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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漳水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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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池的伤好了。后背那道刀伤结了痂,痂掉了,留下一条长长的疤,从肩胛一直延伸到腰际。他坐在营帐门口,脱了上衣让太阳晒。子渊端着药碗走过来,蹲在他身后,手指轻轻摸了摸那条新疤。
子渊的眉头皱着,声音很低:“还疼吗?”
阿池摇了摇头,声音很随意:“不疼了。结痂了就不疼了。”
子渊的手指在那条疤上停了很久,指尖微微发凉:“你骗人。这么长的口子,怎么可能不疼。”
阿池回过头,看见子渊的眼睛里有水光,但没有掉下来。他的声音放软了一点:“真的不疼了。你天天给我换药,天天给我熬药,再不好的话,你对得起那些药吗?”
子渊低下头,把药碗递到他面前:“喝药。”
阿池接过碗,仰头一口闷了。药很苦,他的眉头皱了一下,把碗递回去:“喝了。”
子渊接过碗,没有走。他站在阿池身边,手指在碗沿上摩挲着,嘴唇动了几下,想说什么,没说。
阿池抬起头,看着子渊的侧脸。子渊的脸被夕阳照得发红,耳朵也是红的。阿池的声音很轻:“子渊。你是不是有话要说?”
子渊的手指在碗沿上停住了。他的声音很低:“阿池。赵国那边……来人了。”
阿池的眼睛眯了一下,没说话。
子渊的声音更低了:“他们说,我要是回去,给我官职。让我留在邯郸。”
阿池盯着他看了很久。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手在膝盖上慢慢攥紧了,指节泛白。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你答应了?”
子渊摇了摇头,声音很轻:“没有。我说我想想。”
阿池松开手,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站起来,比子渊高了大半个头。他低头看着子渊,声音很低:“你想吧。想好了告诉我。”
子渊抬起头,看着阿池的脸。阿池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里有东西,像水底的石头,被水淹着,看不见棱角。子渊的声音有点急:“阿池,我没说我要走。我说我想想。”
阿池转过身,朝营帐里走。他的声音从背后飘过来,很淡:“想就是想。想久了就决定了。”
子渊站在原地,看着阿池的背影消失在帐帘后面。夕阳照在他脸上,红红的,眼睛也是红的。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空碗,站了很久。
几天后,燕国国君的使者来了。使者骑着一匹高头大马,身后跟着十几个随从,排场很大。使者从马上跳下来,把一卷黄绸递到阿池面前,声音又尖又细,像刀子刮铁皮:“燕王有旨。命将军阿池即日率军攻打赵国邯郸。不得有误。”
阿池接过圣旨,展开看了一眼。黄绸上写着密密麻麻的字,盖着燕王的玉玺,红彤彤的。他看了很久,手没有抖,脸上没有表情,但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使者的眼睛眯起来,声音尖了几分:“将军,接旨吧。”
阿池把圣旨卷起来,握在手心里。他的声音很硬:“臣接旨。吾王万岁。”
使者满意地点了点头,翻身上马,带着随从走了。
阿池站在营帐门口,手里攥着那卷黄绸。风很大,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吹得那卷黄绸哗哗地响。他的脸很冷,眼睛很空,像一口枯井,什么都看不见。
子渊从旁边的营帐走出来,站在他身后。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颤抖:“阿池。你真的要攻打邯郸?”
阿池没有回头。他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很硬,硬得像石头:“君命难违。”
子渊绕到他面前,看着他的脸。阿池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子渊认识他已经很久了,他看得出那层壳下面有东西在裂。子渊的声音大了些,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的激动:“君命难违?邯郸是我的故乡!那里有我的亲人,有我的根!你让我如何眼睁睁地看着你攻打它?”
阿池的喉咙动了一下。他终于低下头,看着子渊的脸。子渊的脸很白,眼睛很红,嘴唇在抖。阿池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子渊,我……”
子渊没有让他说完。他的声音更大了,大到旁边的士兵都转过头来看:“我明白了。在你心中,所谓的情谊,终究抵不过君命,抵不过你对战功的渴望。”
阿池的手攥紧了那卷黄绸,攥得指节发白,黄绸被他攥皱了。他的声音也大了起来,带着一种被逼到墙角之后的愤怒:“不是这样的!子渊,我从未想过要伤害你,更从未想过要让你为难。可我是燕国的武将,我必须服从君命。”
子渊冷笑了一声。那声冷笑不大,但比大声喊叫更伤人,像一把钝刀在骨头上来回锯。他的眼神变得很冷,冷到阿池从来没有见过:“服从君命?那你有没有想过我?想过邯郸城里的百姓?他们何罪之有,要遭受战火的涂炭?”
