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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仙途断绝 幽 ...


  •   幽冥渊的黑雾被一道清圣白光劈开了。光是从天上来的,穿透层层黑雾,像一把刀切开了黑色的幕布。昆仑掌教的身影踏云而来,衣袂飘飘,周身仙力凝如实质。魔主的巨掌离林渊只有三尺,白光挡在中间,巨掌拍在白光上,碎了,像玻璃碎了一样,碎片飞得到处都是,落在地上化成黑烟散了。

      魔主的声音从殿内传出来,又尖又细,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昆仑老儿——你敢坏我好事——”

      师尊站在云端,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抬手结印,昆仑镇山仙印在他掌心凝聚,金光刺眼,照亮了半个幽冥渊。仙印落下去,砸在噬魂殿上,殿顶塌了,碎石飞溅,黑雾被冲散了一大片。魔主的惨叫声从废墟底下传上来,闷闷的,像被埋在了石头下面。

      殿外的魔兵魔将看着殿顶塌了,看着师尊站在云端,看着金光把黑雾冲散了,扔了兵器转身就跑,有的往东跑,有的往西跑,有的撞在一起摔在地上,爬起来接着跑。墨尘没有跑。他跪在碎石堆里,膝盖磕在石头上,裤腿破了,血渗出来。他低着头,肩膀在抖,不是冷的,是怕的。

      墨尘说:“师尊!弟子奉您之命讨伐魔道,险些被林渊与燕池残害,求师尊为弟子做主!”他的声音在抖,嘴唇也在抖,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

      师尊从云端落下来,站在墨尘面前。白袍没有沾灰,发丝没有乱。他低头看着墨尘,目光很冷。

      师尊说:“你暗中挑拨,构陷同门,克扣仙药,布下妖兽陷阱,桩桩件件皆违昆仑门规,还敢狡辩?”

      墨尘的脸从白变灰,从灰变青。他张着嘴说不出话,喉咙像被人掐住了。他的手指抠进碎石缝里,指甲断了,血从指缝渗出来。

      师尊转身看向林渊。林渊抱着燕池站在废墟旁边,浑身是血,衣袍破了好几处,头发散了,脸上有血有灰,但他的手很稳,抱得很稳。燕池的头靠在他肩膀上,眼睛半闭着,睫毛在颤。

      师尊看着他,看了很久,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长,像风吹过空旷的山谷,带着三百年的无奈和三世的宿命。

      师尊说:“林渊,你三百年修行,一朝入魔,又一朝归仙。可还认昆仑,认仙道?”

      林渊抱着燕池,缓缓俯身,没有跪拜,只是抬眸直视师尊。目光很坚定,没有躲。

      林渊说:“师尊,我一生守昆仑清规,敬仙道本心。可昆仑容不下我与阿池,仙道容不下半分凡情。剔骨废脉,百年禁足,灵体献祭,魔气蚀心……这三世,我受够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林渊说:“今日起,我林渊脱离昆仑,弃绝仙道。我不要长生,不要仙途,只要与燕池安稳度日,哪怕凡界白头,哪怕魂飞魄散,也绝不回头。”

      他抬手震碎了腰间的昆仑玉牌。玉牌碎裂的声响清脆而决绝,碎片落在地上,在碎石和黑灰之间闪着冷冷的光。玉牌碎成了五瓣,每一瓣上都刻着一个字,拼起来是“昆仑弟子林渊”。现在分开了,拼不回去了。

      师尊看着满地玉屑,眸中闪过一丝痛惜,没有阻拦。他早知这是二人三世的情劫,亦是道劫,强求不得,阻拦无用。

      师尊说:“罢了。三世因果,今日终了。”他抬手,一道温润仙力注入燕池体内。仙力是淡金色的,很柔和,像春天的阳光,落在燕池胸口,渗进皮肤,渗进经脉。燕池的眉头动了一下,呼吸平稳了,脸上有了一丝血色。

      师尊说:“此去凡界,无人再扰你们。墨尘构陷同门,我会罚他永镇昆仑思过崖,生生世世,不得出峰。”他顿了顿,看向林渊,声音轻了下来,“林渊,你的道,从来不是昆仑的仙,不是无情的道,是你心中的人。从此,山高水远,各自安好。”

      林渊抱着燕池,对着师尊深深颔首。没有回头,没有留恋,他一步步走出幽冥渊,走出那片吞噬了他们温柔与爱意的黑暗,朝着凡界的方向走去。

      身后,昆仑的云雾渐远,幽冥的黑雾消散,三世的恩怨骨怨终于在这一刻画上了句点。

      燕池在他怀里动了一下,手指攥住了他的衣领,攥得不紧,但没有松开。

      燕池说:“师兄。刚才谁来了?”

      林渊说:“师尊。”

      燕池说:“师尊说什么了?”

      林渊说:“他说让我们好好的。”

      燕池说:“他说让我们好好的?他以前不是不让我们在一起吗?”

