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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黄沙断肠,白衣藏刀 西 ...


  •   西域通往京城的官道上,风沙如刀,割得人脸生疼。燕池紧握缰绳,身下的黑马四蹄翻飞。他的脸色苍白如纸,旧伤未愈又添新创,每颠一下,胸口就疼一次。更让他心口绞痛的,是脑海中那份冰冷的捉拿圣旨。他走的时候,林渊没有来送。他不敢想林渊看那份证据时的表情。

      身后只有几个心腹。赵虎留在京城了,让他盯着朝堂上的动静。

      心腹策马靠近,声音被狂风撕碎:“王爷,再往前便是死寂沙海。此处寸草不生,是必经的险路。大家小心。”

      燕池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的手按在枪杆上,指节泛白。

      进了死寂沙海,天地之间只剩下黄色。黄沙,黄天,黄风。太阳被沙尘遮住了,分不清是白天还是黄昏。燕池的心跳乱了,没有来由的,像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喘不上气。

      他勒住马,侧耳听了一下。没有风声。风停了,沙也停了。天地之间陷入一种诡异的死寂。

      燕池的眼睛眯了起来:“有埋伏。退。”

      箭矢从沙丘后面射出来了。不是一两支,是几百支,黑压压一片,像蝗虫。箭矢划破空气的声音很尖,尖到刺耳。燕池长枪舞动,拨打飞箭,枪尖撞上箭杆,叮叮当当,火星四溅。

      身边的人在惨叫。一个心腹被箭射中了喉咙,从马上栽下去,脸埋在沙里,血把黄沙染红了。另一个心腹被射中了大腿,咬着牙拔箭,血喷出来,捂不住。老仆模样的心腹骑着马冲到他前面,声音嘶哑:“保护王爷!快走!”

      箭矢射穿了老仆的胸口,他从马上栽了下去。燕池伸手去抓,没抓住。老仆的脸朝下摔在沙地里,不动了。

      燕池的眼睛红了,握枪的手在抖。他想冲回去,另一个心腹拉住了他的缰绳。

      心腹的声音在抖:“王爷!走!您走了,老张才没有白死!”

      燕池咬碎了一口牙,调转马头,策马狂奔。箭矢追着他,有的射在马腿上,马踉跄了一下,没有倒。有的射在他的后背,扎在战甲上,没有穿。他不敢停。

      不知奔逃了多久,身后的追兵终于被甩脱了。燕池回头看了一眼,没有人了,只有黄沙。他的后背一阵钻心的剧痛——一支断箭不知何时射穿了他的肩胛。箭杆断了,箭头还在肉里,每颠一下就往里面钻一点。失血过多让他视线模糊,天在转,地在转,马也在转。

      他从马背上摔了下去。身体在沙坡上翻滚,滚了很远,撞在一块石头上,停住了。马跑远了,蹄声越来越轻,最后听不见了。

      燕池趴在沙地里,手指抠着沙子,往前爬了两步,爬不动了。他的意识在模糊,眼前从黄色变成灰色,从灰色变成黑色。他闭上眼睛之前,喊了一声——“阿渊。”声音很小,被风沙吞了。

      苏婉蹲在沙谷边上,手里拎着一个药箱,看着沙谷底下那团玄色的东西。她对身后的人说:“下去。把他抬上来。轻点。别弄死了。”

      两个家丁滑下沙谷,把燕池抬上来。燕池的脸被沙子糊满了,嘴唇干裂出血,身上全是血和沙。苏婉蹲下来,探了探他的鼻息。有气,很弱。她的手没有抖,从药箱里拿出银针,扎在他几处穴位上,血止住了。

      苏婉说:“抬上马车。快走。后面还有人追。”

      燕池醒来的时候,入目是一片素净的天青色车顶。马车颠簸,带着淡淡的药香。他的身体在晃,伤口在疼,意识还是糊的。他闭了一下眼,再睁开,还是那顶天青色的车顶。

      苏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清冷的:“你醒了?”

      燕池猛地惊醒,手本能地摸向腰间,枪不在,刀也不在。他撑着坐起来,伤口扯着疼,眉头皱了一下。他看见旁边坐着一个白衣女子,面容清丽,手里端着一碗药汁。燕池的声音沙哑,像两块粗砺的石头在摩擦:“你是谁?”

