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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周三的荆溪 ...

  •   周三的荆溪市博物馆人流量并不多,走廊上只剩下中央空调低沉的嗡鸣和滕烈生自己轻微的脚步声。
      她刚结束一场临时会议,是关于下周正式开幕的“明清紫砂艺术特展”。此时抱着一叠展览的相关文件,匆匆向办公室跑去。
      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玻璃,在走廊上切出斜斜的光带。窗外的荆溪市在初夏的阳光下显得慵懒平和,这座以紫砂文化闻名的城市处处都透着陶器的温润宜人。滕烈生在这里工作了两年,从最初考编上岸时的激动,到如今对每一件藏品的来龙去脉如数家珍,她已经习惯了这种在历史中穿梭的感觉。
      直到她经过临时展厅的门口。
      心脏毫无征兆地重重一跳,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了一下。
      滕烈生停下脚步,皱了皱眉,大概是今天咖啡喝多了。正要继续往前走,眼角的余光瞥见展厅的大门,却忽然挪不开步子了。
      鬼使神差地,滕烈生将文件放在走廊的长椅上,伸手推开了展厅门。
      展厅内没有窗户,一片昏暗,只有远处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散发着幽光。然而就在那片黑暗深处,正中央的位置,有一点微弱的光源在闪烁。
      不是射灯那种白光,而是某种更柔和的光。
      滕烈生站在门口犹豫了三秒。理智告诉她应该打开总开关,或是喊其他人过来,但她的脚仿佛有自己的意志,已经迈了进去。
      啪嗒,啪嗒。
      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展厅里异常清晰。越往中央走,那种心脏被攥紧的感觉就越明显。咚,咚,咚——她甚至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膜里鼓动。
      然后她看见了光的具体来源。
      展厅正中央,几个独立的玻璃展柜围成了一个圆圈。而光,就从这圆圈中央透出来。
      那光随着滕烈生的靠近,开始以一种极其舒缓的节奏闪烁——明,暗,明,暗——竟渐渐与她的心跳同步了。
      咚——光暗下。
      咚——光亮起。
      滕烈生感到一阵头晕。她停在展柜圈外,手指无意识地搭在冰冷的玻璃上。
      应该是没有关灯,她试图用这个解释说服自己。
      强烈的好奇心压过了本能的警惕。滕烈生试探着推动其中一个展柜,沉重的柜子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移动,发出低沉的摩擦声。
      展柜之间出现了一条的缝隙,足够她侧身挤进去。
      展柜围成的内部空间不大,中央一个孤零零的木质展架,比其他展柜矮了至少一半,也没有任何防护措施。
      木架上,只放了一把壶。
      滕烈生愣住了。
      那把壶,甚至很难称之为“壶”。它大约有成年男子拳头大小,通体灰扑扑的,仿佛积了厚厚的灰尘。壶身上布满了裂纹,像是破碎后勉强拼凑起来的,壶嘴缺了一小块,壶把歪斜着,似乎轻轻一碰就会彻底脱落。它没有标签,和任何能表明身份的标识。
      而光,正从壶身上透出来。
      她像是被催眠了,缓缓伸出手,指尖离那把破碎的壶越来越近。
      “啪!”
      展厅内所有灯光骤然亮起。
      刺目的白光让滕烈生瞬间闭上了眼睛。等她再睁开时,那壶身上的光已经消失了。灰扑扑的、破碎的壶静静地躺在木架上,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她的幻觉。
      脚步声从展厅入口处传来,沉稳,不紧不慢。
      滕烈生心脏狂跳,她慌乱地看了一眼周围,展柜围成的这个空间根本没有藏身之处。
      一个男人出现在眼前。三十岁上下,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黑色长裤,身形修长挺拔。他的头发略长,在脑后随意扎成一个小揪,几缕碎发垂在额前。
      似乎是没想到有人在,男人明显愣住了。
      “你好。”滕烈生不认识这人,以为是误入的游客,“不好意思啊,这边暂时不对外开放,想参观的话要下周一开始。”
      “你好?”见来人盯着她没反应,滕烈生不明所以,只能提高了声音,“喂?你好?”
      男人总算回过神,“不好意思,是我打扰了。”
      “我不是过来参观的。”年轻男人走近,“这次展览是我策划的,听说已经布置好了,过来看一下。”
      想到自己现在的样子,滕烈生顿时尴尬起来,“你好,你好。”
      一边打招呼,一边原路钻回去。
      “我也是听说布置好了,想过来看一下。”滕烈生硬着头皮为自己解释,“看到里面还放了一把壶,我就进去看了一下。”
      她转身,将移动过的展柜推回原位。在合上最后一丝缝隙前,她又看了一眼那把壶。它安静地躺在木架上,灰扑扑的,破破烂烂的。木架上也没有什么灯光设置。
      “那你看清楚了吗?”男人估计想到了滕烈生刚刚狼狈的动作,带了些笑意。
      滕烈生点点头,“为什么它会放在那里?”滕烈生看着它,心里很是不舒服。
      “这是我很喜欢的一把壶,用它泡出来的茶,是我喝过最好喝的。”年轻男人看向那把壶,“它应该放在这。”
      滕烈生有些懵地点点头,又被话里的信息惊到了,“这是你的?”
