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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尘缘归安
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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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界江南,烟雨朦胧,青瓦白墙间藏着一处小院,院中种着一株青鸾花,与林渊掌心的玉佩纹路一般。
燕池醒来时已是半月之后。窗外春雨淅沥,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花香。他躺在软榻上,身上的伤口早已愈合,灵源虽未完全恢复,却被温润的灵气日日温养,再无往日剧痛。林渊坐在榻边,正轻轻为他捻着被角,眉眼温柔,褪去了仙途的冷傲,只剩凡夫俗子的安稳与缱绻。
燕池轻声唤他:“师兄……”
林渊立刻抬眸,眼底的欣喜溢于言表。他伸手握住燕池的手,指尖相触,温热而踏实:“阿池,你醒了。”
燕池说:“我们……在哪里?”
林渊笑了笑,指尖拂过他的眉眼:“在凡界,江南。”
燕池说:“江南。你以前偷买桂花糕的地方?”
林渊说:“嗯。就是那个地方。山下那条街还在,卖桂花糕的铺子也还在。老板换了,铺子没换。你那天醒了,我买了一包回来给你。在桌上,你吃不吃?”
燕池偏过头,看着青石桌。桌上放着一个油纸包,油纸包鼓鼓的,用麻绳捆着。他笑了一下,笑得不大,嘴角只往上弯了一点,但很真。
燕池说:“你什么时候去买的?”
林渊说:“你睡着的时候。”
燕池说:“我睡着你不在,我醒了你也不在,你去买桂花糕。”
林渊说:“你醒了我也可以去。你醒了就不走了。你走了我可以追。你睡着了,我去了你醒了,我不在,你醒了看不见我,你会想我。你睡了不会想我。你睡了只会做梦。你做梦了只会梦到我。”
燕池说:“我梦到你什么了?”
林渊说:“不知道。你说梦话,喊师兄,喊了好几声。喊完了翻个身,把被子蹬了。我给你盖上了,你又蹬了。你以前睡觉不蹬被子,现在蹬了。你是不是在长个子?”
燕池低头看着被子,被子被自己蹬得皱成一团,露出半截腿。他把腿缩回去了,把被子拉上来了。
燕池说:“我多大了还长个子?”
林渊说:“你多大都长。你一百岁的时候还在长。”
燕池说:“一百岁那年我长了吗?”
林渊说:“长了。长了半寸。”
燕池说:“你怎么知道?你量了?”
林渊说:“没量。你站在我旁边,以前到你耳朵,后来到你眉毛。你长了你不知道,我知道。”
燕池的眼眶红了。他扑进林渊怀里,紧紧抱着他的腰,把脸埋在他的颈间。泪水浸湿了林渊的衣襟,温热的。
燕池的声音闷在林渊的衣领里,嗡嗡的,像隔了一层棉被:“师兄,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我以为我们真的要恩断义绝了……”
林渊抱着他,轻轻拍着他的背,一下一下的,不轻不重,像哄小孩。他的手很大,覆在燕池的后背上,把整个人拢在怀里。
林渊说:“不会了,再也不会了。三世痴缠,两世分离,这一世,我再也不会放开你。你赶我我也不走。你骂我我也不走。你说恩断义绝我也不走。你说的不算。你说的,等你,算。你说的,踏遍黄泉碧落也要找到我,算。你说的,生生世世永不相负,算。恩断义绝,不算。”
燕池把脸从他颈窝里抬起来,看着林渊的眼睛。林渊的眼睛是深棕色的,没有黑色了,魔气退干净了。瞳孔里映着燕池的脸,映着窗外的烟雨,映着院中那株青鸾花。
燕池说:“师兄,你的眼睛里没有黑色的东西了。”
林渊说:“没了。烧没了。”
燕池说:“魂火烧的?”
林渊说:“嗯。”
燕池说:“疼不疼?”
林渊说:“不疼。”
燕池说:“你骗人。烧魂火怎么可能不疼?”
林渊说:“魂火燃起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在烧。骨头在烧,经脉在烧,血液在烧。像被人扔进了熔炉里,从里到外,每一寸都在烧。我本来应该觉得疼的。但我没觉得。因为我在看你。你在流血。你趴在地上,后心有一个洞,血从洞里往外涌,你趴在那里,不动了。我看见你不动了,我就什么都感觉不到了。感觉不到疼,感觉不到热,感觉不到自己的身子。我只看得到你。你的脸很白,嘴唇没有颜色,睫毛上沾着血,我看着你,我想——我要是能把你救活,烧成灰也行。”
燕池的眼泪又掉下来了,滴在林渊的手背上,一滴一滴的。他没有擦,燕池帮他擦了,用袖子,动作很轻,从眼角擦到颧骨,从颧骨擦到下巴。
燕池说:“师兄,你别说了。”
林渊说:“好。不说了。以后不说了。以后只说高兴的事。你醒了,高兴。桂花糕在桌上,高兴。外面在下雨,你在屋里,我在你旁边,你抱着我,我抱着你,高兴。”
燕池的嘴角弯了。他拿起桌上那包桂花糕,解开麻绳,油纸摊开,桂花糕还冒着热气。他掰了一块,递到林渊嘴边。
燕池说:“师兄,你吃。”
林渊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了。
燕池说:“甜不甜?”
