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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归途
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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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在官道上疾驰,扬起的尘土模糊了窗外飞逝的枯树。燕池靠在颠簸的车壁上,每一次震动都牵扯着体内肆虐的毒素,疼得他冷汗涔涔。左肩上的伤口裂开了,血从布条里渗出来,把衣服染湿了,他没有低头看。他固执地睁大着眼睛,死死盯着那条通往京城的路,像是怕路会跑了。
“快一点,再快一点!”他的声音沙哑,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像一个人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终于看见远处有一点光,怕那光灭了。
赵虎坐在车辕上,听到这话,手里的鞭子抽得更狠了。他不敢回头,不敢看燕池的脸。他从未见过那个意气风发、杀伐决断的摄政王如此模样——眼窝深陷,面色灰败,嘴唇干裂出血,曾经那双如鹰隼般锐利的眼睛,此刻却只剩下惊惶与迫切。那不是君王的威仪,而是一个即将失去挚爱的凡人,最本能的挣扎。
赵虎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被风撕碎了:“王爷,陛下吉人自有天相,您……您保重身体。您的伤还没好,毒素还没清,您这样赶路,身子会垮的。”
燕池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全是老茧和烫伤。这双手打过铁,搬过煤,握过锤。以前它们握的是枪,批的是奏折,翻的是虎符。现在它们什么都不是了。但他的脑海里全是赵虎带来的消息——“相思成疾,高烧不退,命在旦夕”。这几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穿了他所有的骄傲和自以为是的决绝。他以为自己走了,林渊就会好。他以为时间长了,林渊就会忘。他以为自己是南楚余孽,离得越远越安全。他什么都以为,什么都错了。
他把脸埋在掌心里,声音闷闷的,从指缝里漏出来:“赵虎。你说,我是不是不该走?”
赵虎沉默了一会儿,鞭子抽了一下马屁股,马嘶了一声,跑得更快了。赵虎说:“王爷,末将不敢说。”
燕池说:“你说。我不怪你。”
赵虎说:“不该走。陛下对您,那是真心。末将在京城这么多年,没见过陛下对谁这样过。您走了之后,陛下每天都去御书房,批奏折批到三更。以前您在他身边,他还知道歇一会儿。您走了,他连歇都不歇了。困了就趴桌上眯一会儿,醒了接着批。批完了就坐在那里,看着窗外,也不说话。有一次末将去御书房送密报,看见陛下手里攥着那枚玉佩,攥了一整天。末将进去的时候,他把玉佩塞进袖子里,假装在看奏折。奏折拿反了,他都没发现。”
燕池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的手指蜷了蜷,指甲嵌进掌心里。
燕池说:“那他怎么病了的?”
赵虎说:“受了风寒。那天晚上下了雨,陛下站在御书房门口,站了很久。太监叫他进去,他不进。他说雨大,洗一洗。第二天就烧起来了。烧了三天,太医说风寒好治,但陛下的病不在身,在心。心结不解,烧退不下去。太医还说——陛下这是在等您。若是您再不回来,怕是撑不过今晚了。”
燕池的身体猛地一僵。他抬起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看不见碎片,但眼眶红了。他的手在抖,声音也在抖:“还有多久到?”