周围的士兵围过来了,站在远处看,不敢靠近,交头接耳。阿池扫了他们一眼,伸手拉住子渊的手腕,声音压低了:“子渊,有什么话,我们进营帐再说。”
子渊用力甩开他的手。那一下甩得很用力,用力到阿池的手腕被甩红了。子渊后退了两步,站定了,胸膛剧烈起伏。他的声音很冷,冷到像冬天的风,刮在脸上生疼:“不必了。阿池,从今日起,你我恩断义绝。你攻打你的邯郸,我守护我的故乡。我们,从此便是敌人。”
阿池站在原地,手还伸着,像要去拉什么,但什么都没有拉到。他看着子渊弯下腰,捡起掉在地上的古籍,抱在怀里,转过身,朝军营门口走去。子渊的背影很直,没有回头,没有犹豫,一步一步走远了。
阿池的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他想喊,喊不出来。嗓子像被人掐住了,气管被压扁了,空气进不去也出不来。他的手慢慢垂下来,垂在身侧,攥成了拳头。
一个年轻的士兵凑过来,声音很小:“将军,子渊先生他——”
阿池的声音很冷,冷到那个士兵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了:“下去。”
士兵跑了。阿池一个人站在营帐门口,手里攥着那卷黄绸。风吹过来,把黄绸吹得哗哗响。他看着军营门口,那里什么都没有了。子渊走了。地上有几个脚印,是他踩的,很快就会被风吹平。
子渊一路朝邯郸赶去。他没有马,靠两条腿走。脚上的靴子还是阿池给他的那双,大了一号,走快了会掉。他把鞋带系紧了两道,走得很快,脚后跟磨出了泡,泡破了,血渗出来,把靴子里面染红了。
他没有停。白天走,晚上也走。饿了啃干粮,渴了喝河水。走了五天五夜,邯郸的城墙出现在远处,灰扑扑的,被战火烧过的痕迹还在。城墙上站满了士兵,手里拿着长矛,头上缠着白布。
一个守城的老兵看见他,扯着嗓子喊:“你是什么人?”
子渊抬起头,脸上全是灰,嘴唇干裂出血。他的声音哑得厉害:“赵国书生。回来守城。”
老兵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嗤笑一声:“你?守城?你拿什么守?拿你的书?”
子渊抱紧了怀里的古籍,声音不大,但很稳:“拿命。”
老兵盯着他看了半天,没有说话,让开了路。子渊走进邯郸。
阿池率领军队向邯郸进发。队伍拉得很长,步兵在前,骑兵在后,粮草车在中间。阿池骑着马走在最前面,手里提着长枪。他的脸很冷,眼睛很硬,嘴唇抿成一条线。身后一个骑兵小声说:“将军好几天没笑了。”另一个骑兵说:“你管他笑不笑,能打仗就行。”
漳水岸边,赵国的军队已经列好了阵。黑压压一片,盾牌手在前,弓箭手在后,长矛手在中间。阵前站着一个中年将军,留着长须,穿着一身铜甲,手里提着一把大刀。
阿池勒住马,看着对面的阵型。他的眼睛眯了一下,正要下令冲锋,突然看见了那个人。子渊站在赵国将军的身边,穿着一身赵国的军服,灰色的,不合身,袖子长了一截,卷了两道。腰里别着一把短刀,从来没有用过。怀里抱着一卷兵书,和以前一样,只是书皮换了,换成了赵国的颜色。
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隔着漳水,隔着千军万马,隔着两边的旗子。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把旗子吹得哗哗响。阿池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看不见碎片,但他感觉到了,像胸口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不疼,就是空。
子渊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他的手在抖,抱着兵书的手在抖,但他没有松开。他的声音通过号角传遍两岸,带着一丝沙哑,但异常坚定:“阿池,今日,你我兵戎相见,各为其主。我不会手下留情,也希望你不要念及旧情。”
阿池的手攥紧了长枪,指节泛白,枪杆在他手心里转了一下,又握紧了。他的声音冷硬,冷硬得像石头,像铁,像冬天冻住的河面:“子渊,既然你我已是敌人,那就战场上见分晓。”
号角声响起。呜——呜——呜——三声,一声比一声长,一声比一声沉。
赵国军队的弓箭手拉满了弓,箭矢如雨,铺天盖地地射过来。燕国军队的盾牌手举起了盾,盾牌挡在头顶,像一片铁壳。箭矢落在盾牌上,叮叮当当的,像下雨。
阿池一马当先,冲了出去。他的长□□穿了第一个赵国士兵的胸口,拔出来,刺穿第二个。血溅在他脸上,他没有擦。他的眼睛红红的,不是哭,是杀红了眼。
子渊站在赵国将军身边,手指在地图上游走,指挥着军队。他的声音很稳,但手在抖,手指点在地图上,点偏了,又挪回来。他看见阿池在战场上厮杀的背影,看见阿池的长□□穿一个又一个赵国士兵的胸膛。他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一个赵国士兵跑过来,喘着粗气:“先生,左翼快要被攻破了!”
