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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暗涌
石室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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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室里的黑雾不再翻涌了,静静地缠在两个人身边,像一层纱,把外面的世界隔开了。燕池抱着林渊,手臂勒得很紧,紧到林渊的肋骨都在咯吱咯吱响。他把下巴抵在林渊的发顶上,声音沙哑得厉害。
“阿渊,别怕。我不逼你了。真的。我不逼你了。”
怀里的人身体僵硬,像一块冰冷的玉石,在微微发抖。林渊没有推开他,也没有回应,只是把脸埋进燕池沾满血污的衣襟里,眼泪无声地浸透了布料。
燕池轻轻抚摸着林渊凌乱的长发,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温柔。
“我叫燕池。是你的……爱人。”
林渊的身体僵了一下。
“爱人?一个魔头,是我的爱人?”
“是。你不信?”
“我是昆仑修士。仙魔殊途。我不可能……”
“你以前也不信的。你以前说,仙魔殊途是屁话。你说,两个人在一起,跟仙魔没关系。”
林渊沉默了。他听着“爱人”这两个字,在那片空白的脑海里,像一颗石头被扔进了深水里,咚的一声,沉下去了。水面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越来越淡,越来越淡,最后消失了,但那一瞬间的水花是真实的。他的心口疼了一下,不是伤口的那种疼,是那种——你在梦里哭了,醒过来脸上还有泪痕,但你不记得梦见了什么——的那种疼。
“别……别说了。”林渊终于开口,声音破碎不堪,带着浓重的鼻音。“我头疼……什么都想不起来。”
“不想了。我们不想了。”燕池连忙说。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站在角落里的那个被救出的修士——燕烈——突然轻咳了一声,打破了这短暂的宁静。
“那个……虽然我不该打扰,但你们有没有觉得,这石室里的气息,似乎不太对劲?”
燕池猛地警醒,低头感知了一下。
“死气变躁了。蚀魂寒气在往里涌。”
“还有脚步声。”燕烈的声音压得很低,“符箓燃烧的味道。昆仑的人追过来了。”
“操。”燕池一把扯下自己染血的外袍,胡乱裹在林渊身上,遮住那身显眼的白衣。“阿渊,别出声。不管发生什么,都别离开我身边。”
林渊被他这一系列动作弄得有些发懵,但不知为什么,他竟真的乖乖闭上了嘴,下意识地抓紧了燕池的衣角。
“你抓着我。别松手。”燕池说。
“……嗯。”
燕池回头看了他一眼,见他虽失忆却依旧本能地信任自己,心中稍安。随即转身,目光如刀般射向石室入口。
“既然来了,何必鬼鬼祟祟!”
话音未落,数张金色的符箓如飞镖般激射而入,贴在石室的墙壁上,瞬间爆发出刺眼的光芒,将原本昏暗的石室照得亮如白昼。几道身着昆仑道袍的身影鱼贯而入,为首一人手持长剑,目光森冷。
“燕池,你这魔头,果然在此!”
那人目光扫过石室,当看到躲在燕池身后、衣衫不整的林渊时,瞳孔猛地一缩。
“师弟……你竟然真的复活了,还……”
林渊听着这个陌生的称呼,眉头微皱,下意识地往燕池身后缩了缩。
“你叫谁师弟?”林渊问。
“你!林渊!你是玉虚子真人的关门弟子,是我莫云澜的师弟!你不认识我了?”
林渊摇头。
“不认识。”
莫云澜的脸色更难看了。他盯着燕池,长剑直指燕池的胸口。
“燕池!你逆天行事,复活死人已是大罪,如今竟还妄图用妖法迷惑林渊师弟,让他堕入魔道!今日,我昆仑必诛你这魔头,救回师弟!”
“救他?”燕池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你们昆仑当年逼得他自爆金丹,如今他失了忆,你们就想来摘桃子?做梦!”