      男人微微点头,“是我疏忽了,忘了自我介绍,我叫卫近。”
      “我叫滕烈生。”又赶紧补充,“管理的工作人员。”
      “滕烈生……”卫近轻声重复了一遍。
      滕烈生赶紧转移话题:“这把壶就这样放在外面,不需要加个玻璃罩吗?万一有游客不小心……”
      “不需要。”卫近打断她,语气很温和,但带着不容置疑的确定,“这样放着就好。”
      藏家自己都这么说了,滕烈生也不好再坚持。她点了点头,正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继续,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是同事打来的,“小滕啊!你在哪儿?刚刚开会那些资料你放哪里了?”
      “哦哦,我知道了,马上回来。”挂断电话,滕烈生对卫近歉意地笑了笑:“不好意思,卫先生,我有事就先走了。”
      “请便。”卫近侧身让开路。
      滕烈生快步走向展厅出口。走到门口时,她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
      卫近背对着她,站在那几个展柜围成的圆圈外,展厅顶灯在他身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卫近转过头,看向门口的滕烈生,两人的目光对上。
      滕烈生迅速扭过头,推门离开了展厅。
      走廊的灯光比展厅里更亮,空调的温度似乎也更低。她抱着手臂快步走向电梯,心脏还在不规律地跳动着。
      是错觉吧。一定是灯光反射造成的错觉。
      那把破壶怎么可能会发光?
      那天夜里,滕烈生第一次做梦。
      她是个几乎不做梦的人。用她自己的话说,睡眠对她而言就像按下了关机键,一闭眼一睁眼,一夜就过去了,中间是彻底的空白。
      梦中出现了一个女孩,她穿了一身月白的衫裙,外面罩了藕色的比甲,衣角裙摆刺绣的团花和蝴蝶,随着动作翩跹。
      她笑着朝这边说了几句听不见的话,转身跑到院子中央的桌前,桌上摆满瓜果与鲜花。她朝桌上望了一眼,又回头朝屋里唤了几声。
      几个年龄不一的女子陆续跑出来,围在桌边忙碌着,虽无声,却满是热闹欢喜。对滕烈生而言,这一切却如一场隔窗的默剧,她既听不见,也动不了。那女孩左右张望,与人低语几句,又朝屋里喊了一声,仿佛还在等人。
      滕烈生心头莫名一紧,竟也升起强烈的期待,迫切想看见那个即将出现的身影。
      忽然,烟花在头顶绽开。
      斑斓的光色瞬间漫过视线,将院中人与物晕成模糊的碎影。那光影逐渐沉淀、清晰,凝成一面彩色的玻璃窗。
      门被打开,之前那个女孩,穿着一身流苏连衣裙,一手扶着礼帽,一手提着裙子跑了过来,在镜子前来回转了几圈,摆出几个故作撩人的姿势,却因笨拙反倒显得俏皮可爱。虽仍无声,但从她亮晶晶的眼神看来,该是听到了夸奖。
      女孩又跑回屋里,拎出几条裙子,一件件在身前比试。很快选中了其中一件,她拎着裙子又站到镜子面前看了一会,向旁边招手,应该是喊谁过去。
      人影晃动,应该是那人在走过来。
      滕烈生感到一阵莫名的紧张。她想转头,想看看来的人是谁,但梦中的身体不受控制。她只能盯着镜子,看着镜中少女笑容愈发灿烂。
      高跟鞋的鞋尖逐渐进入镜子的边缘,却有一阵风忽然吹来,厚重的蕾丝窗帘被风掀起,瞬间遮蔽了滕烈生的全部视线。眼前只剩下一片晃动的、带着繁复花纹的白色。
      不!
      她想看清!她必须看清!
      滕烈生猛地伸出手,想要扯开那恼人的窗帘。
      手指触碰到柔软织物的瞬间,她惊醒了。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像要挣脱出来。
      窗外天色还是灰蒙蒙的,她看了一下时间,才凌晨四点半。
      她坐在床上,大口喘着气,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梦中的一切全都清晰地印在脑海里,真实得不像是梦。
      就连梦里的情绪还残留着,那种想要看到某人面容的急切,那种被阻隔的焦躁。
      滕烈生再也睡不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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