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我长明》抑涟伊

4、告白 那

　　那日的阳光出奇地好，透过音乐教室布满灰尘的玻璃窗，在空气中切割出一道道清晰的光柱，无数微尘在其中欢腾起舞。叶弦坐在讲台下的老位置，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心跳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剧烈。他看着讲台上那个身影，顾彦正对着虚空悬停着指尖，似乎在练习一首从未示人的新曲。

　　不知为何，今天的顾彦看起来比往常都要凝实，那身黑色的衬衫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缎光，连发梢的弧度都清晰可见。叶弦觉得，这或许是老天都在给他勇气。

　　“顾彦。”叶弦忽然开口，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紧。

　　琴声戛然而止。顾彦转过身，眉眼温润，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此刻倒映着叶弦有些局促的脸庞。“怎么了？今天的乐理听懂了吗？”

　　叶弦摇了摇头，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胸腔里那股横冲直撞的情绪压下去，可话出口时却变成了另一种模样：“不是那个。我……我有话想对你说。”

　　他站起身，一步步走上讲台，直到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叶弦看着顾彦的眼睛，那里面似乎有漩涡，要把他吸进去。

　　“我以前很怕鬼，怕黑，怕独处。”叶弦的声音越来越轻，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青涩与笨拙，“但是现在，我每天最期待的就是晚上来这里。虽然我还是怕黑，也还是怕鬼，但这里有你。”

　　他伸出手，想要触碰顾彦的手背，指尖在距离对方皮肤一毫米的地方颤抖着悬停。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喜欢，但是书上说，见到一个人就想笑，见不到就会想，看到他难过自己也会难过……顾彦，我对你就是这样。我不想只做听众了，我想……我想做那个一直陪着你的人。”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叶弦红着脸，鼓起勇气想要去抓顾彦的手，满心以为会迎来一场同样悸动的回应，或者至少是对方的迟疑。

　　然而，顾彦后退了一步，巧妙地避开了他的触碰。

　　“叶弦，你在发什么神经？”

　　顾彦的声音骤然转冷，像是寒冬腊月里砸在青石板上的冰棱，尖锐且刺骨。他脸上的温润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尽嘲弄的讥讽。

　　叶弦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红晕还未褪去，却已染上了惨白的错愕。

　　空气仿佛在那一瞬间被抽干了。

　　叶弦僵在原地，伸在半空中的手像是被无形的蛛网死死缠住，指尖因为血液的凝固而泛出青白。他听到了顾彦的话，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裹着冰碴的钢珠，顺着耳膜滚进大脑，在颅内炸开一片刺眼的白光。

　　“别自作多情了。你这种毛都没长齐的小鬼，懂什么叫喜欢？不过是一时的新鲜感罢了。”

　　顾彦的声音还在空旷的教室里回荡，带着那种叶弦从未听过的、尖锐的恶意。这不像是那个会在叶傅锁门时挡在他身前的顾彦，也不像是那个会默默帮他整治叶傅的顾彦。眼前的这个顾彦，面目狰狞，眼神冷酷，仿佛一只优雅的毒蜘蛛，突然露出了藏在绒毛下的獠牙。

　　叶弦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绞痛，那是一种被最信任的人从背后捅了一刀的生理性的反胃。他想反驳，想问为什么，可喉咙像是被塞进了一团吸满水的棉花，堵得他喘不过气，只能发出几声破碎的气音。

　　“所以……那些琴声，那些保护……”叶弦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像是寒风中即将断裂的枯草。

　　“都是假的。”顾彦毫不留情地打断他，甚至嫌恶地皱了皱眉，仿佛多看一眼他这副模样都会脏了眼睛，“我对你没有感情，只有利用。现在利用完了，你可以滚了。以后别再来这里烦我，我看着你都觉得恶心。”

　　恶心。

　　这两个字像是一把淬毒的匕首，精准地刺穿了叶弦最后一道防线。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大手狠狠攥住，然后猛地捏碎，碎片混着血液喷溅在胸腔的四壁。眼前的世界开始天旋地转，讲台、窗户、阳光，所有的一切都在扭曲、变形，最后只剩下顾彦那张冷漠的脸。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滚烫地划过脸颊。但这不是委屈，也不是单纯的伤心，而是一种被彻底否定、被剥光了衣服扔在闹市的羞耻感。他刚才还在满怀憧憬地表白，下一秒就被对方踩在脚下碾成了泥。

　　“顾彦，你混蛋！”

　　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叶弦猛地收回手，胡乱地抹了一把脸，转身冲下了讲台。他不敢多留一秒，他怕自己再待下去，会当场崩溃成一滩烂泥。

　　他跌跌撞撞地冲出教室，冲下楼梯，直到冰冷的夜风灌进肺叶，他才感觉自己重新活了过来。可那种痛楚并没有消散，反而随着每一次心跳，更加剧烈地冲击着神经。

　　他跑回宿舍，把自己反锁在阳台上。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暴雨，豆大的雨点砸在防盗网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像是在为他奏响一曲荒诞的挽歌。

　　叶弦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在地，双手死死抱住头，指甲深深掐进头皮。脑海里不断回放着顾彦那句“恶心”。

