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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三界之巅 昆 ...


  •   昆仑墟的雪下了三百年,还下。

      玉虚峰顶,寒星殿外,冷松的枝头压着亘古不化的积雪,阶前覆着一层银白,月光照在上面,冷得发蓝。殿内没有生火,青石桌上凝着薄霜,连空气都是冰的。林渊坐在桌前,指尖掐着清心诀,眉心微蹙,呼吸平稳。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嘴角抿着,薄唇没有颜色。他常年是这个样子,昆仑上下都习惯了。

      雪停了。山门大开,招收弟子的日子到了。

      燕池跟着接引弟子走了很久,从山脚走到山腰,从山腰走到玉虚峰。他的腿酸了,喘着粗气,额头上渗着汗。接引弟子走在前面,头也不回,步子很快。

      燕池在后面喊:“师兄——还有多远啊?”

      接引弟子说:“快了。”

      燕池又问:“快了是多远?”

      接引弟子没有回答。燕池撇了撇嘴,加快了脚步。他的行囊很重,粗布包袱里面塞了几件换洗的衣裳,还有半块没吃完的干粮。包袱在肩上颠来颠去,他扶着包袱,又跑了两步。

      玉虚峰到了。白玉阶很长,从山门一直延伸到峰顶。阶梯两侧种着万年不凋的冷松,树枝上挂着冰凌,风吹过的时候叮叮当当响。燕池抬起头,往上看,峰顶隐在云雾里,看不见。他深吸一口气,开始爬。

      林渊站在寒星殿门口,等了很久。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站在这里,师尊让他收个弟子,他收了,来不来是弟子的事,他不需要等。但他还是站在了这里,从晨光熹微站到日头偏西。他的玄色仙袍上落了薄薄一层雪沫,没有拂,睫毛上凝着霜,也没有擦。

      师尊从殿内走出来,看了他一眼,叹了一口气。师尊说:“渊儿,你在这里站了三个时辰了。”

      林渊说:“弟子在等。”

      师尊说:“等什么?”

      林渊说:“不知道。”

      师尊没有再问,转身走了。林渊继续站在那里,看着山门的方向,眼睛没有眨。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他不知道为什么。他想走,脚不听使唤。

      燕池出现在阶梯尽头的时候,太阳快落山了。他的脸通红,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湿了,贴在脸上。包袱歪了,他用手撑着,走得跌跌撞撞。他抬起头,看见寒星殿门口立着一个人,玄色仙袍,身形挺拔,发如墨,面如霜。夕阳的余晖照在那人身上,给那人的轮廓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

      燕池愣了一下。他在凡界没见过这样的人,画里也没有。画里的人都是假的,这个是真的。

      燕池加快脚步跑上去,跑到那人面前,停下来喘了两口气。包袱从肩上滑下来,他用手捞住了,抱在怀里。他扬起头,脸上带着笑,声音清脆,像玉盘上碎了珠子:“师兄!我叫燕池!以后就跟着师兄修行啦,师兄多多指教!”

      林渊看着那张脸。眉眼弯弯的,眼尾带一点浅浅的弧度,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往右边歪。呼吸温热,带着凡界草木的清香,拂过他冰冷的衣袖,像一道暖阳照进了三百年冰封的雪窟。他的心口猛地疼了一下,不是疼,是那种——你丢了很久的东西突然回来了,你不敢相信,你不敢动,你怕一动就碎了。

      燕池歪着头看着他,等了一会儿:“师兄?你怎么不说话?”

      林渊的喉咙动了一下,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很冷,很硬:“跟上。”

      他转身走了。背影很直,但右手垂在身侧,手指蜷着,指节泛白。燕池看着他的背影,嘟了嘟嘴,小声嘀咕:“师兄看着好高冷哦,不过长得真好看,比凡界画里的仙人还要好看。”

      他提着包袱跟了上去。

      寒星殿很冷。青石桌上凝着霜,地上没有铺毡毯,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冷得人直哆嗦。燕池把包袱放在靠窗的角落里,搓了搓冻红的手,哈了一口气,在殿内转了一圈。

      燕池说:“师兄,这殿里怎么这么冷啊?都没有暖炉的吗?”

      林渊坐在青石桌前,闭着眼睛,没有回答。

      燕池又说:“师兄,你吃饭了吗?我带了干粮,凡界的,你吃不吃?”他从包袱里掏出半块干粮,举在手里,朝林渊那边递了递。林渊没有睁眼。

      燕池说:“师兄,你叫什么名字?”

      林渊说:“林渊。”

      燕池说:“林渊师兄。好名字。哪个渊?深渊的渊?”

      林渊说:“嗯。”

      燕池说:“深渊的渊。不好。你应该叫林暖。温暖的那种暖。”

      林渊的眼睛睁开了,看着燕池。燕池蹲在角落里,手里捧着那半块干粮,脸被冻得红红的,眼睛却很亮。他看着林渊,嘴角弯着,笑得很自然,好像在凡界的时候也是这样笑,对谁都这样笑。

      林渊说:“为什么?”

      燕池说:“因为你冷。你身上冷,你说话冷,你的名字也冷。你缺一个暖字。”

      林渊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里攥着那枚青鸾玉佩,玉佩凉得刺骨。他没有松开。

      燕池见他又不说话了,也不恼,把干粮塞回包袱里,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往外看了一眼。风灌进来,吹得他的头发往后飘。他把头伸出去,深吸了一口气,缩回来了。他说:“师兄,山下的桃花开了吗?”

      林渊说:“不知道。”

      燕池说:“你怎么不知道?你是仙人,仙人不是什么都懂的吗?”

      林渊说:“我不下山。”

      燕池说:“你为什么不下山?”

