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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沙海孤影·心火不灭 荒 ...


  •   荒漠的夜风如刀,刮过燕池满是血污的脸颊。驿站昏暗的油灯下,他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的汤药,眼神却比窗外的寒星还要冷寂。老驿卒端着药碗站在旁边,手在抖,药汁晃了出来,洒在桌上。老驿卒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历经沧桑之后的慈悲。

      “年轻人,老头子不知道你犯了什么事,也不知道你躲什么人。但你伤成这样,再走下去,会死在路上的。听老头子一句劝,喝了这碗药,歇一晚,明天想走再走。命是你自己的,你不心疼,有人心疼。”

      燕池嘴角勾起一抹凄凉的弧度,声音沙哑如砾:“有人心疼?谁会心疼一个被通缉的叛臣?谁会心疼一个南楚余孽?老人家,有些好,比刀剑更伤人。刀剑砍在身上,疼一阵就过去了。好话放在心里,疼一辈子。”

      他挣扎着起身,手撑着桌沿,手指在抖,指节泛白。伤口撕裂的剧痛从肩膀蔓延到胸口,疼得他眼前发黑。他没有叫,咬着牙站住了。

      老驿卒的声音在后面追着他:“年轻人,你这一走,可能真的就再也回不来了。你要想清楚,这世上有些东西,错过了就是一辈子。有些人,放下了就是永远。”

      燕池没有回头,声音从门口飘过来:“回不来了。也不用回来了。那里没有我的地方。从来都没有。”

      他推开驿站那扇摇摇欲坠的门,狂风裹挟着黄沙瞬间灌入,扑在脸上,生疼。他紧了紧身上破烂的衣衫,低着头,走进风沙里。身后的门被风吹得来回撞,哐当哐当的,像是在敲丧钟。他没有回头。这一次,他没有再往京城的方向看哪怕一眼,而是选择了更为荒凉的西北。那里是传说中的流放之地,寸草不生,鸟不拉屎,也是离大曜权力中心最远的地方。

      路途的艰辛已无法用言语形容。白天,太阳晒得皮肤开裂,嘴唇干裂出血。他舔一下,咸的。晚上,冷得骨头疼,缩在沙丘后面,把自己蜷成一团。体内的毒素随着血液游走,时而如烈火焚身,从骨头缝里往外烧,烧得他整个人都在发抖;时而如寒冰刺骨,冷到他以为自己已经死了。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撑下来的,也许是因为心底那股不甘的怨气,也许是潜意识里还残留着一丝对生的执念。他不想死。死了就真的见不到林渊了,哪怕只是在远处看一眼,也看不到了。

      数日后,他终于走出了茫茫沙海,来到一座名为落霞的边陲小镇。镇子不大,百来户人家,土坯房,黄土路。风沙很大,街上的人走路都低着头,用布巾裹着脸。这里民风彪悍,三教九流混杂,朝廷的律法在这里形同虚设。没有人管你是谁,也没有人在乎你从哪里来。

      燕池在镇子最偏僻的角落,用身上仅剩的一点碎银,买下了一间破败的茅屋。墙是土垒的,裂了好几道缝,风从缝里灌进来。屋顶的茅草被风吹走了大半,露着黑乎乎的梁。他用木板把窗户钉死了,把门修好了,在屋里生了一堆火。火不大,但够暖。

      他摘下那枚染血的青鸾玉佩,用布层层包裹,蹲在地上,撬开一块松动的砖,把玉佩放进去,盖上土,把砖压回去。他蹲在那里,低着头,看了那块砖很久。

      燕池说:“从今往后,世上再无摄政王燕池。”

      屋里只有他自己,没有人回答。火堆里的柴噼啪响了一声,又安静了。

      为了活下去,他化名阿九,在镇上最脏最累的铁匠铺找了一份打杂的活。铁匠铺的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糙汉子,姓陈,人叫他老陈头。膀大腰圆,嗓门大,脾气也大。他上下打量了燕池一眼,目光在他瘦削的身板上扫了一圈,嗤了一声。

      老陈头说:“你这身子骨,能打铁?一锤下去,你自己先趴下了。”

      燕池说:“能。”

      老陈头说:“打过铁吗?”