林渊说:“甜。”
燕池说:“甜就多吃点。你太瘦了。”
他又掰了一块递过去。林渊张嘴接了。燕池自己也掰了一块,咬了一口,嚼着嚼着,眼泪又掉了。他把眼泪擦在手背上,又咬了一口。
燕池说:“师兄,以后,我们再也不分开了。”
林渊把他揽进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发顶。窗外雨声淅淅沥沥,打在青瓦上,打在芭蕉叶上。院子里的青鸾花被雨打湿了,花瓣垂着,水珠从花瓣上滚下来,滴在泥土里。
林渊说:“好。再也不分开。”
燕池说:“你在凡界做什么?你不修仙了,你做什么?你种地?你会种地吗?你连花都养不活。寒星殿门口那棵冷松,你养了三年,养死了。你浇水浇多了,根烂了。那棵树活了上千年,你养了三年就养死了。你还能种什么?”
林渊说:“种你。”
燕池愣了一下,嘴角弯了,弯得很甜。他说:“你种我,你浇水浇多了,我也烂根。”
林渊说:“我不浇水。我把你种在屋里。下雨了搬进来,天晴了搬出去。你不用浇水,你晒太阳就行。太阳晒多了你嫌热,你往阴凉处跑。我跟着你,你跑到哪我跟到哪。你跑到阴凉处,我也到阴凉处。你晒太阳,我也晒太阳。你淋雨,我也淋雨。你干什么我干什么。”
燕池说:“我吃饭你也吃饭?你吃过了还吃?”
林渊说:“你吃的时候我没吃。你夹给我,我才吃。”
燕池说:“我夹给你你就吃?夹多少吃多少?”
林渊说:“嗯。你夹多少吃多少。你夹一桌子,我吃一桌子。你夹一座山,我吃一座山。”
燕池笑着锤了他一下,锤在肩膀上,不疼。
院外有人敲门。赵虎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堵墙:“林渊师兄,燕池师兄醒了没有?”
林渊说:“醒了。”
赵虎说:“我进去了?”
林渊说:“进来。”
赵虎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一只鸡,鸡是活的,被他抓着两只翅膀,鸡腿乱蹬。赵虎把鸡举起来,鸡扑棱了两下。
赵虎说:“鸡汤。师兄说你醒了,要补。这只鸡是我在山下买的,老母鸡,炖汤好。林渊师兄,你会炖鸡吗?”
林渊说:“不会。”
赵虎说:“我会。我炖。你们等着。”
赵虎提着鸡去了厨房,鸡叫了一声,没声了。燕池靠在林渊肩上,听着厨房里传来的剁菜声、水声、锅盖声。
燕池说:“师兄,你以后打算做什么?”
林渊说:“教书。”
燕池说:“教书?你教什么?教修仙?凡界的孩子听不懂。你说灵气,他们问你灵气是什么。你说仙脉,他们问你仙脉是什么。你说昆仑,他们问你昆仑在哪。你解释不清。”
林渊说:“不教修仙。教书。识字。读诗。写文章。”
燕池说:“你教他们写什么?”
林渊说:“教他们写名字。写自己的名字。写完了写别人的名字。别人是谁?是爹,是娘,是兄弟姐妹,是喜欢的人。你以前也不会写我的名字。你写林渊,林字写成了木加一横,渊字三点水写成了两滴水。你写了很多遍才写对。你写对了那天,你举着纸给我看,你说师兄你看,我写对了。纸被你攥皱了,字歪歪扭扭的,但我认出来了。那是我的名字。你写的最好看的一次。”
燕池低下头,嘴角弯着。
燕池说:“师兄。你以后教我写字。我忘了怎么写了。我好久没写了。手生了。”
林渊握住他的手,把他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手指在他掌心里慢慢写了一个字——燕。一笔一划,很慢,很轻。
林渊说:“记住了吗?”
燕池说:“记住了。你写的是燕。燕子的燕。燕池的燕。”
林渊说:“再写一个。”
他的手指在燕池掌心里又写了一个字——池。
林渊说:“记住了?”