      林渊说:“不想。”

      燕池靠在窗框上,抱着手臂,歪着头看着林渊。他说:“师兄,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你看起来很不开心。你从刚才到现在,一句话都没有说过。”

      林渊说:“说了。”

      燕池说:“说了几个字?跟上。林渊。嗯。不知道。不想。加起来不到十个字。你是我见过话最少的人。”

      林渊没有接话。

      燕池说:“我在凡界的时候,邻居家的张婶话也很少,但她不是不爱说话,她是嗓子坏了,说话疼。你是不是嗓子也坏了?”

      林渊说:“没有。”

      燕池说:“那你多说几句呗。你声音好听,多说几句给我听听。我喜欢听你说话。”

      林渊的手指蜷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燕池,燕池靠在窗框上,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很柔和。他的嘴角弯着,没有笑,但弯着,像是天生就是那个弧度。

      林渊的声音低了一些:“你不怕我?”

      燕池说:“怕你什么?你是仙人,又不是妖怪。就算是妖怪,你长得这么好看,我也不怕。”

      林渊说:“昆仑上下,没有人敢这样跟我说话。”

      燕池说:“他们不敢,我敢。我是你师弟,你是我师兄。师兄和师弟说话,本来就应该这样。”他顿了一下,又问了一句:“师兄,你有朋友吗?”

      林渊说:“没有。”

      燕池说:“那你以后有了。我就是。”

      林渊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燕池没有躲,迎着他的目光,嘴角弯着,眼睛亮着。林渊把目光移开了,低着头,看着手里的玉佩。

      燕池说:“你手里拿着什么?给我看看。”

      林渊把手合拢了,攥紧。他说:“没什么。”

      燕池没有追问。他打了个哈欠,揉揉眼睛,说:“师兄,我困了。今晚我睡哪?”

      林渊指了指靠墙的蒲团。燕池走过去,把包袱垫在头底下,躺下来,把外衣裹紧了,蜷成一团。他闭上了眼睛,过了一会儿又睁开了。

      燕池说:“师兄,你不睡吗?”

      林渊说:“不睡。”

      燕池说:“那你陪我说话呗。我睡不着,认床。”

      林渊说:“这是蒲团。”

      燕池说:“认蒲团。”

      林渊沉默了一会儿。他说:“你想听什么?”

      燕池翻了个身,面朝林渊的方向,手枕在脑袋底下。他说:“你随便说。说什么都行。说你自己,说你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在这里住了多久了。”

      林渊说:“林渊。昆仑玉虚峰首座大弟子。在这里住了三百年。”

      燕池说:“三百年。你活了那么久啊?我今年才十六。你三百岁的时候,我还没出生呢。”

      林渊说:“嗯。”

      燕池说:“那你见过我前世吗?说不定我前世也是仙人,也在昆仑修行。说不定我前世也认识你。说不定咱俩前世就是兄弟,或者——朋友。你说话啊。”

      林渊没有说话。他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在雪地上,反着光。他的手指摩挲着玉佩上的纹路,一下,又一下。

      燕池的声音越来越轻:“师兄,你这里太冷了。明天我下山去捡些柴火,生个炉子。你怕不怕烟?我怕。但是冷更怕。你冷,我更怕你冷。你冷的时候不说话,但我看得出来。你冷的时候手指会蜷,食指和中指,往掌心蜷,像握东西一样。你手里那东西,是不是很重要的人给你的?你每次蜷手指的时候,都在想那个人。我猜得对不对?”

      林渊的呼吸停了一拍。他偏过头,看着燕池。燕池的眼睛已经闭上了,睫毛在微微颤动。他的嘴角还是弯着的,即使在梦里也是这个弧度。

      林渊说:“燕池。”

      燕池没有应。他睡着了,呼吸很浅很匀。风声从窗外灌进来,吹动他额前的碎发。

      林渊站起来,走过去,把窗户关上了。他站在燕池旁边,低头看着他。月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在燕池脸上,把他的脸照得很白。林渊伸出手,指尖悬在燕池的脸颊上方,没有落下。他的手指在抖,指尖泛白。

      林渊轻声说了一句:“你回来了。”

      燕池翻了个身,把脸埋在包袱里,嘟囔了一声,不知道说了什么。

      林渊收回手,转身回到青石桌前坐下。他拿起桌上的笔,铺开一张纸,想写点什么。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会儿,墨迹洇开了,他一个字都没有写。他把纸揉成一团,扔在地上。

      寒星殿的灯亮了一夜。林渊坐在灯下,看着角落里那个蜷缩的身影,一夜没有合眼。天亮的时候,燕池醒了,从蒲团上爬起来,揉着眼睛。他看见林渊坐在青石桌前,姿势和昨晚一样,好像一夜没有动过。

      燕池说:“师兄,你一晚上没睡?”

      林渊说:“没有。”

      燕池说:“你不困吗?”

      林渊说:“不困。”

      燕池走过来,趴在桌上看他的脸。林渊的脸很白,眼睑下面有一点青黑,嘴唇没有颜色。燕池说:“你骗人。你眼下一圈青黑,熬了一晚上没睡,还说不困。”

      林渊偏过头,避开他的目光。燕池笑了一下,没有戳穿。他转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阳光涌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燕池深吸一口气,伸了个懒腰。

      燕池说:“师兄,今天的太阳真好。咱们去外面走走吧。你带我去看看昆仑的雪,我都来了这么久了,还没看过呢。”

      林渊说:“你昨天才来的。”

      燕池说:“昨天来的,今天看,不晚。走吧走吧。”

      林渊站起来,走在前面。燕池跟在后面,走了两步,又跑回去,从包袱里掏出那半块干粮,掰了一半塞进嘴里,嚼着跑了出去。林渊站在寒星殿门口,太阳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雪地上,很长的,和燕池的影子并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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