      苏婉神色坦然,把药碗递过来:“我叫苏婉。路过沙漠边缘时,见你浑身是血,便将你救上了车。你伤得很重,若非我略通医术,你这条胳膊怕是保不住了。”

      燕池看着那碗药,没有接。他说:“多谢姑娘救命之恩。在下姓燕。不知姑娘要往何处?”

      苏婉微微一笑,眼神清澈:“我本是要去京城投奔亲戚。看你伤势未愈,不如我送你一程?反正顺路。”

      燕池把药碗接过来,闻了一下,没有喝,放在旁边的矮几上。苏婉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把药碗端起来,放在他手里。苏婉说:“药凉了更苦。趁热喝。”

      燕池说:“凉了再热。不急。”

      苏婉没有再劝。

      一路上,苏婉确实体贴入微。换药的时候,她的手很轻。夜里会给他披衣,说夜里凉,别冻着。变着法子做些清淡的吃食,粥熬得很稠,菜切得很细。燕池吃,但吃得不多。他的话很少,苏婉问他什么,他答两个字,不能再多了。

      苏婉说:“燕公子是做什么的?”

      燕池说:“当兵的。”

      苏婉说:“当兵的?不像。”

      燕池说:“哪里不像?”

      苏婉说:“当兵的身上有杀气。你没有。你有别的东西。”

      燕池看着窗外,没有说话。

      苏婉说:“你在想一个人。”

      燕池的手指蜷了一下。

      苏婉说:“你的玉佩上刻着一个字。渊。是你想的那个人?”

      燕池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玉佩露出来一角。他把玉佩塞进衣服里,抬起头看着苏婉。燕池说:“姑娘看得很仔细。”

      苏婉说:“我是大夫。大夫看东西,一向仔细。”

      到了断魂谷。谷口很窄,两边的山壁很高,把天遮成了一条线。谷里没有风,没有鸟叫,只有马蹄声在两面山壁之间来回弹,哒,哒,哒。苏婉指着前方,声音放低了:“燕公子,前面就是断魂谷。过了这谷,离京城就不远了。”

      燕池心中一喜,撑着坐直了身子。燕池说:“那便快些走吧。”

      苏婉说:“休息片刻再走。你伤还没好,急不得。”

      苏婉拿出干粮和水囊,递给燕池。燕池接过来吃了一些,饼很硬,嚼着费劲。他吃了几口,喝了一口水。

      苏婉看着他,说:“燕公子。你相信缘分吗?”

      燕池说:“不信。”

      苏婉说:“我信。有些人,注定要遇见。有些事,注定要发生。”

      燕池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他突然感到腹中一阵绞痛,不是伤口的那种疼,是五脏六腑像被人攥住了,拧了一下。他的额头冒出了冷汗,手按着腹部,指节泛白。四肢百骸如坠冰窟,浑身瘫软无力。他的手摸向腰间,刀还在,但手没有力气拔。

      燕池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这……是什么?”

      苏婉脸上温柔的笑意消失了。她站起身,从袖中滑出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刀刃很薄,很亮,映着天光。她低着头看着燕池,眼神清冷,像在看他,又像在看不相关的东西。

      苏婉的声音很冷,冷得像冬天的水:“燕池,你的命,太硬了。在沙漠没死,居然还能活到现在。不过,到了这断魂谷,你就别想再走出去了。”

      燕池咬着牙,手撑着车厢壁,不让自己倒下去。他盯着苏婉的眼睛,那眼睛里没有恨,没有怒,没有任何情绪。像两口枯井,你看不见底。

      燕池说:“你是……谁派来的?”