燕池说:“记住了。”
林渊说:“你的名字。以后不会写的时候,告诉我。我教你。”
燕池把手合拢了,攥成拳头,把那两个字的温度锁在掌心里。雨停了,阳光从云层后面钻出来,照在湿漉漉的青瓦上,反着光。
赵虎端着一碗鸡汤走进来,碗很烫,他捏着碗沿,手指烫红了。
赵虎说:“师兄,喝汤。趁热。”
燕池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烫的,他缩了一下舌头,又喝了一口。
燕池说:“好喝。”
赵虎说:“好喝就多喝点。鸡是今天杀的,新鲜。”
燕池又喝了两口,把碗递给林渊。林渊接过去,喝了一口。
燕池说:“师兄,赵虎炖的汤好喝吗?”
林渊说:“好喝。”
燕池说:“你以后不用学了。赵虎会炖。赵虎不会走了,他留在这里。他说要在这里开个酒楼。他问过了,街尾有家铺子要盘出去,他看了,地方够大,后面可以住人。他把鸡杀了炖汤,汤好喝了,客人就来了。客人来了,生意就好了。生意好了,他就有钱了。有钱了,他就可以娶媳妇了。”
赵虎的脸红了,脖子也红了。他咳了一声。
赵虎说:“我还没有媳妇。先开酒楼。酒楼开了,挣钱了,再找媳妇。先找媳妇,没钱,媳妇跟别人跑了。”
燕池笑了一下。林渊也笑了一下。赵虎看着他们笑,挠了挠头,也笑了。
赵虎说:“你们好好过。别折腾了。再折腾,我也折腾不动了。我老了。我才三百岁,老了。跟你们折腾不动了。你们折腾一次,我老一百岁。你们折腾三次,我就三百岁了。你们再折腾一次,我就四百岁了。”
燕池说:“不折腾了。真的不折腾了。”
赵虎说:“你说的不算。你师兄说的也不算。你们说过很多次不折腾了,你们又折腾了。你们说最后一次,还有下一次。你们说下次一定,还有下下次。你们说——”
林渊说:“赵虎。”
赵虎闭上了嘴。林渊看着他,看了两秒。赵虎把碗收了,端出去,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赵虎说:“林渊师兄。燕池师兄。你们好好的。别管昆仑了,别管魔道了,别管那些乱七八糟的了。你们就好好过日子。种花,养鸡,喝茶,看雨。你们好好的,我就好好的。”
他走了。脚步声在石板路上越来越远,越来越轻。燕池靠在林渊肩上,闭着眼睛。林渊把被子拉上来,盖到他的肩膀。
燕池说:“师兄。你以后还会修仙吗?”
林渊说:“不修了。”
燕池说:“你不修仙,你不老不死。你会老,会死。你老了我怎么办?你死了我怎么办?”
林渊说:“我老了,你也老了。你老了走不动了,我背你。你走不动了,我背你。你牙齿掉了,我把饭嚼碎了喂你。你头发白了,我给你染。你想染什么颜色?黑色?你以前头发是黑的,后来白了。白的也挺好看。白的好看。你什么都好看。”
燕池说:“你死了呢?”
林渊说:“我死了,你也死了。你等我,我等你。咱俩一起走。你走慢一点,我跟上你。你走快了,我追不上。你走慢了,我追上了。你等我了,我就来了。你每次等我,我都来了。你等了一百年,我出来了。你等了三个月,我来了。你等了——你等了我三世,我来了。我来晚了,但我来了。你原谅我了。你不原谅我,我也来了。你赶我,我也来了。你打我,我也来了。你说恩断义绝,我也来了。你说你心里没我了,我不信。你心里有我,我心里有你,咱俩心里都有。你赶不走我。你打不走我。你骂不走我。你跟我说恩断义绝,你心里在哭。你哭的时候,我知道。”
燕池的眼泪从闭着的眼睛里滑出来了,顺着颧骨往下淌,流进耳朵里。林渊用拇指擦掉了,动作很轻。
燕池说:“师兄。你说够了没有?”
林渊说:“没有。”
燕池说:“你说。我听着。你不说,我也听着。你说什么我都听着。你说话好听。你以前说话不好听,冷冷的,硬硬的,像石头砸地上。你以前说一个字,我就听一个字。你以前说——跟上。我就跟上了。你跟上了。你跟了我三世。我跟了你三世。咱俩跟了三世,不跟了。以后并排走。你走左边,我走右边。你不许走前面,我不走后面。咱俩并排。谁也别落下谁。”
林渊说:“好。”
窗外,雨又下起来了。细细密密的,像牛毛,像花针。青鸾花在雨中轻轻摇着,花瓣上的水珠滚来滚去,像谁在哭,又像谁在笑。林渊把被子拉好,把燕池的手握在手心里。
寒星殿的雪,幽冥渊的黑雾,墨尘的剑,魔主的掌——都不在这里。这里只有江南的雨,青瓦白墙,一株青鸾花,两个人,一碗凉了的桂花糕。
不问长生,不问仙途,只问眼前人。岁岁年年,共赴朝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