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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假死成囚,此生陌路   ...


  •   四更天的梆子声敲过,江南的晨雾还未散尽,燕池在马车的颠簸中悠悠转醒。喉间泛着铁锈般的腥甜,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后背那道深可见骨的箭伤,疼得他冷汗涔涔。他费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赵虎那张满是血丝、却写满狂喜的脸。

      赵虎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难以抑制的哽咽:“王爷!您醒了!太好了……老天有眼,您终于挺过来了!”

      燕池张了张干裂的嘴唇,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火,发不出半点声音。他想抬手,指尖却只能无力地抠进马车粗糙的木板里,抠出几道惨白的印痕。

      赵虎红着眼眶,一边赶车一边侧头看他:“王爷,您别动,也别想太多。属下违抗了陛下的旨意,也违抗了那些奸臣的命令,没让您入那乱葬岗。咱们现在正往南走,去江南,去那个您说过的有山有水的小镇。”

      燕池终于挤出一丝气音,沙哑得如同两块粗粝的石头在摩擦:“陛……下……”

      赵虎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陛下以为您死了。他在乱葬岗刨了一夜,徒手挖的。十个手指头全烂了,血把土都染红了。”

      燕池闭上眼睛,睫毛在抖。

      赵虎又说:“太医说陛下是心脉受损,再这样下去,怕是撑不了多久。王爷,您真的不回去看看?陛下他——”

      燕池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刀尖上爬过:“别……告诉他……就当我……真的死了。让他……好好做他的皇帝。”

      赵虎的手猛地一抖,缰绳差点脱手。他咬了咬牙,把嘴边的话咽回去了,重重点头:“属下明白。属下就是拼了这条命,也不会泄露王爷半点行踪。”

      马车如离弦之箭,载着这具死而复生的躯壳,朝着远离京城的方向绝尘而去。燕池靠在车壁上,随着颠簸上下起伏,后背的伤口一次次被撕裂,鲜血浸透了粗布衣衫。可这点疼,远不及心口那被生生挖去一块的空洞。他闭上眼,脑海中全是林渊最后的模样——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少年天子,跪在泥泞的乱葬岗里,徒手刨着冻土,指尖鲜血淋漓,嘴里嘶哑地喊着“燕池,你出来”。那声音像是一根淬了毒的针,扎进他的耳膜,贯穿了他往后余生的所有梦境。

      京城,皇宫。紫宸殿的琉璃瓦在晨曦中泛着冷硬的光,殿内却是一片死寂。林渊坐在高高的龙椅上,身上还穿着那件沾着血污的明黄龙袍,只是此刻那衣摆上沾满了泥土和草屑,狼狈不堪。他的手里紧紧攥着一枚青鸾玉佩,那玉佩原本温润,此刻却被他的掌汗浸得冰冷,边缘甚至硌进了掌心的伤口里,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在金砖地上晕开一朵朵刺目的花。

      老太监战战兢兢地跪在一旁,捧着一碗尚温的参汤:“陛下,您已经三天三夜没合眼了,身子要紧啊……”

      林渊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听不出半点起伏:“滚。”

      老太监吓得一哆嗦,连忙退了出去。林渊低下头,看着掌心里那枚玉佩。这是他送给燕池的,如今却成了唯一的念想。他记得燕池曾说过,这玉佩若是碎了,便是他们情断义绝之时。可现在,玉佩完好无损,人却已经化作了京郊乱葬岗里的一抔黄土。他轻声唤道,嘴角勾起一抹凄凉的弧度:“阿池……你说过,要陪朕看遍大曜的山河。朕把皇位给你,把天下给你,只要你活着……可你为什么,还是这么狠心?”

      他缓缓站起身,脚步虚浮地走到殿门口。清晨的风吹来,带着一股刺骨的寒意,却吹不散他眼底的血红。他看着远处巍峨的宫墙,眼神空洞得像是一口枯井。从乱葬岗回来后,他便成了这副模样。不再哭喊,不再疯癫,只是日复一日地坐在御书房里,或是紫宸殿上,手里摩挲着这枚玉佩,一坐就是一整天。

      林渊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传旨。”

      跪在一旁的司礼监太监连忙爬起来:“陛下?”

      林渊看着远方,眼神冷漠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南楚残余势力,三族之内,男丁斩首,女眷没入教坊司。朕要让他们,给阿池陪葬。”

      太监吓得浑身一颤,连忙领旨退下。满朝文武皆惊,只道陛下因摄政王之死心性大变,手段狠戾得令人胆寒。可只有林渊自己知道,他不是狠戾,他是空了。那日在乱葬岗,他刨得十指连心,挖得满手鲜血,却只找到一抔冰冷的、混着腐草的泥土。他抱着那抔土,在寒风中坐了一夜。直到天明,他才终于明白,燕池是真的不要他了。

      林渊闭上眼,两行清泪终于滑落,滴在那枚冰冷的玉佩上:“阿池,你真狠。你死了,倒是一了百了。可你知不知道,你把朕,把这大好的江山,都给葬送了。”

      他转身,回到那张冰冷的龙椅上坐下。窗外,春去秋来,花开花落,大曜的天依旧蓝得刺眼,可他的世界,却永远停留在了那个风雪交加的夜晚,停留在了燕池对他微笑,说“阿渊,我爱你”的那一刻。

      江南的烟雨朦胧中,燕池坐在苏云的小院里,手里也握着一枚青鸾玉佩。那是他从泥土里抠出来的,沾满了他的血,也沾满了阿渊的泪。每当夜深人静,毒素发作之时,他便会握紧这枚玉佩,任由那尖锐的棱角刺入掌心,用□□的疼痛来麻痹灵魂的抽搐。

      赵虎蹲在屋檐下,看着燕池靠在廊柱上,望着天边的月亮发呆。赵虎问:“王爷,您在想什么?”

      燕池没有说话,他低着头,把那枚玉佩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

      赵虎又问:“王爷,您真的不打算让陛下知道您还活着?陛下他——他真的快撑不住了。老臣说,陛下每天批奏折批到三更,批完了就坐在御书房里发呆。有时候突然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来。他在等您,他以为您会像上次一样,从落霞镇赶回来。他不知道您在这里。他以为您死了。”

      燕池把玉佩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攥得掌心的伤口又裂开了,血从指缝渗出来。

      赵虎说:“王爷,您的伤——”

      燕池的声音很轻:“不碍事。你回去吧。”

      赵虎站起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退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王爷。属下多嘴。陛下他——他真的不是想赶您走。他是被逼的。朝堂上那些大臣,太后余党,世家门阀,都在逼他。他没有办法。”

      燕池说:“我知道。”

      赵虎说:“那您——”

      燕池说:“我知道就够了。他知道了,他又要为难。他不知道,他难受一阵子,就过去了。他知道,他难受一辈子。”

      赵虎走了。脚步声在巷子里越来越远,越来越轻。燕池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照在他身上,照在他手里那枚玉佩上。他把玉佩举起来,对着月亮。月光透过玉佩,青色的,温润的。他看了很久。

      燕池说了一句:“阿渊。今晚的月亮很圆。你看见了没有?”

      没有人回答。风吹过来,把院子里的竹叶吹得沙沙响。他把玉佩贴在心口,那里有一道旧伤,离心脏很近。他闭上眼,一滴泪从眼角滑下来,顺着颧骨往下淌,流进嘴角,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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