      燕池说:“没有。学过打枪。差不多。”

      老陈头盯着他看了两秒,不知道枪和锤子哪里差不多,摆了摆手:“先干着。不行就滚。一天三文钱,包一顿饭。丑话说在前头,干不动了,一分钱没有。我这里不养闲人。”

      燕池说:“行。”

      沉重的铁锤震得他虎口开裂,旧伤未愈又添新伤。第一天下来,手上全是血泡。他没有叫,用布条缠了缠,第二天接着干。手臂上的伤口裂了,血渗出来,把袖子染红了。他卷起袖子看了一眼,又放下来了。老陈头看见了,没有说什么,扔了一瓶金疮药过来。

      老陈头说:“自己上。上了再干。”

      燕池说:“嗯。”

      他剪短了长发,脸上总是沾着煤灰,那双曾经翻云覆雨、执掌生杀大权的手,如今布满了老茧和烫伤。没有人知道这个沉默寡言、眼神死寂的男人,曾是那个权倾朝野的摄政王。他们只觉得这个阿九虽然身子骨看着弱,但骨头硬得像铁,干活不惜力,话少,不惹事,不挑食,给什么吃什么。

      日子在单调的打铁声中流逝。燕池强迫自己不去想京城,不去想林渊。白天打得满身大汗,累到倒头就睡。可每当夜深人静,伤口隐隐作痛时,那些回忆便会如潮水般涌来。他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黑。天花板上有个洞,月光从洞里照进来,白白的,照在他脸上,照在他眼睛上。

      燕池说:“阿渊。你睡了吗?”

      没有人回答。他闭上眼睛,又睁开了。

      他想起林渊在御书房里,红着眼眶对他说:“我从未信过那些鬼话。”声音是抖的,手也是抖的。他把信塞进燕池手里,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林渊说:“你活着回来就行。”

      燕池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是土夯的,坑坑洼洼的,他把额头抵在墙上,凉丝丝的。

      他想起林渊在山谷里,抱着他时颤抖的身体。林渊的手在他后背摸索,摸到伤口的时候停了一下,缩回去了,又放上来了。林渊说:“燕池,你撑住,朕带你回京。”声音在抖,嘴唇也在抖。

      他更想起卷宗上那冰冷的字迹——“南楚余孽”。那四个字像钉子,钉在他心上,拔不掉,生锈了,烂在里面了,和肉长在一起了。

      燕池常常在深夜里发出一声自嘲的冷笑,然后狠狠给自己一巴掌,直到脸颊红肿,痛感才能压下心头的酸楚。脸上火辣辣的疼,比心口好受。

      燕池说:“你醒了没有?你醒醒。你不该想他。他是皇帝,你是叛臣之后。你们之间隔着血海深仇。你想他,你也回不去。”

      他自己跟自己说话,说着说着,声音就哑了。他闭上嘴,不说了。

      千里之外的京城,林渊的日子同样不好过。自从燕池消失在荒漠,林渊便像是丢了魂魄。他虽然下旨厚葬了那个死在回京路上的替身,以此平息了朝堂上的风波,但他自己,却陷入了无尽的自我折磨。他开始变得喜怒无常,常常在御书房里枯坐整夜,盯着那枚属于燕池的、却再也送不出去的玉佩发呆。太医院开的安神药,他一饮而尽,却依旧夜夜梦回那片血色的山谷。

      这日,一名暗卫跪在御案前,声音在抖,不敢抬头。

      暗卫说:“陛下,西域那边传来消息,落霞镇近日出现一个神秘的铁匠。身形酷似……酷似摄政王。臣等不敢确认,但那人用的是化名,自称阿九。他的左肩有伤,和摄政王箭伤的位置一致。”

      林渊手中的朱笔猛地一顿,在奏折上划出一道刺眼的墨痕,从纸头一直划到纸尾。他的声音在抖:“落霞镇……”

      暗卫说:“是。落霞镇。在西北边陲,离京城很远,骑马要走一个多月。”

      林渊喃喃自语,眼中瞬间爆发出惊人的光芒,像一盏快灭的灯被人添了油,猛地亮了一下。亮光一闪就灭了,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他猛地挥袖,将御案上的东西扫落一地。茶碗碎了,奏折飞了,笔架倒了。他的声音很大,大到殿外的太监都跪下了:“滚!都给朕滚出去!”

      暗卫连滚带爬地退下。林渊跌坐在龙椅上,双手掩面。他咬着嘴唇,嘴唇咬破了,血从嘴角渗出来。他没有叫,压抑的哭声在空旷的御书房里回荡,像风穿过山谷的呜咽。

      林渊说:“你还活着。你还活着。朕知道你还活着。朕每天都告诉自己,你还活着。朕怕你真的死了。你死了,朕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他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闷闷的。

      林渊说:“可是你活着,朕又能怎样?朕去找你?朕是皇帝。朕走了,这江山怎么办?这百姓怎么办?朕不找你,你又怎么办?你一个人在外面,受了伤谁给你治?饿了谁给你饭吃?冷了谁给你衣服穿?你一个人在那么远的地方,朕看不见你,朕够不着你。朕的圣旨到不了那里,朕的兵到不了那里,朕自己也到不了那里。你让朕怎么办?”

