只是一缕魂魄，坐上去时，叶弦也能听见木头发出的、仿佛承载了重量的“吱呀”声。

　　“今天想听什么？”顾彦的声音比在教学楼时要柔和许多，带着一种居家的慵懒。

　　叶弦正趴在书桌上写作业，闻言头也不抬：“随便，只要是你的声音就好。”

　　顾彦轻笑一声，指尖在虚空里轻轻拨动，没有琴键的声响，但叶弦的脑海里却自动浮现出一段舒缓的旋律，像是夏夜的微风，拂过心田。这是顾彦的能力，他能直接将情绪和声音投射进叶弦的意识里。

　　写完作业，叶弦会端着一杯热牛奶——虽然顾彦喝不了，但他喜欢看叶弦喝——坐在床边，絮絮叨叨地说着学校里的琐事。

　　“今天王老师又拖堂了，全班都在哀嚎。”

　　“叶傅最近转学了，听说是被家里送出国了，走得特别急。”

　　……

　　说到最后，两人都会沉默下来。

　　顾彦会飘过来，虽然无法触碰，但他会站在叶弦面前，让自己的影子完全笼罩住少年。叶弦就会抬起头，闭上眼睛，感受着那熟悉的、带着雪松冷香的气息将自己包裹。

　　“叶弦。”顾彦会这样叫他，声音低沉而清晰。

　　“嗯？”

　　“我很开心。”

　　没有轰轰烈烈的告白，只有这平淡如水的相守。叶弦会生病，会发烧，会因为顾彦越来越淡的身影而感到恐慌，但更多的时候，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宁。仿佛他们不是人鬼殊途，而只是两个普通的室友，在这方寸天地里，度过了一段最美好的假期。

　　周末的午后，阳光正好。

　　叶弦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阳台上晒太阳。顾彦坐在他身后的躺椅上，手里拿着一本叶弦小时候的相册——他翻不动，只能用目光扫过那些泛黄的照片。

　　“这个是你？”顾彦指着一张照片，上面的小男孩穿着恐龙睡衣，正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

　　叶弦回头一看，耳根瞬间红了：“别看那个！那是黑历史！”

　　“真可爱。”顾彦故意拖长了音调，语气里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比我第一次见你时顺眼多了。”

　　叶弦恼羞成怒，抓起手边的抱枕就往后扔。抱枕穿过顾彦虚幻的身体，砸在墙上，又滑落下来。

　　顾彦笑得更开心了，那笑声震动着空气，让叶弦感到一阵酥麻的痒意。

　　“顾彦！”叶弦气鼓鼓地瞪着他。

　　顾彦收敛了笑意，眼神温柔得像是要滴出水来。他伸出手，虽然无法触碰到叶弦的脸颊，但叶弦却感觉到有一只冰凉的手，轻轻拂去了他额前的碎发。

　　“我在。”顾彦轻声说，“我一直都在。”

　　那一刻，叶弦眼眶一热。

　　他知道，这种温馨是建立在沙塔之上的，随时都会崩塌。但他不想去想明天，不想去想消散，不想去想永远。

　　他只想记住这一刻的阳光，这一刻的笑声，这一刻，顾彦在他耳边，轻声说着“我在”。

　　“顾彦。”叶弦忽然站起身，走到顾彦面前，张开双臂，紧紧地抱住了那团空气。

　　“嗯？”

　　“别走了。”

　　“好，不走了。”

　　哪怕明天就是末日，今天，你也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