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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晚清风雨飘 ...

  •   晚清风雨飘摇,乱世如潮。
      战火自北向南席卷,一座座城池接连陷落,昔日烟火人家,转眼只剩断壁残垣。
      逃难的人流漫山遍野,扶老携幼,步履蹒跚。有人累倒在路边,再也没能起来;有人咬紧牙关,拖着残破的身躯往前挪;更多人眼神空洞,不知家在何方,也不知明日能否活下来。
      天地茫茫,只剩一路哀鸣,满目疮痍。
      吴家老太爷就是在那时候来到荆溪的。
      那时候他还只是个半大孩子,爹妈都死在逃难路上,就剩他一个人。他跟着流民一路往南走,走到荆溪这边,实在走不动了,就停了下来。
      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儿,无亲无故,身无分文,能在哪儿落脚?
      只有义庄。
      那是停放尸体的地方。无人认领的尸首、客死异乡的孤魂、穷得连一口薄棺都置办不起的百姓,最后都被送到这里。
      白天,偶尔有人来寻亲人、烧纸钱,哭声断断续续;一到夜里,整间义庄就只剩他一个活人,陪着一屋子冰冷的尸体。
      他就在那里住下了。帮忙打扫,帮忙跑腿,帮忙给那些死人烧点纸钱。混口饭吃,混个地方睡。
      每天睁开眼睛,看到的都是死人。有老的有少的,有穷的有更穷的,有死在路上的,有病死的,有饿死的。有些运气好些,能等来亲人,哭一场,烧些纸,好歹入土为安;更多的,就那么静静躺着,无人问津,直到义庄的人实在没法,才悄悄处理掉。
      他见过太多死亡了。见得多了,心反而沉了,也软了。人这一辈子,苦了一辈子,死了,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去了。总得有人送他们最后一程,让他们在另一个世界,不至于再像这辈子这般孤苦无依。
      后来他长大了,就开始自己帮人做白事。
      起初他也只是打打下手,跟着旁人念几句安魂的词,替亡人烧一叠纸钱。慢慢地,他开始学着扎纸活——纸人、纸马、纸屋、纸箱,一样样,全靠自己慢慢琢磨。
      没有师父引路,也没人手把手教,他就凭着一股死心眼的认真,一点点摸索。每一刀剪裁,每一次糊纸,他都不敷衍,仿佛在给自家逝去的亲人置办东西,诚心诚意,半点不敢轻慢。
      日子久了,名声便在乡里传开了。这一带的人都知道,有个吴姓后生,纸活扎得精细,念咒安魂最是诚恳,送逝者上路,也送得安稳妥帖。
      人这一辈子,活着不容易,死了更不容易。活着的人能给他们的,也就这点念想了。所以他不敢也不会偷懒糊弄、潦草对待。每一件纸活,都当是给亡人送去的真家当、真依靠,要让他们在另一个世界,也能有个体面,不再受穷受苦。
      靠着这门手艺,他终于成了家。娶妻生子,日子依旧清苦,可总算有了烟火,有了根,有了个像样的家。
      只是乱世未休,世道并没有好起来。
      妻子临盆时遇上难产,孩子侥幸活了下来,她自己却没能熬过那一关,撒手去了。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续弦,一个人守着儿子,也守着那门手艺,安安静静过了许多年。
      后来儿子渐渐长大,便是秀芬的爷爷。
      秀芬的爷爷从小就跟在他身边,一边做苦力挣口饭吃,一边学着扎纸活、料理白事。
      吴老太爷用了一辈子的那把剪刀,也就这样稳稳当当地,传到了儿子手中。
      那是一把很旧的剪刀,刀身被反复打磨得发亮,手柄缠着布条,被掌心长年摩挲,温润得泛出柔光。
      秀芬的爷爷握着它,剪过数不清的纸,做过数不清的纸活。
      他跟吴老太爷一样,也是个实诚人,嘴笨,不会说什么漂亮话,只知道踏踏实实地把活做好。
      每一次下剪、每一次糊纸,他心里装的都是那些阴阳相隔的人——
      是生者没说尽的思念,是放不下的不舍,是盼着亡人在另一个世界能安稳度日、不再受苦的心愿。
      他只想替活人把心意送到,替亡人把苦难挡开。
      两代人朴素又郑重的心念,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一点点渗进铁刃。
      终于有一天,这把剪刀,生出了灵。
      灵生出没多久,秀芬的爸爸、叔叔、姑姑便接连出世。
      那几个孩子,几乎全是这灵一手带大的。
      大人整日在外奔波讨生活,根本顾不上家里。她便守着这几个孩子,看他们哭,看他们笑,教他们开口说话,扶着他们蹒跚学步,安安静静地护着这一大家子。
      可乱世里,人命轻如纸。
      战乱、疾病、饥饿,一样样碾过来,叔叔和姑姑终究没能熬过去。夭折一个孩子,太轻易,太寻常。
      最后,只有秀芬的爸爸,孤零零活了下来。
      他慢慢长大,成家,后来又有了秀芬。
      而秀芬从落地那一刻起,依旧是灵默默守着、护着、陪着,一点点带大。
      新时代终于来了,世道渐渐安稳,硝烟散去,饥荒也远了。日子虽然还是苦,可抬头一看,总算能瞧见一点盼头。
      只是这份安稳,终究没怎么眷顾吴家。
      那年秀芬的爸妈搭了村里一辆顺路的货车出门办事,车子行到半路,意外翻了,夫妻俩一同去了。
      消息传来时,秀芬正怀着小女儿,骤然受此重击,孩子当场早产,她也险些一尸两命。
