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第十九章 父子 ...
-
晨光穿透溪谷薄雾,洒在萧彻苍白的脸上。
他是被指尖一阵冰凉的触感惊醒的。
睁开眼时,苏凝正用清晨的露水沾湿布巾,轻轻擦拭他额头的冷汗,动作轻柔得像是对待易碎的珍宝。
见他醒来,苏凝指尖微顿,不动声色地收回手,恢复了平日的冷静疏离,只是眼底那抹难以掩饰的担忧,还是出卖了她的心绪:“你醒了,高热退了些,再往前三十里,就是江陵地界。”
萧彻撑起身,环顾四周。
乱石丛生,溪水潺潺,早已远离了昨夜的追杀之地。
他低头看向自己被重新包扎好的伤口,布条干净整齐,是苏凝连夜为他处理的。
心底那丝暖意再次泛起,他压下声音里的沙哑:“昨夜,多谢。”
苏凝垂眸,没有看他:“我不是救你,我是救我自己。你死了,我也寸步难行。”
她嘴硬,可萧彻却看得明白。
他没有拆穿,只是缓缓站起身,目光望向远方江陵城的方向,眸色沉了沉:“江陵是萧绎的封地,侯景的手暂时伸不到这里。但萧绎多疑狠辣,我们到了他的地盘,比在侯景追杀下更危险。”
苏凝心头一紧。
湘东王萧绎,是构陷苏家通敌的真凶,是手握重兵、坐观建康沦陷的豺狼,更是萧彻的生父。
他们逃入江陵,无异于羊入虎口。
“你既知他危险,为何还要往江陵走?”苏凝抬眼问。
“我是他安插在建康的暗线,影卫营半数力量都在江陵,我必须去。”萧彻语气平静,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更何况,只有到了江陵,我才能查清我母亲当年惨死的真相,才能拿到我应有的东西。”
他口中的应有的东西,是皇权,是复仇,是掩埋在骨血里的大晟遗脉的执念。
苏凝没有多问。
她知道,那枚玄鸟胎记背后的秘密,依旧是两人之间不能触碰的禁区。
两人稍作休整,便朝着江陵方向前行。
一路昼伏夜出,避开叛军盘查,走的全是山野小径。
萧彻伤势未愈,大多时候都是苏凝在一旁照料,两人之间沉默居多,却少了往日的针锋相对,多了几分难言的默契。
第三日傍晚,他们终于抵达江陵城外三十里的一处隐秘驿站。
这里是影卫营在江陵外围的据点,隐蔽安全,备有药品与干粮。
萧彻一踏入驿站,便有潜伏的影卫现身跪地行礼,神色恭敬而肃穆。
“主上。”为首的影卫低声道,递上一封封蜡密封的密函,“湘东王殿下三日之前发来密令,命属下务必亲手交于您。”
萧彻眸色微变。
萧绎从不会轻易直接传密令,此举非同寻常。
他接过密函,指尖拆开封蜡。
信纸展开,上面是萧绎独有的瘦硬字迹,字字冰冷,淬着杀意,看得萧彻周身气压骤然降低,握着信纸的手指节节泛白,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苏凝站在一旁,并未刻意窥探,却能清晰看见他瞬间沉下来的脸色,以及那股从他身上蔓延开来的、几乎要撕碎一切的戾气。
她心头一紧,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
萧彻死死盯着密函上的字句,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尖刀,狠狠扎进他的心脏。
“沈彻:侯景之乱不日可平,太子余孽苏凝,乃太尉苏绰余党,留之必成后患,平乱之日,就地格杀,以绝苏家死灰复燃之机。
另,你身世特殊,留于世间,必为我夺权之碍。事成之后,影卫营尽数收归王府,你……自行了断。
本王从未有过你这个私生子,大晟余孽之子,不配入萧氏宗祠,更不配活在世上。”
自行了断。
不配活在世上。
大晟余孽之子。
短短数语,将他二十余年的隐忍、利用、付出,尽数碾得粉碎。
他为萧绎潜伏建康,手握影卫营为他铲除异己,在东宫火海浴血厮杀,为他的皇权霸业铺路卖命。
他忍辱负重,一心想为母亲复仇,想从萧绎手中夺回属于自己的一切。
可到头来,他在萧绎眼中,不过是一条用完就杀的狗,是身世见不得光的孽种,是必须被抹去的棋子。
所谓父子,所谓利用,从头到尾,都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
