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第十八章 追杀 ...
-
夜色如墨,寒雾缠上密林枝桠,将荒寺周遭的草木都浸得冰凉刺骨。
萧彻昏沉的睡颜刚安稳不到半个时辰,密林深处便骤然传来一阵短促的犬吠。
紧接着,是甲叶碰撞的脆响、叛军粗哑的喝问声,由远及近,撕破了深夜的死寂。
“搜!仔细搜!侯将军有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太子余孽和那伙神秘死士,必定藏在这片山里!”
“放狗!但凡有活物踪迹,一律格杀勿论!”
苏凝心头猛地一紧,指尖瞬间攥紧了袖中短刃。
她快步扑到萧彻身边,伸手轻拍他的脸颊,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急促:“萧彻,醒醒!追兵来了,是侯景的人,还有猎犬,我们来不及躲了!”
高热未退的萧彻睫毛颤了颤,骤然睁开眼。
那双素来深不见底的墨眸里,没有半分刚睡醒的混沌,只剩淬了冰的警惕。
他撑着剧痛的后背勉强坐起,伤口撕裂的痛感窜入四肢百骸,让他闷哼一声,冷汗瞬间浸透了额发。
“多少人?”他低声问,手已经按在了身侧的长剑上。
“至少三十人,带了猎犬,步步紧逼,不出半刻就会搜到我们。”苏凝快速扫视窗外,寒雾中已经能看见晃动的火把,像鬼火般在林间飘移,“我们被堵死了,硬拼必死无疑。”
萧彻抬眼看向她,月光落在他惨白却依旧凌厉的侧脸上,薄唇吐出的字句冷硬如铁:“你从寺后断崖走,那边有藤蔓缠壁,叛军不会设防,下去后往西边的溪谷逃,那里乱石丛生,能掩去气息。”
苏凝一怔:“那你呢?”
“我断后。”萧彻撑着剑站起身,后背的伤口再次渗出血迹,将刚包扎好的布条染得暗红,“我身上有伤,跑不快,带着你只会双双被擒。我引开他们,你活下来,比什么都重要。”
——你活下来,比什么都重要。
这句话撞进苏凝心底,让她浑身一僵。
眼前这个人,是她从前认定的豺狼,是步步为营的权谋者,是视她为棋子、曾想除之而后快的敌人。
可东宫火海他以身相护,荒寺重伤他未曾加害,如今绝境当头,他竟要独自赴死,换她一线生机。
心底那道早已裂开的防线,再次轰然坍塌了一块。
“不行!”苏凝脱口而出,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你伤成这样,根本挡不住三十名叛军,你留下就是送死!要走一起走!”
“苏凝!”萧彻猛地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墨眸里翻涌着怒意与急切,“这不是任性的时候!我是影卫营主,就算只剩一口气,也能拖够你逃生的时辰!你若留下,我们两人都得死在这,东宫的仇、苏家的冤、你想查的真相,谁来替你完成?”
他的话字字诛心,戳中了她所有软肋。
苏凝望着他染血的脸庞,望着他强忍剧痛却依旧坚定的眼神,喉间像是堵了滚烫的铁块,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她恨他的算计,恨他的隐瞒,恨他身上藏着足以倾覆一切的秘密。
可此刻,她竟舍不得让他独自面对刀山火海。
“我……”
“走!”萧彻猛地推开她,长剑出鞘,寒芒划破黑暗,“再不走,就真的来不及了!”
火把的光芒已经照到了古寺山门前,叛军的脚步声震得地面微微发颤,犬吠声近在咫尺。
苏凝咬碎了牙,眼眶微微发热,最终狠狠一转身,朝着寺后断崖的方向狂奔而去。
她的身影很快隐入密林寒雾,只留下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萧彻望着她消失的方向,眸底那抹急切悄然褪去,只剩下一片沉冷的决绝。
他反手将木门闩死,拖着伤躯靠在门板上,长剑横在身前,像一尊浴血而立的修罗。
他本就该死在东宫。
若不是为了护她,他早已随着影卫营全数战死,不必落得如今重伤逃亡、秘密被撞破的境地。
可他不后悔。
连他自己都想不明白,那个本该被他一剑斩杀的女人,为何会在他心底,占了一块连权谋都无法压制的地方。
“砰——!”