赵虎说:“快了。天黑之前能到。”
燕池说:“再快一点。”
赵虎说:“马跑不动了。再跑会死。”
燕池说:“马死了换马。人不能死。”
赵虎咬了咬牙,鞭子又抽下去了。
天色暗下来了。京城的城墙出现在远处,灰扑扑的,城墙上插着旗子,旗子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城门开着,吊桥放下来了。马车冲进城,守门的士兵想拦,看见车上的令牌,让开了。马车穿过长街,两边是店铺,有的已经打烊了,有的还亮着灯。燕池从车窗往外看,街还是那条街,铺子还是那些铺子,卖糖葫芦的还在巷口,老头的背更弯了。
马车停在宫门口。燕池从车上跳下来,腿软了一下,差点跪下。赵虎扶了他一把,他站稳了,推开赵虎的手。
燕池说:“你不用进去了。在外面等着。”
赵虎说:“王爷,您的伤——”
燕池已经走进去了。宫门在他身后慢慢合上。他的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声音很急,哒哒哒哒的,像雨打在瓦上。太监看见他,愣住了,张着嘴说不出话。燕池没有理他,一直往前走,走过长廊,走过拱门,走过御花园。花开了,他没有看。
御书房门口站着两个太监,看见燕池,吓了一跳。
一个太监说:“摄——摄政王——”
燕池说:“开门。”
太监说:“陛下吩咐了,谁都不见——”
燕池推开他,推门进去了。
御书房里很暗,烛火跳着,把影子投在墙上。药味很重,浓得化不开。龙榻上躺着一个人,明黄色的被子,苍白的脸。林渊闭着眼睛,眉头皱着,呼吸很浅。他的脸是一种病态的潮红,嘴唇干裂,头发散在枕头上。几天不见,又瘦了一圈。颧骨凸出来了,眼窝凹下去了。被子下面,他的手攥着那枚青鸾玉佩,攥得很紧。
燕池走到榻边,腿一软,跪在了地上。不是跪的,是摔的,膝盖磕在砖上,咚的一声。他没有叫,伸出手,指尖碰到林渊的额头。烫的,滚烫的。他的手在抖。
燕池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把人吓醒:“阿渊。我回来了。我不走,我不走了。”
林渊的眉头动了一下。
燕池握住林渊的手,那只手凉,他的手也凉,两只凉手攥在一起。他把林渊的手贴在自己脸上,脸是凉的,林渊的手也是凉的。他蹭了一下,又蹭了一下。
燕池说:“阿渊。你睁开眼看看我。我从落霞镇赶回来的,跑了六天六夜。马跑死了两匹。你睁开眼看看我。你看看我瘦了没有。你看看我老了没有。你看看我这双手,全是老茧,全是烫伤。以前这双手握枪,现在握锤。你以前说,你的手是握笔的,我的手是握枪的。握枪的手不能握锤,握锤的手不能握枪。你骗我。握枪的手也可以握锤。握锤的手也可以握你。”
林渊的手指动了一下,蜷了蜷,扣住了燕池的手指。
燕池的声音哽咽了,眼泪掉下来了,滴在林渊的手背上,一滴,两滴,三滴:“阿渊。你听见了没有?你听见了你就动一下。你动一下我就知道你听见了。你说你在等我,你说你每天都在等我。我来了,你别睡了,你醒醒。你醒了我给你讲故事,讲我在落霞镇的故事。我打了多少铁,抡了多少锤,手上起了多少泡。我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看天。天蓝了,我想你那里的天是不是也蓝的。天阴了,我想你那里是不是也阴的。下雨了,我想你带伞了没有。你以前不带伞的。下雨了就在廊下站着,等雨停了再走。我说你傻,你说你不傻,你说你在看雨。雨有什么好看的?你看的是雨吗?你看的是天,天上有云,云后面有月亮。你看见月亮了,我也看见了。咱俩看的是同一个月亮。咱俩离得再远,看的也是同一个月亮。你看见月亮的时候,你心里有没有想我?我心里想你了。我每天晚上都想你。我躺在硬板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洞,月亮从洞里照进来。我就在想,你这个时候在做什么。你是不是还在批奏折?你是不是又批到三更?你是不是又没吃饭?你是不是又把莲子羹让给太监了?你是不是又瘦了?”
林渊的眼皮动了一下。睫毛颤了颤。燕池屏住了呼吸,盯着他的脸。林渊的眼睛慢慢睁开了,瞳孔对焦对了好久,才看清眼前的人。燕池的脸很近,灰的,瘦的,眼眶红红的,鼻尖红红的,嘴唇干裂着。林渊的嘴角动了一下,声音微弱得像游丝:“燕……池?”
燕池的眼泪掉得更凶了,擦了一把,又流了。他的声音在抖:“是我,是我。阿渊,我回来了,你别怕,我守着你。”
林渊看着他,嘴角艰难地扯出一个虚弱的笑容,眼角滑下一滴泪。泪珠顺着颧骨往下淌,流进耳朵里,流进头发里。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梦话:“你……怎么回来了……朕……没逼你……”
燕池把林渊的手贴在自己脸上,蹭了蹭,又蹭了蹭。他的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是我傻,是我糊涂。什么南楚,什么大曜,什么血海深仇……都去见鬼吧!我只要你活着,只要你好好的!你听见没有?我只要你活着!你活着,我就有家。你死了,我就什么都没有了!”
林渊的手指在他的掌心里动了一下,扣住了他的手指。两个人的指缝扣在一起,很紧。
林渊说:“燕池。你不走了?”