萧彻猛地攥紧信纸,指节泛白,将那张薄薄的信纸捏得粉碎。
他猛地转身,一拳砸在驿站的木柱上,木屑飞溅,手背鲜血淋漓,后背的伤口再次崩裂,剧痛钻心,却远不及心口的万分之一。
滔天的恨意与悲凉,瞬间将他吞噬。
他一直以为,萧绎利用他,是为了夺权。
他以为,只要他足够有用,足够隐忍,就能换来复仇的机会,就能换来一丝半缕的父子情分。
可他错了。
从他出生的那一刻起,萧绎就没想过要留他活口。
母亲的死,他的私生子身份,他的潜伏卖命,全都是萧绎布下的局。
而密令中,要一同除掉的,还有苏凝。
萧彻猛地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神色担忧的苏凝。
她是苏家之女,是萧绎的眼中钉,是他夺权路上必须铲除的障碍。
按照他往日的行事准则,按照“成大事者不拘小节”的信条,他应该毫不犹豫地遵从密令,一剑斩杀苏凝,以此换取萧绎的信任,再伺机反杀。
这是最稳妥、最符合他权谋之路的选择。
可他做不到。
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画面。
……
他可以舍弃天下,可以舍弃皇权,可以舍弃复仇,却再也无法对她下手。
杀她?
他做不到。
遵从萧绎的命令,自我了断?
更是痴心妄想。
二十余年的隐忍与信念,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他的世界,彻底乱了。
苏凝看着他浑身颤抖、眸色翻涌的模样,看着他手背的鲜血、崩裂的伤口,以及那双素来冷冽的眸子里,从未有过的痛苦与挣扎,心头猛地一揪。
她缓步走上前,声音放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密令……写了什么?”
萧彻没有隐瞒,也没有办法再隐瞒。
他缓缓松开紧握的拳头,墨眸里翻涌着恨意、悲凉、痛苦,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脆弱,声音沙哑得像是被血磨过:
“萧绎下令,让我平乱之后,杀了你。”
苏凝浑身一僵,脸色瞬间惨白。
她早知道萧绎要杀她,却没想到,会是通过萧彻的手。
可还没等她开口,萧彻的下一句话,再次让她如遭雷击。
“之后,让我……自行了断。”
苏凝猛地抬眼,看向萧彻。
只见他唇角勾起一抹凄厉而嘲讽的笑,眼底是被至亲背叛的彻骨绝望:“我于他而言,从来不是儿子,只是一枚用完即弃的棋子。他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让我活。”
这一刻,苏凝终于明白。
萧彻的挣扎,不是杀不杀她的挣扎,而是被生父推向死地、信念彻底崩塌的挣扎。
她看着他痛苦不堪的模样,心底没有半分幸灾乐祸,只有密密麻麻的心疼。
她缓缓伸出手,轻轻握住他鲜血淋漓的手背,声音轻柔却坚定:“萧彻,你不必听他的。”
“从今日起,你不再是湘东王的暗线,不再是他的棋子。”
“你是萧彻,是与我一同亡命天涯的同路人。”
“他要你死,我偏要你活。”
萧彻猛地看向她,撞进她清澈而坚定的眼眸里。
那双眼眸里,没有鄙夷,没有忌惮,没有利用,只有满满的坚定与暖意。
在他被全世界抛弃,被生父推向地狱的时候,是这个他曾经想杀的女人,向他伸出了手,告诉她,她要他活。
积压了二十余年的痛苦、隐忍、孤独、恨意,在这一刻,尽数决堤。
他猛地伸手,将苏凝紧紧拥入怀中,后背的伤口剧痛难忍,他却不管不顾,将头埋在她的颈窝,浑身颤抖,发出压抑而痛苦的低喘。
这是他第一次,在人前卸下所有伪装,露出最脆弱的一面。
江陵的密令,斩断了他与萧绎最后的父子情分,也让他第一次,正视自己对苏凝的心意。
皇权霸业,血海深仇,似乎在这一刻,都不及怀中之人的温度。
窗外夜色渐浓,江陵城的灯火遥遥在望。
那座象征着权力与杀戮的城池,即将成为他们父子反目、绝地反击的战场。
而这一次,萧彻不再是孤身一人。
他的身边,有了苏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