　　他想起自己刚才伸出去的手，想起自己那些肉麻的告白，只觉得一阵阵反胃。他像个跳梁小丑，在那里自导自演了一场独角戏，而观众早就看腻了，甚至感到厌烦。

　　“我是傻子吗……”叶弦把脸埋进膝盖，压抑的呜咽声混着雷声在胸腔里震荡。

　　他不想信顾彦说的是真的。可是那个眼神，那种语气，做不了假。鬼是不会撒谎的，因为他们不需要。顾彦只是撕开了那层温情脉脉的假象，露出了血淋淋的真相——他叶弦，不过是一个被利用完的工具。

　　这种认知比任何酷刑都要痛苦。他宁愿顾彦是因为要消失了才拒绝他，也不愿意接受自己被当成傻子戏耍的事实。

　　“我不去了……我再也不会去见你了……”

　　叶弦对着虚空发誓，眼泪浸湿了整片衣襟。他要把那个会弹琴的鬼，连同那首未完成的曲子，一起从心里剜出去。

　　哪怕这会让他痛不欲生。

　　哪怕这会让他从此变成一个没有心的空壳。

　　叶弦真的没有再来。

　　第一天，顾彦坐在空荡荡的讲台上，指尖悬在半空，习惯性地想要弹奏那首叶弦最喜欢的曲子。然而，没有了那个安静的听众，琴声失去了依托，变得空洞而破碎。他以为叶弦只是赌气，过两天就会像往常一样，带着那盒温热的点心，推开这扇门。

　　第二天，窗外的雨下了一整夜。顾彦飘在窗边，看着叶弦的宿舍方向。他看见那个少年撑着伞，独自一人走在去食堂的路上，低着头，脚步匆匆，再也没有往这边看上一眼。顾彦伸出手，想要隔着玻璃触碰那抹身影，指尖却穿过了冰冷的窗框，只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白雾。

　　那一刻，他感觉到自己的灵魂仿佛被抽走了一块，那种虚无感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强烈。

　　第三天，顾彦的身影开始变得不稳定。他试图去叶弦的教室窗外，想看看他。然而，当他穿过墙壁，看到教室里的叶弦时，心彻底沉了下去。

　　叶弦正和同桌有说有笑，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那是顾彦从未见过的、发自内心的笑容。他讲着笑话，眉飞色舞，仿佛那个在音乐教室里哭泣的夜晚，那个对他满心依赖的少年，只是顾彦的一场错觉。

　　“看来，他真的放下了。”

　　顾彦站在走廊的阴影里，看着那个鲜活的背影，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他以为自己会感到欣慰，毕竟这正是他想要的结果——让叶弦恨他，让叶弦离开他，去过正常人的生活。

　　可为什么，早已停止跳动的心会这么痛？

　　那不是人类生理上的痛觉，而是一种存在感被一点点剥离的撕裂感。他意识到，自己不仅是在失去叶弦，更是在失去自己存在的意义。

　　第四天，顾彦几乎无法维持人形了。他只能勉强凝聚出一个模糊的轮廓，躲在旧教学楼的阴影里。他不敢再去叶弦的宿舍，不敢再去教室，他怕自己会忍不住冲进去，打破叶弦现在的平静。

　　“我是不是……做得太绝了？”

　　顾彦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看着自己逐渐透明的手掌，脑海中不断回放着叶弦那天冲出教室时的背影。那个背影那么单薄，那么绝望。

　　他想起叶弦颤抖的声音，想起那句“顾彦，你混蛋”。

　　是啊，我是个混蛋。

　　顾彦闭上眼，一滴无形的泪滑落，消散在空气中。

　　他以为自己是在救赎叶弦，是在斩断羁绊，让少年飞向更广阔的天空。可现在看来，他更像是一个懦弱的逃兵，用最残忍的方式，亲手推开了那个唯一能让他感到“活着”的人。

　　“如果……如果那天我不说那些话……”顾彦痛苦地蜷缩起身体，周围的阴气开始紊乱。

　　可是，没有如果。

　　他是鬼，注定要消散的鬼。他没有资格去拥有一个未来，更没有资格去耽误叶弦的一生。让他恨我吧，这样他才能走得更远，飞得更高。

　　顾彦挣扎着站起身，一步步走向那间空荡荡的音乐教室。他知道，自己剩下的时间不多了。执念一旦消散，他就会彻底消失，连一丝痕迹都不会留下。

　　他走到讲台上，最后一次悬起指尖，弹奏起那首未完成的曲子。

　　这一次，没有听众。

　　琴声在空荡的教室里回荡，悲伤而决绝。每一个音符，都像是在为一段刚刚开始就已结束的感情，奏响最后的挽歌。

　　“叶弦……”

　　顾彦轻声呢喃着那个名字，身影在晨光中渐渐变得透明，最终化作点点微光，消散在空气中。

　　那首曲子，终究没能等到它的结尾。

　　而那个被他深爱着的少年，永远不会知道，他那天说的每一句伤人的话，都是在用尽全力，去推开一份他渴望却不敢拥有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