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红颜》读不知

12、第十二章 各为其主罢

　　第二天，典籍房。

　　苏凝捧着一摞书卷走了进来。

　　“苏侍读。”萧彻站起身，微微躬身，态度恭敬。

　　和平时一模一样。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苏凝笑了笑：“沈公子。”

　　她走到自己常坐的案前，放下书卷，状似随意地说：“沈公子听说了吗？城外的勤王大军，好像又闹起来了。”

　　“哦？”萧彻挑了挑眉，“怎么了？”

　　“还能怎么了，”苏凝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嘲讽，“各怀心思呗。都想让别人先出兵，自己坐收渔利。说起来，也是可怜。跟着这样的主子，手下的人再拼命，又有什么用？到最后，还不是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她说着，状似随意地看了萧彻一眼。

　　萧彻的脸色，没有任何变化。

　　他笑了笑，语气平静：“苏侍读说得是。只是，各为其主罢了。”

　　“各为其主？”苏凝摇了摇头，“就怕主上未必把你当自己人啊。寄人篱下的滋味，不好受吧？”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扎在了萧彻的心上。

　　寄人篱下。

　　这四个字，戳中了他最痛的地方。

　　萧彻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但很快，又松开了。

　　他抬起头，看着苏凝，脸上依旧带着温润的笑意：“苏侍读此言差矣。学生一介寒门士子，能在东宫当差，已经是天大的福气了。何来寄人篱下之说？”

　　他的语气很平静，听不出任何异样。

　　可苏凝还是从他的眼神里，捕捉到了一丝波动。

　　很淡，稍纵即逝。

　　但她还是捕捉到了。

　　苏凝心中一喜，脸上却不动声色。

　　她笑了笑：“沈公子倒是看得开。是我想多了。”

　　“苏侍读也是好意。”萧彻微微躬身，“学生明白。”

　　苏凝走后，萧彻站在案前，久久没有动。

　　寄人篱下。

　　这四个字，一直在他耳边回响。

　　他知道，苏凝是故意的。

　　可他还是忍不住去想。

　　忍不住去怀疑。

　　萧绎……真的会杀他吗？

　　萧彻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不能再想了。

　　他睁开眼，眸底恢复了平静。

　　明明知道是假的，明明知道是计，可心里那根刺，还是扎下了。

　　城外，侯景的大军，还在攻城。

　　城内，人心惶惶，朝不保夕。

　　而东宫典籍房里的这场暗战，也进入了新的阶段。

　　反间计，像一颗种子，悄无声息地种下了。

　　至于它会长成什么样的参天大树，谁也不知道。

　　春风卷着硝烟的味道，吹过建康城的上空。

　　这盘棋，越来越乱了。

　　而执棋的两个人，都在等。

　　等对方先露出破绽。

　　等那致命的一击。

　　建康城的情况，一天比一天糟。

　　朱雀门外，侯景的大军日夜攻城。

　　云梯、冲车、投石车，轮番上阵。城墙下，尸体堆得像小山一样，有侯景的兵，也有建康城的守军。

　　每天天不亮，就能听到喊杀声，一直杀到天黑，才渐渐停歇。

　　城里的百姓，从最初的恐慌，到后来的麻木。

　　每天都有人饿死，每天都有人家办丧事。到后来，连棺材都不够用了，只能用草席裹了，扔到城外去。

　　太子萧纲急得嘴上都起了泡。

　　他每天召集群臣议事，从早议到晚，议来议去，也议不出个结果。

　　崇文馆内，苏凝站在窗前，望着城外的方向。

　　远远的，能看到侯景大军的营帐，密密麻麻的，像一片黑色的海洋。偶尔能看到炊烟升起，还有巡逻的士兵来回走动。

　　她叹了口气，转过身，走到案前坐下。

　　案上放着一卷北境军事舆图，是她昨天从典籍房找出来的。

　　北境……

　　父亲当年镇守北境五年，修工事，练新军，把北境守得固若金汤。

　　那时候，侯景还只是北魏的一个降将，父亲就看出来此人有反骨，曾上书朝廷，说侯景狼子野心，不可重用。

　　可朝廷不听。

　　不仅不听，还越来越重用侯景，封他为河南王，让他都督河南十三州诸军事。

　　结果呢？

　　侯景反了。

　　从寿阳起兵，一路南下，势如破竹，不到两个月，就打到了建康城下。

　　父亲当年的话，终究还是应验了。

　　苏凝的手指，轻轻抚摸着舆图上的“寿阳”二字，眼神复杂。

　　如果父亲还在，侯景绝对打不到建康来。

　　可惜……

　　“苏侍读。”

　　门外传来小宫女的声音，带着几分急促。

　　苏凝抬起头：“怎么了？”

　　“太子殿下召您去前殿议事。”小宫女快步走进来，“说是……说是北境来了急报。”

　　苏凝眉头一皱。

　　侯景不是在围城吗？怎么又有北境急报？

　　“知道了。”苏凝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衫，“我这就去。”

　　前殿内，太子萧纲坐在主位上，脸色铁青。

　　下面站着一群大臣，个个面色凝重，没人说话。

　　殿中央，跪着一个传令兵，浑身是血，看起来是一路狂奔过来的。

　　苏凝走进来，微微躬身：“殿下。”

　　“苏侍读来了。”太子萧纲点了点头，指了指地上的传令兵，“你听听，他说什么。”

　　传令兵抬起头，声音嘶哑：“启禀太子殿下，侯景分兵了！他派大将宋子仙，率三万铁骑，攻打谯州！谯州刺史派人突围求援，说……说最多还能守七日！”

　　苏凝心中一凛。

　　谯州是北境重镇，也是建康的北大门。

　　如果谯州丢了，侯景就可以长驱直入，直逼建康北面。

　　到时候，建康城就真的是四面楚歌了。

　　“怎么会这样……”太子萧纲喃喃道，“侯景不是在围城吗？怎么还有兵力分兵攻打谯州？”

　　“殿下，”一个大臣站出来，“侯景虽然号称十万大军，但实际上，他一路南下，收编了不少降兵，实际兵力，恐怕远不止十万。”

　　“那怎么办？“”太子急道，“谯州要是丢了，建康就危在旦夕了！”

　　“殿下，”另一个大臣站出来，“当务之急，是派兵增援谯州。可如今城里的兵力，连守城都不够……”

　　“那就让城外的勤王大军去！”太子道，“邵陵王不是在城外吗？让他派兵去救谯州！”
　　“殿下，”那大臣苦笑一声，“邵陵王……未必肯听啊。”

　　殿内一片沉默。

　　是啊，邵陵王萧纶，本来就和太子不对付。

　　他带兵来勤王，不过是想借机捞好处。让他去救谯州，消耗自己的兵力，他怎么可能愿意？

　　太子萧纲的脸色，更加难看了。

　　他当然知道萧纶是什么人。可他手里没有兵，指挥不动那些藩王。

　　这时，有人开口了：“殿下，臣有一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