      他的手从脸上放下来,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他看着空荡荡的御书房,烛火跳着,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孤零零的。

      林渊说:“燕池。你回来好不好?朕不要你当摄政王了。你不要当南楚余孽,朕也不要当皇帝了。咱俩都不当了。你当铁匠,朕给你拉风箱。你打铁,朕在旁边看着。你饿了,朕给你做饭。你冷了,朕给你暖被窝。你受伤了,朕给你包扎。你疼了,朕给你吹吹。”

      他的眼泪掉下来了,滴在龙袍上,洇开一小片。

      林渊说:“可是朕走不了。你也不回来。咱俩就这么隔着,隔着千里路,隔着万重山,隔着这道旨意,隔着你我的命。你过你的,朕过朕的。谁也不找谁,谁也不见谁。可朕想你了。朕每天晚上都想你。朕批奏折的时候想你,批着批着笔就停了。朕吃饭的时候想你,吃着吃着筷子就放下了。朕睡觉的时候想你,躺下去,翻过来,翻过去,睡不着。”

      他趴在御案上,把脸埋在手臂里。肩膀在抖,没有声音。

      他知道燕池还活着,这本该是天大的喜讯。可一想到那卷宗上的身世之谜,想到自己身为大曜皇帝必须背负的责任,那份喜悦便化作了最沉重的枷锁,锁在脖子上,勒得他喘不上气。

      林渊痛苦地低语,声音闷在手臂里,嗡嗡的:“燕池,你为何要活着?你活着,让我如何面对这江山?让我如何……面对你?”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挂在飞檐翘角上,像一个银白色的灯笼。月光照在琉璃瓦上,反着光,亮晶晶的。风吹过来,檐角的铜铃叮叮当当响。

      落霞镇的破屋里,燕池借着微弱的烛火,从地砖下取出那块被布包裹的玉佩。他一层一层地打开布,动作很慢,像在拆一件珍贵的礼物。玉佩露出来了,青色的,温润的,泛着淡淡的光。碎成了两半,他用布条缠着,勉强合在一起。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上面的纹路,从裂纹的地方摸过去,布条硌着指尖。

      燕池说:“阿渊。今天的月亮很圆。你看见了吗?京城的天和这里的天是一样的吗?你那里的月亮也是圆的吗?”

      他抬起头,看着屋顶那个洞。月光从洞里照进来,落在他手上,落在玉佩上。

      燕池说:“你在做什么?还在批奏折吗?你别批太晚,伤眼睛。你以前批奏折批到三更,第二天早上眼圈是黑的。朕看见了,说——陛下,你又熬夜了。你说——朕没有。朕闭着眼睛批的。朕说——闭着眼睛怎么批?你说——用鼻子闻。”

      燕池的嘴角弯了一下,很小。

      他对着虚空,无声地念出这个名字,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阿渊。”

      然后将玉佩紧紧贴在心口,那里有一道旧伤,离心脏很近,是箭伤,箭头拔出来的时候,差点要了他的命。伤口早就愈合了,但阴天的时候还会疼。他把玉佩贴在伤口上,凉丝丝的。

      燕池说:“若有来世,愿你生在寻常百姓家,我生在市井街头。你我不识君王,不问家国。只做一对寻常夫妻,或是一对知己兄弟,白首不相离。没有朝堂,没有权谋,没有这道跨不过去的血缘。你是你,我是我。你是卖布的,我是打铁的。你扯一匹布,做一件衣裳,穿在身上给我看。我打一把刀,挂在墙上,你说好看。”

      他停了一下。

      燕池说:“可是没有来世。只有这辈子。这辈子,你是皇帝,我是叛臣之后。你坐在金銮殿上,我蹲在这间破屋里。你批你的奏折,我打我的铁。你过你的,我过我的。谁也不找谁,谁也不见谁。可我想你了。我每天都想你。我打铁的时候想你,一锤下去,砸偏了,砸在手指上,肿了。我吃饭的时候想你,端着碗,筷子没动。我睡觉的时候想你,躺在硬板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你让我怎么办?”

      他把玉佩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掌心的温度传给玉佩,玉佩暖了,他的手还是凉的。

      窗外,风沙依旧。呜呜地叫,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哭。

      燕池把玉佩重新包好,放回地砖下面。土盖上去,砖压回去,他蹲在那里,低着头,看着那块砖,看了很久。站起来,吹灭了烛火。屋里黑了。月光从屋顶的洞里照进来,照在地上,白白的,像一摊水。

      燕池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看着天花板上那个洞。月亮在洞外面,圆圆的,亮亮的。

      燕池说:“晚安,阿渊。”

      他闭上眼睛。风吹着屋顶的茅草,沙沙响,像有人在走路。脚步声很轻,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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