      林渊说:“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以前他觉得我们是错,现在他觉得我们没错。”

      燕池说:“他什么时候觉得我们没错的?”

      林渊说:“不知道。也许是看见你趴在地上的时候。也许是看见我抱着你的时候。也许是他想了三百年,终于想通了的时候。”

      燕池说:“三百年。他想通了。你等了多久?”

      林渊说:“我等了三百年。你也等了三百年。咱俩等了六百年。六百年,他老人家终于想通了。不容易。”

      燕池的嘴角弯了一下,弯得很小。

      燕池说:“师兄。你的玉牌碎了?”

      林渊说:“嗯。碎了。碎了五瓣。拼不回去了。”

      燕池说:“你心疼吗?”

      林渊说:“不心疼。”

      燕池说:“那是你戴了三百年的玉牌。昆仑发的,你入门那天发的。你戴了三百年,你一直戴着,洗澡都不摘。你以前说,玉牌在,你就是昆仑弟子。玉牌碎了,你就不是了。”

      林渊说:“不是就不是。昆仑弟子不做了。做你师兄就行。”

      燕池说:“你早就不做昆仑弟子了。你入魔了,你不是昆仑弟子了。你出魔了,你也不是昆仑弟子了。你什么都不是了。你是我师兄。”

      林渊说:“嗯。你是我师弟。”

      燕池说:“咱俩都不是昆仑弟子了。咱俩是什么?”

      林渊说:“咱俩是江南小院里住着的两个人。一个姓林,一个姓燕。一个种花,一个浇花。一个做饭,一个吃饭。一个说话,一个听着。一个睡着了,另一个把被子拉上来,盖好。天亮了,一个醒了,另一个还睡着,就不叫,等着。等他自己醒。醒了问,你怎么不叫我?说,你睡着好看,想多看一会儿。”

      燕池的嘴角弯着,弯得很甜。他把脸埋在林渊颈窝里,不抬起来了。

      燕池说:“师兄。你以后不许再骗我了。”

      林渊说:“不骗了。”

      燕池说:“你骗我怎么办?”

      林渊说:“你罚我。”

      燕池说:“怎么罚?”

      林渊说:“你打我。你咬我。你不跟我说话。你三天不跟我说话,我受不了。你一天不跟我说话,我就受不了。你半天不跟我说话,我就受不了。你一个时辰不跟我说话,我就受不了。你一刻钟不跟我说话,我就受不了。你一柱香不跟我说话,我就受不了。你呼吸的时候不说话,我也受不了。你睡着了不说话,我也受不了。你睡着了不说话,但你在呼吸。你呼吸的时候有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竹林。我听着你的呼吸声,我就知道你在。你在就够了。你不说话也够了。”

      燕池说:“师兄。你话变多了。”

      林渊说:“嗯。攒了三百年,没说完。以前不让说,现在让说了。不让说的时候憋着,让说了就收不住了。你嫌多?”

      燕池说:“不嫌。你说。你说多久我都听。你说到天亮,我听到天亮。你说到明天,我听到明天。你说到明年,我听到明年。你说到一百年后,我听到一百年后。你说到天荒地老,我听到天荒地老。你不停,我不停。你停了,我也不停。你不说了,我还想听。你说了三百年没说的话,我还有三百年的话没听。你慢慢说,我慢慢听。”

      林渊抱着燕池走出了幽冥渊。阳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暖的。风很轻,吹着燕池的头发,头发扫过林渊的下巴,痒痒的。林渊没有躲。

      远处有鸟叫了一声,又一声。

      燕池说:“师兄。你听。鸟叫了。”

      林渊说:“听见了。它在说什么?”

      燕池说:“它说——你们别走了。就在这里住下。这里有山有水,有花有草。春天有桃花,夏天有荷花,秋天有菊花,冬天有梅花。你们种什么长什么,养什么活什么。你们在这里住一辈子,不会有人来打扰你们。”

      林渊说:“它还说别的了吗?”

      燕池说:“它还说了。它说——你们两个,一个太冷,一个太黏。太冷的要笑,太黏的要乖。太冷的笑了,太黏的就乖了。太黏的乖了,太冷的就笑了。你们笑了,我就唱歌给你们听。你们不笑了,我也唱歌。你们哭了,我也唱歌。你们哭的时候听我唱歌,就不哭了。”

      林渊低下头,嘴唇贴着燕池的额头。

      林渊说:“你哭的时候,我唱歌给你听。”

      燕池说:“你唱歌好听吗?”

      林渊说:“不好听。”

      燕池说:“不好听你还唱?”

      林渊说:“你哭的时候,我唱歌,你就不哭了。不好听也没关系。你听的不是歌,是我在唱。我在你身边,你就不哭了。”

      燕池没有再说话。他的眼睛闭着,嘴角弯着。阳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脸照得很白,睫毛很长。林渊抱着他,走得很慢,很稳。

      昆仑的雪,停了。幽冥渊的黑雾,散了。

      他们在凡界的烟雨中,种了一株青鸾花。花开了。花落了。又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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