燕池说:“不走了。哪也不去了。就在这儿。你批奏折,我帮你磨墨。你吃饭,我帮你夹菜。你睡觉,我帮你盖被子。你冷了,我抱着你。你热了,我给你扇扇子。你去哪,我跟到哪。你不赶我走,我就不走。你赶我走,我也不走。你说我是叛臣余孽,我也是你的人。你杀了我,我也是你的人。你把我埋了,我也是你的人。下辈子,你还是我的人。”
林渊的嘴角弯了一下,弯得很小,不仔细看看不见。他的声音很轻:“你说话不算话。你说你不回来了。你说你是南楚余孽,该去南楚故地。你走了,朕喊你,你都不回头。你走得很快,越走越远。朕追不上你。朕跪在地上,膝盖破了,你都没回头。”
燕池低下头,额头抵着林渊的手背。他的声音闷闷的:“我错了。我不该走。我走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为你好。我走了,朝堂上就没有南楚余孽了。你就不用为难了。大臣们就不会逼你了。你可以安安心心地当你的皇帝。你不需要我了。你会忘了我的。时间长了,你就不会想我了。你会有新的摄政王,会有新的臣子,会有新的朋友,会有新的——我走了,你会过得更好。”
林渊说:“你骗人。你走了,朕过得不好。朕每天都想你。批奏折的时候想你,批着批着笔就停了。吃饭的时候想你,吃着吃着筷子就放下了。睡觉的时候想你,躺下去,翻过来,翻过去,睡不着。朕让人去落霞镇找你,派了好几拨人。他们说你走了,不在那里了。朕以为你真的走了,以为你真的不回来了。朕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你了。朕以为咱俩就这么完了。朕以为——燕池,你把手给朕。”
燕池把手伸过去。林渊握住他的手,翻过来,看着他的掌心。掌心里全是老茧和烫伤,横一道竖一道,新的摞旧的,旧的上面又添新的。林渊的手指在上面慢慢摸着,从虎口摸到指尖,从指尖摸到手腕。
林渊说:“你疼不疼?”
燕池说:“不疼。”
林渊说:“你骗人。这么多伤,怎么会不疼?你在落霞镇做什么?你打铁?你的手是握枪的,你打什么铁?”
燕池说:“握枪的手也能打铁。枪和锤子差不多。都是举起来,砸下去。枪砸在人身上,锤子砸在铁上。砸铁比砸人好。铁不会叫,不会流血,不会死。砸完了,还是一块铁。烧红了,接着砸。”
林渊的眼泪滑下来了。他没有擦,让眼泪流进耳朵里,流进头发里。他的声音很轻:“燕池。你别打铁了。你回来。朕不要你当摄政王了。你当朕的——你当朕的什么?朕不知道。你就在朕身边。不用上朝,不用批奏折,不用管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你就在御书房里坐着。朕批奏折,你磨墨。朕累了,你给朕揉揉肩。朕困了,你给朕泡杯茶。朕想你了,你就在旁边。朕一抬头就能看见你。”
燕池说:“好。我不打铁了。我给你磨墨。我以前磨的墨太浓了,你说像浆糊。现在不会了。我在落霞镇练过了。我把墨条磨得很细,水放得刚好。磨出来的墨不浓不淡,写字很顺。”
林渊说:“你还会做什么?”
燕池说:“我还会修屋顶。落霞镇的茅屋屋顶漏了,我自己爬上去补的。摔下来一次,屁股疼了三天。”
林渊的嘴角弯了。
林渊说:“你还会什么?”
燕池说:“我会生火。以前用魔气一点就着,现在不会了。我在落霞镇学会了用火石。打一下,两下,三下。打着了一下,火就着了。火着了,整个屋子就暖了。”
林渊说:“你还会什么?”
燕池说:“我会熬粥。白米粥,不放糖,不放盐。熬得稠稠的,你喝过。以前在御书房,朕——我端给你的。你喝完了,碗底干干净净。”
林渊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林渊说:“燕池。你瘦了。你在落霞镇没吃饱吗?”