木门被巨力一脚踹开,火把瞬间涌入,将破败的禅房照得一片通明。
为首的叛军校尉看见持剑而立的萧彻,眼中闪过狠戾:“果然在这里!拿下他!活剥了他,去将军面前领赏!”
刀光剑影瞬间席卷而来。
萧彻不退反进,长剑破空而出,高热让他视线微微模糊,后背的剧痛每动一下都像是要将他撕裂,可他出手依旧狠辣精准,剑刃抹过叛军咽喉,鲜血喷溅在他惨白的脸上,妖异而可怖。
他是湘东王亲手调教的死士主,是影卫营的执掌者,即便重伤濒死,骨子里的杀伐狠绝也从未减半分。
可叛军人数实在太多。
一刀劈来,他侧身避开,后背伤口彻底崩开,鲜血如注喷涌而出。一棍横扫,他挥剑格挡,手臂被震得发麻,虎口渗血。
数人合围,他拼死杀出一条血路,身上又添了三四道深浅不一的伤口。
他的视线越来越黑,脚步越来越虚浮,体力随着鲜血飞速流失,握剑的手都开始颤抖。
叛军校尉见状,厉声大笑:“他撑不住了!一起上,砍死他!”
数把长刀同时朝着萧彻劈下,避无可避。
萧彻闭上眼,心底最后掠过的,不是皇权霸业,不是血海深仇,而是苏凝在荒寺里,为他轻轻擦拭伤口时,那双柔软而慌乱的眼。
也罢。
死在这里,也算……护了她一次。
预想中的剧痛并未落下。
一道纤细的身影骤然从房梁上跃下,短刃如闪电般刺入叛军校尉后心,另一只手甩出数枚银针,精准扎入围攻士兵的穴位。动作干脆利落,快得只剩一道残影。
是苏凝。
她根本没有走。
她在断崖边折返,藏在古寺房梁之上,静静看了他许久,看他浴血厮杀,看他濒死不退,看他为了护她,连命都可以不要。
那些盘踞在心底的杀心、戒备、恨意,在这一刻,尽数化为汹涌的动摇。
她恨他利用她,可她更无法眼睁睁看着他死在自己面前。
“你怎么回来了?!”萧彻瞳孔骤缩,又惊又怒,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谁让你回来的!快走!”
“你死了,我一个人活不出这片林子。”苏凝挡在他身前,短刃横胸,清冷的眸子里燃起从未有过的坚定,“我说过,我们是同路人,要生一起生,要死……也不会让你独自死。”
萧彻看着她单薄却挺直的背影,心脏猛地一缩。
那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情绪,冲破了权谋、隐忍、腹黑,冲破了他筑了二十余年的高墙,直直撞进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他活了二十余年,人人惧他、利用他、算计他,连生父都视他为弃子。
唯有这个女人,明明知晓他的秘密,明明恨他入骨,却在他必死之局,折返回来,与他并肩而立。
叛军被突如其来的袭击打乱阵脚。
苏凝趁机扶起萧彻:“走!我带你冲出去!”
她半扶半架着他,短刃开路,借着密林地形与易容术留下的迷惑痕迹,一路且战且退。
萧彻靠在她肩头,闻着她发间淡淡的冷香,感受着她稳稳支撑着他的力量,原本冰冷的心底,竟泛起一丝微不可查的暖意。
不知奔逃了多久,身后的追杀声终于渐渐远去。
两人跌坐在溪谷乱石堆中,萧彻再也支撑不住,再次昏死过去,只是昏迷前,他死死攥着苏凝的手,含糊地低喃了一句:“别离开我……”
苏凝望着他昏死的脸庞,指尖轻轻拂过他染血的眉骨,心头一片纷乱。
她知道,自己对他,早已不是单纯的提防与杀意。
这个男人,像一把淬毒的利刃,危险至极,却又在乱世之中,给了她唯一的依靠。
寒溪潺潺,星光黯淡。
她的杀心,彻底灭了。
取而代之的,是连她自己都不敢深究的,悄然滋生的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