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不知流水情》深月白

2、流水不解桃花意

　　樾文至时，凌许青正于后堂更衣。听得下人来报，手中玉带“顿了顿，旋即匆匆束罢，往前厅迎去。

　　转过回廊，便见樾文负手立于厅中，正仰面端详那方御赐匾额。夕阳余晖斜斜落于其上，照得“精忠报国”四字鎏金生辉。
　　闻得步履声，樾文转身来，春风如沐。

　　“特来贺你官复原职。”
　　樾文将手中酒坛稍抬，于他眼前扬了扬，“此是醉风楼藏了五载的梨花白，今晨听得宫中有旨便急急取来。”
　　“许青，我素知你非池中物，果然不曾看错！那些腌臜磋磨到底污不得你这等人。”

　　凌许青侧身引他往正堂去，垂眸道：“将军言重了。”
　　“那日若非将军援手，许青恐是荒山野鬼。救命之恩尚且难酬，何况又予我重归朝廷之机。如此厚谊，许青实不知何以为报。”

　　樾文抬手，轻轻按在他肩上，语带唏嘘：“那年边城一战，我军陷入重围，箭尽粮绝，满营皆以为樾文必死。是许青你亲率数十轻骑，踏破敌阵，将我生生从万军之中抢出。”
　　他顿了顿，叹道：“你我生死之交，何须将恩仇算得这般分明？”

　　凌许青敛下眼底翻涌的涩意，抬眸时已是温煦笑意：“将军所言极是，是许青狭隘了。”

　　“如今你我同列，还唤将军？”樾文佯嗔。
　　凌许青接过他手中那坛酒，从善如流，“是，该称樾兄了。”
　　——
　　对坐窗前，把酒言欢，胜似当年，不似当年。

　　“此物是我特地带与你的，是阿年截下的传信，我秘密带来予你。””
　　樾文自袖中掏出一枚精制竹筒，递给凌许青。

　　凌许青接过，“传信？”
　　樾文以指尖轻轻点了点竹筒，“你看过便知。”

　　拆筒展信，清隽的字迹一瞧便知谁。
　　满篇皆是军谋兵略，细述月前围营一役的兵力布防，其间数处机密讯息，非身在中军、亲闻帅议者不可得知。

　　越看越心惊，愈思愈不信。
　　他告诉过他的，他从未投敌。
　　可……

　　他竟一时不知该如何，信还是不信？

　　“所幸当日随你同往的将士，无人识得颜濯真容。我已命人将其面目毁去，从此从此世间再无可辨认之迹。”
　　樾文端起酒盏，仰首饮尽，方又道：“此事铁证如山，如今唯我与阿年，还有你，三日知晓。如何处置……想来你自有决断。”

　　凌许青觉唇间微颤，他不敢信，不敢轻易信。
　　但碍于友人灼灼目光，终是轻声道：“樾兄一番苦心，许青都省得。”

　　心中悲痛未平，又起一浪。
　　“还待我细细思度后再定。”
　　——
　　夜半，凌许青就着烛火看那篾纸。
　　心下困顿，然无人能解。

　　颜濯，你该要我如何？
　　你倒是一死百了，却将我困执于此局进退不得。

　　叹息一声，纸落火中，明明灭灭。
　　屋外风过，半燃纸篾落下案台，飘飘摇摇落于案角摊开的公文上。

　　凌许青正欲拂灭火星，却见那残蔑遇火所炙处，竟显出几行异色的字迹——
　　实为伪证，不可信也。

　　他心头大震，不及细思，风已卷起火帘，霎时引燃满案纸张。

　　前半残尽，已不知写何。后半八字，就此困了他。

　　“实为伪证……不可信也……”凌许青口中反复念着。

　　所以，颜濯所言为真。
　　从头至尾……都是真的。
　　而我，却报他以重重猜忌，令他负着这不白之冤，煎熬至死。

　　火光透红，面目竟不识。烟滚袅袅，刺烈苦痛染身。

　　命比草贱，情比金坚。
　　你所求是如此么？

　　阿濯，我终还是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