      苏婉说:“到了阎王殿,自己去问吧。”

      她不再废话,身形一闪,匕首如毒蛇吐信,直刺燕池的心窝。燕池侧身躲了一下,匕首刺进了他的左肩。不是心口,但离心口很近,只差两寸。血喷出来,溅在车壁上,溅在苏婉的白衣上。苏婉皱了皱眉,拔刀,又刺。

      燕池拼尽最后一丝力气,一把扣住了苏婉的手腕。他的手在抖,但扣得很紧,像铁钳。两个人扭打在一起,狭窄的车厢里没有闪躲的空间。苏婉的另一只手从腰间又摸出一把匕首,举过头顶。

      苏婉说:“燕池,你该上路了。”

      一支羽箭破空而来,射穿了苏婉的手腕。箭矢从手腕一侧穿进去,从另一侧穿出来,带着血。苏婉惨叫了一声,匕首脱手飞出,掉在车厢里,弹了两下,落在燕池腿边。燕池抓起那把匕首,抵在苏婉的脖子上。他的手在抖,刀尖也在抖。

      马蹄声如雷鸣般震动山谷。一队身着玄甲的禁军从谷口涌进来,把马车团团围住。领头的那个骑马冲在最前面,穿着一身明黄色便服,手里握着弓。

      燕池看见了那张脸。林渊的脸。白的,没有血色,眼睛红着。

      林渊从马上跳下来的时候,腿软了一下,差点摔了。他冲到马车旁边,掀开车帘,看见燕池满身是血,靠在车厢壁上,手里握着一把匕首,匕首上全是血。他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声音在抖:“燕池!”

      燕池的手松开了,匕首掉在地上。他的身体往前栽,林渊接住了他,把他抱在怀里。燕池的头靠在林渊肩膀上,脸贴着他的脖子,能感觉到他的脉搏在跳,很快。

      林渊的声音哑了:“燕池!坚持住!太医!太医何在!”

      随行的太医跑过来,手忙脚乱地打开药箱。燕池的手抬起来,碰到林渊的脸。他的手凉,林渊的脸也凉。

      燕池说:“阿渊……我没……没勾结外敌……我是清白的……”

      林渊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林渊说:“我知道!朕从来都没信过那些鬼话!朕知道你是被陷害的!燕池,你撑住,朕带你回京,朕要亲自为你疗伤。谁也别想再动你分毫。”

      燕池的嘴角弯了一下。

      禁军统领把苏婉从马车里拖出来,按在地上。苏婉的手腕上还插着箭,血顺着手指往下滴。她的脸白了,但没有叫。禁军统领说:“陛下,这女子意图谋害摄政王!”

      林渊转过头看着她。目光很冷,冷得像冬天的风,刮在脸上生疼。他看了几秒,转回去了,把燕池抱起来,放进另一辆马车里。

      林渊说:“押回去。审。朕要知道是谁指使的。”

      燕池靠在车厢里,闭着眼睛。太医在给他处理伤口,箭头拔出来的时候,他闷哼了一声,没有叫。林渊坐在他旁边,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

      燕池的眼睛慢慢睁开了,看着林渊。林渊的眼眶还是红的,鼻尖也是红的。燕池说:“陛下怎么来了?陛下不是在京城吗?”

      林渊说:“朕收到密报,有人要在路上杀你。朕就来了。”

      燕池说:“陛下一个人来的?不带兵?”

      林渊说:“带了。在外面。”

      燕池说:“带了多少?”

      林渊说:“一千。”

      燕池说:“够了。”

      林渊攥着他的手,攥得很紧。林渊说:“你以后不许再一个人走了。不管去哪里,都要带人。至少带一千。”

      燕池说:“臣没有那么多人。”

      林渊说:“朕给你。朕把禁军给你一半。你走到哪带到哪。”

      燕池看着林渊,嘴角弯了一下。燕池说:“陛下不怕臣造反?”

      林渊说:“你造反,朕就投降。省得你费劲。”

      燕池笑了一下,笑着笑着咳了起来。太医连忙递水,林渊接过来,喂他喝了一口。水从嘴角溢出来一些,林渊用袖子擦了。

      车厢外面,风沙停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钻出来,照在谷口。禁军列队站在两边,枪尖映着阳光,金灿灿的。赵虎骑马站在最前面,回过头看了一眼马车,转回去了。他从怀里掏出酒壶,喝了一口。酒壶快空了,他晃了晃,把最后一口喝了,把酒壶别回腰间。

      马车动了一下,往前走了。车轮碾过碎石,咕噜咕噜响。燕池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睛。林渊坐在他旁边,手还握着他的手。燕池的手指动了一下,扣进了林渊的指缝里。林渊没有缩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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