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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江南雨 大夏的皇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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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在水是南诏今王的独女,应秋知道她,是因为登基后一些疲乏的时刻,她曾经见过这个懵懂而洒脱的游人。
她的官话学得不好,拱手的动作也生疏,看向大明宫的眼睛处处是新奇。前后数年,进宫三次,始终是这样兴味盎然的姿态。
应秋终于忍不住和她聊天,她们在太液池的水面清荷前站定,应秋知道了她是南诏王的独女,与天地远游的志向相比,这样的身份会有些沉重吗?
云在水说没有。
她的年纪还很小,眼睛熠熠生辉,看亘古不变的假山流水也觉得有趣。云在水不是她的本名,但应秋觉得很适合她,这是很好的志向。
“我的母亲只有我一个孩子,可是蝴蝶妈妈给我们留下了很多姐妹。我们世代都是姐妹,谁去做王上都是很好的,我们是一个家。”
很拗口的描述,但应秋知道“蝴蝶妈妈”是她们传说中的祖神,那这当中的“姐妹”大约是指先王留下的其余宗亲吧?
“你不想做皇帝吗?”南诏的王女心思敏锐。金子做的王座冰冷无情,大姐姐和二姐姐为此互相冷脸,她们也许在厮杀,可离开王城的人不再能看到其中的阴云。
应秋温柔地笑了。
“可是朕已经是皇帝了。”
云在水于是知道她不快乐,但是她和夏国的皇帝又没有更进一步的交际。此后她还是要做皇帝,而自己则要追逐四海,两个人也只在太液池前站了很短的一段时间,接着皇帝的重臣前来求见,她们分开。
现在,在东海一座无名的村落,她们再度相见。
过去的记忆已经很久远了,云在水还是云在水,穿素静整洁的衣裳,走遍千山,神采奕奕,应秋却已不再是皇帝了。
她在一座小土堆面前站定,土前立着碑,碑上无字。村里的人不熟悉应秋,但提到这个名字却又能将她指点到这个方向。
这身体从前那样有钱,为什么只给两位生身母亲立一座小小的坟,这土块下又能掩藏多大的棺,应秋站了会儿,觉得细雨挠得人身上不舒服,土下也许是同样潮湿的衣裳。
云在水悄悄走到她身边。
她不明白她为什么不快乐,皇帝从前不想做皇帝,她被四面八方的浪潮推到那个位置,现在她终于如愿做回了凡人,怎么还是一副恹恹的模样。
云在水问得很小心,而应秋却神色洒脱平和,“因为驱赶人的大浪还没有消失,而我又心绪繁杂,所思太多。”
云在水唔了一声,脚下的土地有些湿了,天色因阴雨而蒙蔽良多,暮光沉沉,这里或将沦为泥沼。
应秋没有带伞,但她也并不害怕雨。衣裳固然是潮湿的,这潮湿却带来一种为人的感知。
她还活着,而且有闲心接雨。
“你一直在这儿隐居吗?”应秋看她,拂过肩头的雨,“在我这个身份长大的地方?”
云在水轻轻摇头,她一向是说实话的,“你来的时候我一直跟着,我只是留在了江南,并没有真正隐居。”
“这身份也不属于牙村,她的户籍是几年前幽冀水患后,朝廷迁置难民转过来的。”
“是吗?我醒来时看什么都没写,还以为她一直在江南长大。伪造户籍做得这么漂亮,自县以上毫无破绽,怎么不干脆找一个真实存在过的人?”
本朝户籍档案分为三份,郡、县、中央各自留存,广陵王派人去查都不曾发现端倪,云在水真的有这样的能量凭空造人吗?
如果有的话,夏祚可以从此改姓南诏,拱手让人了。
“是觉得我不会找到这村子里来,还是说当我找到这儿的时候,万事都已到了尘埃落定的地步?”不出意外,应秋侧身,看到了一张沉默的面容。
“我不了解这些,”她说,“我只能带你来江南,归还你应有的一些东西。我只能做得了这个,暗中照顾一个人,帮她解决麻烦,或者更好地融入生活。”
“尽管目前来看,这唯一的一件事我也做得一塌糊涂。”
应秋平和地笑了笑。
“只是因为我本来就对一些事心存疑虑,世界上怎么会有两张一模一样的脸,”应秋顿了顿,以一种微妙而无奈的语气喟叹,“如果真的能以此借尸还魂,恐怕天底下与我有几分相似的人都要锁在长安的暗牢当中了。”
“我应该在那睁开眼的,”应秋笑了笑,“至少睁眼看到一个暴虐的池照要比她在我的生活里消失无踪可靠得多。”
云在水微微瞪大眼,似乎不能理解她为什么忽然说出一个名字,应秋于是想到她和池照并无交集,便好心地解释了一句,“是当今的相国,她从正光时就辅佐朝纲,你可能听说过的。”
“池照不会放过我的,”应秋坦然地说,似笑非笑的面容竟依稀有些纵容,云在水几度试图张嘴,她想说她知道这个人,苍白潦倒、心思诡谲,可这句话最终还是在对方的喃喃自语中败下阵来。
她没有听清她在说些什么。
“我本来挺生气的,现在觉得生气也没什么办法。”应秋说,指尖的雨淋得人浑身发冷,她有些想要抚摸石碑,又最终止步。
“近来实在是辛苦你,”应秋温和地向人致谢,“我的情绪不太对。谢谢你带我来江南,这里的风光确实很好,你的足迹想来已覆盖过半数山川了。”
“你是南诏的王女,也是大夏的孩子。鸿胪寺曾经是有过条例,限制属国在本朝购置产业的规模地点,但我想你或许只是为了给我钱?”应秋笑了笑,“还有这身体,是你修好的吗?”