燕池说:“吃饱了。一天三顿,一顿两个馒头,一碗粥。馒头是粗粮的,粥是白米粥。吃得饱。”
林渊说:“你骗人。你瘦了一圈。你的脸小了,眼窝凹了,颧骨凸了。你的衣服挂在身上,空荡荡的。你的手——你的手以前很暖。现在凉了。你在落霞镇是不是没人给你暖手?你晚上睡觉的时候,手凉了怎么办?你放在被窝里?被窝也是凉的。”
燕池说:“我把手压在身下。压一会儿就暖了。”
林渊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他把燕池的手贴在自己脸上,两只手捂着他的手。
林渊说:“以后别压在身下了。你把手放在朕这里。朕给你暖。朕的手也凉,但比你暖。朕是皇帝,龙体金贵,不会凉。朕骗你的。朕的手也凉。但你来了,就不凉了。你在这里,朕的手就不凉了。你走了,朕的手就凉了。你走了,朕全身都是凉的。你走了,这个屋子就是凉的。你走了,整个京城都是凉的。你走了,天下都是凉的。”
燕池弯下腰,把脸埋在林渊的颈窝里。林渊的脖子很暖,脉搏在跳,一下一下的,很有力。燕池的声音闷在衣领里,嗡嗡的:“我不走了。哪也不去了。就在这里。哪儿也不去。你赶我我也不走。”
林渊的手抬起来,放在燕池后脑勺上。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头发剪短了,扎手。
林渊说:“你的头发剪了。”
燕池说:“短了。好洗。”
林渊说:“不好看。”
燕池说:“好不好看也是我。你认不出来了?”
林渊说:“认出来了。你一进来,朕就认出来了。你走路的声音,朕听得出来。你的脚步声和别人的不一样。别人的脚步声是哒哒哒,你的脚步声是哒——哒——哒——很稳,不急不慢。你走到御书房门口,朕就知道了。朕睁开眼睛,你就站在那里。你瘦了,黑了,老了。但你还是你。朕一眼就认出来了。”
燕池抬起头,看着林渊。林渊的脸很白,眼睛很亮,里面倒映着他的脸。
燕池说:“阿渊。你以后别生病了。你一生病,我就害怕。我什么都不怕,就怕你生病。你在京城好好的,我在落霞镇好好的。你生你的病,我打我的铁。我本来不知道的。赵虎跑来告诉我,说你病了,说你在等我,说你再等不到我就撑不过今晚了。我就跑来了。马跑死了两匹,我跑来了。你让我别走,我就不走。你让我回来,我就回来。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你别再生病了。你一生病,我就慌。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的手在抖,心在跳,脑子里全是你的脸。你以前的样子,你现在的样子,你笑着的样子,你哭的样子。都在我脑子里,赶不走。我不赶。我不想赶。我就想看着你。你好好的,我就好好的。你生病了,我什么都不好了。”
林渊把他的手攥紧了,指节泛白。
林渊说:“燕池。你答应朕一件事。”
燕池说:“什么事?”
林渊说:“不许再走了。不许再消失了。不许再让朕找不到你。你走的时候,朕让人去找你,找了很久,找不到。朕以为你死了。朕每天都问——找到了吗?他们都说没有。朕就等。等了一天又一天,等了一夜又一夜。等了很久。你没有回来。朕以为你真的不回来了。朕就想,你不回来就算了。朕一个人也能过。朕是皇帝,没有你也能过。朕以前没有你,也过了。没有你的时候,朕不知道什么是想一个人。有了你之后,朕知道了。知道了之后就忘不掉了。你走了,朕每天每天每天都在想你。你让朕怎么办?”
燕池的声音哑了,眼眶红了,鼻尖也红了。他的眼泪滴在林渊的手背上,一滴,两滴,三滴。
燕池说:“不走了。哪也不去了。就在这儿。你撵我我也不走。你打我我也不走。你说我是叛臣余孽我也不走。你把我关进天牢我也不走。你砍我的头我也不走。你砍了我的头,我的头也要滚到你脚边。你走到哪,我滚到哪。”
林渊嘴角弯了一下,弯得很小。他攥着燕池的手,闭上眼睛。呼吸慢慢平稳了。烛火跳了一下,御书房里很安静。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凉丝丝的。燕池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林渊的肩膀。他的手指碰到林渊的下巴,停了一下,缩回去了。
赵虎站在御书房外面,靠着柱子,把酒壶里的酒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酒壶空了,他晃了晃,没有声音。他把酒壶别回腰间,看了一眼天上。月亮很圆,很亮,挂在飞檐翘角上。他蹲下来,背靠着柱子,把刀放在膝盖上,闭着眼睛。
赵虎说了一句:“王爷。您可算回来了。陛下等您很久了。”
风吹过来,把御书房的门吹开了一条缝。赵虎从缝里看见两个人影,一个躺着,一个坐着,手握着。他把目光收回来了,把门带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