子渊看了一眼地图,声音有点急,但还在撑着:“让盾牌手往左翼靠拢,弓箭手掩护。不要慌。”
他的眼睛一直往阿池那边瞟,瞟一眼,收回来,再瞟一眼。收回来的时候,眼眶就红一点。
阿池在战场上杀红了眼。他的枪越来越快,快到他都不知道自己在杀谁了。眼前全是赵国军服的人,灰扑扑的,一个接一个倒下去。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杀。杀穿这条线,杀到对面去,杀到那个人面前。然后呢?他不知道。
一个赵国的武将绕到阿池身后,举起了长刀。刀光一闪,直奔阿池的后脑勺。阿池没有看见,他的枪正刺着面前的人,拔不出来。
子渊看见了。他的瞳孔猛地一缩,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他扔下手里的兵书,冲了出去。他的腿在发抖,但他的身体比脑子快,等脑子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挡在阿池身后了。
长刀刺进了子渊的后背。刀尖从前面穿出来,穿破了他的赵国军服,穿破了他的皮肤,穿破了他的骨头。血喷出来,喷在阿池的后背上,温热的。
阿池回过头。他看见了子渊的脸。白的,比纸还白。嘴唇紫的,眼睛半闭着。嘴角有一丝血,从嘴角往下淌,淌到下巴,滴在地上。子渊的身体在往下倒,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
阿池扔了长枪,接住了他。
阿池的眼眶红了。不是红,是红的,红的像要滴血。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的,破碎的,像被人掐着脖子在说话:“子渊!你怎么这么傻?你为什么要救我?”
子渊的眼睛半睁着。他的瞳孔在散,一点一点地散,像墨水滴进水里,化开了,收不回来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弯了一点点,像是在笑。他的声音很轻,轻到阿池要把耳朵贴在他嘴边才能听见:“我……我做不到……看着你死……”
阿池的眼泪掉下来了。他没有擦,让眼泪滴在子渊脸上,和子渊的血混在一起。他的声音在抖,整个人都在抖,像一片在风里挣扎的叶子:“你不是说恩断义绝吗?你不是说我们是敌人吗?你为什么要救敌人?”
子渊的嘴角又弯了一下。他的眼睛已经快闭上了,只剩一条缝。从那条缝里看着阿池,看着阿池满脸的泪,看着阿池那张从没有露出过这种表情的脸。他的声音轻得快要听不见了:“阿池……如果……如果有来生……我们不要再生于乱世……不要再各为其主……”
他的眼睛闭上了。嘴角还弯着。手从阿池的手臂上滑下去,垂在身侧,手指还微微蜷着,像是在抓什么东西。
阿池抱着他,跪在漳水岸边。河面上飘着尸体,有的穿着赵国军服,有的穿着燕国军服,分不清了。河水是红的,不是红的,是红的,红的像血,那本来就是血。阿池的眼泪滴在子渊脸上,顺着他的颧骨往下淌,淌进他的嘴角,和那丝血混在一起。
阿池的声音碎了,像玻璃碎了一样,每一片都扎在他自己心上:“子渊,你醒醒。你睁开眼睛看看我。你说过要跟我一起去看桃花的,你说江南的三月桃花开得好看。你还没看呢,你怎么就闭眼了?”
子渊没有睁眼。他的脸很安详,嘴角带着笑。和阿池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不一样了。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的脸是白的,但那是活人的白,是有血色的白。现在他的脸也是白的,但那是死人的白,是纸的白,是雪的白。
阿池抱着子渊站起来。他的腿在抖,但他站住了。他转过身,面朝漳水。河水在流,不知道流到哪里去。河面上漂着落叶,漂着断掉的箭,漂着撕碎的旗子。
阿池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子渊。你等等我。我来了。”
他抱着子渊,一步一步走进漳水里。水没到他的膝盖,没到他的腰,没到他的胸口。水很凉,凉到骨头里。他抱紧了怀里的人,把脸贴在他冰凉的额头上。
水没过了他的下巴,没过了他的嘴,没过了他的鼻子。他闭着眼睛,嘴唇贴着子渊的额头,没有松手。
河水把两个人裹在一起,往远处漂。阿池的黑发和子渊的黑发缠在一起,分不清谁的。阿池的手还扣在子渊的腰上,扣得很紧,掰不开。
两道流光从水中升起。一道黑的,一道白的。黑的是阿池,白的是子渊。两道流光在天上转了两圈,缠在一起,又分开了。朝着同一个方向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