      万幸的是,母女俩都捡回了一条命。小女儿的降生,像一束微弱却温暖的光,稍稍抚平了她心里的剧痛。
      可谁也没想到,这点微薄的慰藉,竟也短暂得像一场梦。
      第二年,家里日子总算有了起色,正张罗着加盖新楼房,日子眼看就要往上走。谁知秀芬的丈夫竟从脚手架上失足摔下,等抬到医院时,人早已没了气息。
      那一年,大儿子两岁,小女儿才几个月大。
      她连沉溺悲痛的资格都没有,两个孩子还等着她养活。
      秀芬把眼泪咽回去,开始找活干。她没有亲戚可以帮衬,忙起来只有婆婆帮忙带孩子。
      但婆婆终究只是个灵,能做的有限,更多时候只能看着秀芬一个人咬牙硬撑。
      那天下午,秀芬在外面给人帮工。大儿子寿林五岁,正是最调皮的年纪。婆婆一个没看住,他就跑出去了。
      等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
      寿林淹死在村口的那条河里。
      秀芬赶回来的时候,看到的是儿子小小的、湿漉漉的尸体。她抱着那个已经凉透的孩子,一声一声地喊,喊得嗓子都哑了,喊得眼泪都流干了。
      她跪在那里,抱着儿子,一动不动,从天亮跪到天黑,从天黑跪到天亮。
      婆婆就守在她身边,看着那个一手带大的孩子,就这么没了。
      秀芬开始不吃不喝,不说话,也不动。就那样坐着,抱着已经抱不到的孩子,像是要把自己活活熬死。
      婆婆看着秀芬一天天消瘦下去,看着那双眼睛里的光一点点熄灭。
      那天晚上,秀芬终于撑不住,昏睡过去。婆婆守在她床边,看着她苍白的脸和干裂的嘴唇。
      婆婆做了一个决定,她分出一部分自己的灵力,凝聚成了一个孩子。
      五岁的男孩,虎头虎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和寿林一模一样。
      秀芬醒过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个孩子。
      他坐在床边,看到她醒来,像以前一样,欢呼一声:“妈妈!”
      秀芬愣住了,她伸出手,颤抖着摸向那张小脸。
      从那以后,秀芬慢慢好了起来。
      但慢慢地,有什么东西开始不对劲了。
      她买了两件小孩的衣服,同行的人看到其中一件明显不是小女儿穿的,随口问了一句是给谁买的。
      她理所当然地说:“我家寿林啊。”
      同行人愣了一下,想说点什么,但看着她脸上的笑容,又咽了回去。
      秀芬的认知开始出现混乱。在她眼里,那个用灵力凝聚的孩子是真实的。寿林并没有出过事,一直健健康康活在她身边。
      她看不到那些不合逻辑的地方,是婆婆在尽力弥补那些漏洞,尽量不让秀芬察觉到异常。
      梅雨季一到,南方的雨说下就下。
      秀芬回到家时,天已经沉得发暗。早上出门时还见着太阳,她特意把受潮的东西搬到门口场子上晒,此刻连忙往屋里收。
      正收着衣服,一眼看见寿林就在门口玩,“寿林,帮妈妈把那个盆拿进来。”
      寿林哒哒哒跑出去,雷声突然炸响,倾盆大雨瞬间浇了下来。
      “寿林!寿林!别去拿了,快回来!”秀芬赶紧喊儿子进来。
      寿林笑着跑进来,秀芬也笑着看着他靠近。
      雨水落在寿林身上,打湿了他的头发、他的脸蛋、他的衣裳。
      短短几步路,秀芬看着淋湿的寿林越来越近,她的笑意却渐渐僵在了脸上。
      寿林扑到她身上,“妈妈!”
      秀芬好一会,才轻轻拉开寿林,蹲下身,静静看着他。
      寿林抹着身上的雨水,咯咯笑个不停。
      秀芬慢慢转过头,看向站在不远处的婆婆。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婆婆……”她轻声喊,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婆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秀芬没有再说话。
      她重新看向眼前的孩子,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他的脸。
      那张小脸,软软的,热热的,和真的一模一样。
      她摸了一遍,又一遍,然后把孩子紧紧搂在怀里。
      孩子乖乖地待在她怀里,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
      秀芬慢慢松开手。
      她站起身,低头看着那个仰着脸看她的孩子,看着那双和寿林一模一样的眼睛。
      她伸出手,最后一次摸了摸他的头。
      然后,她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里间,关上了房门。
      婆婆站在原地,没有看她。
      从那天以后,寿林再也没有出现过。而秀芬的日子,就这样继续往下过了。
      时间一晃就是几十年,秀芬的女儿远嫁他乡,一年也难得回来一次。外孙女有自己的事业和生活,几十年里,再也没有人继承这份手艺,也再没有人往那把剪刀里注入新的执念。
      于是灵也越来越弱,越来越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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