云在水点头又摇头,“本族的巫药只起了一部分作用。你的身体原本就很完好,只是昏睡太久需要灵药滋养,我只是交出配方熬了些时日的药。”她举起手,蜷成一个小小的空心拳头,“大概这么一点点作用。”
“江南的产业我都在长安报备过,没有触犯你的律法。”
“修”和“完好”这样的字眼,总是让人感到莫名的怪异,可应秋并不以为意,只是抬抬胳膊动动腿,像是新生的木偶调试肢体一样好奇。
一切都安然无恙。
她最终吐出一口气,视线越过眼前千山,飘向了不知名的远方。
“好吧、好吧,商行的事,一个月真的去不了西域,”应秋苦笑,“你还没来得及去西域吗?”
“没有,那里从前在打仗,离开长安后,我一直在京洛与南方打转。”
云在水曾经轻车简行游历山水,缺乏经商的手段和对遥远西域的认知,那里并不是遍地财富的金地,通行西域的使者说这是风沙的国度,粗粝与狂野的梦乡。云在水不了解那里,又急于给她帮助,尽管这一切都让应秋感到心里发毛,但因为错信旁人的描述或是自己的判断,她自己掀翻了自己的面纱。
魂穿、重生,比起虚无缥缈的鬼神,应秋一直在尝试寻找虚假生活的端倪。广陵往返西域,非三年五载不可过渡,可应秋一个月就收到了分红,这样的送钱手段和天上掉金子没什么不同。
因为太过拙劣,她的思维偏转了很多。又因为姐姐的忽然出现,她没来得及处理好平凡生活中的点点滴滴,就稀里糊涂回到了姐姐的羽翼。
所以这场诘责的时间一再拖延,从朗朗初夏推迟到了漫长的雨季。
暴雨所带来的,是横云天际的乌紫,还是呼啸不绝的雷光?轰隆、轰隆,雷声穿透乌云,电光在耳边炸响,鸦紫色的浓云遮天蔽日。
轰隆、轰隆,应秋听到胸腔中裂石穿云一样的跃动。
有些事,知其一二就可以推论其中□□。她又不可能总是等在这里,等一个人主动送上门引颈受戮。大雨迫近,应秋无法忍受坐以待毙,也不能容忍流离的乱象在眼前发生,而自己无动于衷。
她对人常常抱有最大程度的悲悯。
雨浪滔滔,水与泥反复啃噬着碑的基石,应秋深深地看了一眼这小小的土壤,看向人最终的归宿。她最终什么都没有再说,只是提剑斩去半截衣袖,赭红色的绢帛流上去了,三尺寒光重回腰间,应秋上马,居高临下地看向云在水。
“江南将有战乱,你身边有多少扈从就调任多少扈从,尽可能活下来,然后等我——算账?”
“朕的私库还没有穷到只剩一千两,”应秋开了个玩笑,可她的眼睛傲慢又锐利,云在水仰头看她,大夏的皇帝陛下随便骑了一匹马就要奔赴雨夜。她知道她要去干什么,东海牙村因其河流冲刷犬牙交错的地形而闻名,牙村沿河向上,汇入主支,可以暗渡丹阳。
皇帝是一个很有魅力的人。曾经她们在太液池边聊天,南诏没有中原皇帝富有四海的宏伟气势,王城也远不及大明宫虎踞龙盘,云在水其实有一些诚惶诚恐的谦恭,甚至为自己短促的志向和无知感到隐隐的自卑。然而皇帝哈哈大笑,她说你都没有因为我不通山水之趣而认为我是一个异类,我又怎么能因为你不擅长治理政务而认为你是异类呢?
她指着万里穹苍,洒脱一笑,“自高天之下,人皆凡俗。朕之所以是皇帝,只是因为有千万人选择了相信朕。现在朕同样相信你,山水之乐,得之心也。将来倘若重逢,一定请你为朕讲讲万里山河,也好叫将来读史的后人知道,朕曾见一神仙客。”
那时她其实有许多话想说,关于云和水都只是风的一种姿态,她起名的初衷是希望成为风追逐原野,关于母亲分明很警惕她的存在,却在这样的志向说出口后指责她自私任性,宗室厌弃她又笑她目光短浅,关于姐姐们威逼利诱叫她此生不要折返南诏,关于茫然地流入不熟悉的地界之后,要怎样装聋作哑、磕磕碰碰地学习一种新的语言,关于她没有做好准备、仓促而狼狈的前半生,以及吃过千万种苦后还未成功,只好佯装无事与崇高的理想志趣。
她有好多迫不及待想要分享哭诉的一切。
然而这些话最终都没有说出口,云在水只是眨了眨眼,敬仰地追问夏的皇帝。“您朝中的史书,也会记载我这样微不足道的游人吗?”
南诏毕竟是一个遥远的国度了,她又是其中的一缕尘埃,可天子微微一笑,只是说:“四海之内,都是朕的臣民。”
“岂有皇帝不包容四海,天子不怜惜她臣民的道理呢?”
萧长嬴拍了拍她的肩膀,“朕志在为天下人碣石立传,希望属于你的传记,真正遍及四海。”
云在水虔诚地向天子行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