“一派胡言!”莫云澜怒喝。“师弟本就是我昆仑玉虚子真人的关门弟子,岂容你这魔头污蔑!众弟子听令,结‘诛魔阵’,围杀燕池,救出林渊师弟!”
“你叫莫云澜?”林渊从燕池身后探出头。
“是!师弟,你想起我了?”
“没有。我就是问一下。”
莫云澜的脸色更难看了。
几个弟子迅速变换方位,手中长剑挥舞,金色的剑气交织成一张大网。
“阿渊,抱紧我!”燕池低吼一声。
林渊的手攥紧了燕池的衣角。燕池掌心凝出魔焰,黑色的火焰和金色的剑气撞在一起,轰的一声,碎石飞溅,石室在晃。燕池一手护着林渊,一手挥动魔焰长剑,砍向剑气大网。大网被撕开一道口子,几个弟子被震飞出去,撞在墙上,口吐鲜血。莫云澜没有被震退,长剑直刺燕池面门。
“师弟,别怕!师兄带你回家!”
燕池侧身躲开,魔焰长剑和莫云澜的金剑撞在一起,火星四溅。
“带他回家?”燕池咬着牙。“回哪个家?回昆仑那个牢笼?让他回去继续被你们洗脑?继续被你们当枪使?”
“你放屁!林渊师弟在昆仑,是万人之上的执法长老!跟着你,他变成了什么?变成了一个人不人鬼不鬼的叛徒!”
“你问他。”燕池的声音突然平静了。“你问他自己。他想跟谁走?”
莫云澜看向林渊。
“师弟,跟我回去。师父还在等你。你的位置还在。你回来,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
林渊看着莫云澜,又看了看燕池。
“我不认识你。我也不认识他。”他指了指燕池。“我谁都不认识。”
“师弟——”
“但我刚才头疼的时候,脑子里有一片雪。有一座塔。有一个人站在雪地里,穿着黑衣裳,歪着头,在笑。我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他看着燕池。
“可能是你。”
莫云澜的脸白了。
“师弟,那是魔头用妖法植入你脑中的幻象!不是真的!”
“你怎么知道不是真的?”
“因为——因为仙魔不两立!你是仙,他是魔,你们之间不可能有真感情!”
林渊没有回答。他看着燕池的背影。那背影很宽,肩膀上全是伤,左肩的衣服被剑划破了,露着下面血淋淋的皮肉。但他站在那里,没有退。
“你还撑得住吗?”林渊问燕池。
“撑得住。”燕池头也不回。
“你流了好多血。”
“皮外伤。”
“你骗人。你后背还在冒血。顺着腿往下淌。你脚下那一摊是你的血,不是别人的。”
燕池没有回答。
莫云澜又刺了一剑。燕池挡了一下,往后退了一步,差点踩到林渊的脚。
“你伤成这样了,还要打?”林渊的声音有点急。“你打不过他们。”
“打不过也要打。”
“为什么?”
“因为他们在你面前说我坏话。我不爱听。”
林渊愣了一下。
“……你三岁小孩?”
“三岁半。”
莫云澜的脸已经黑得像锅底了。
“燕池,你少在这油嘴滑舌!众弟子,一起上!诛杀此魔!”
几个人同时冲上来。剑光织成一张更密的网,封死了燕池所有的退路。燕池咬着牙,魔焰在掌心凝聚成一把长剑,剑身上有裂缝,魔气从裂缝里往外泄,他的魔气快耗干了。
“阿渊,蹲下。低头。别抬起来。”
林渊蹲下了。低着头。但他的手没有松开燕池的衣角。
燕池和那几个人打在了一起。剑光在耳边飞,魔焰在头顶烧。碎石从岩壁上崩下来,砸在地上,砸在墙上,砸在燕池身上。林渊蹲在那里,手攥着那一小片衣角,指节发白。他不知道燕池能不能赢,不知道燕池会不会死,不知道燕池死了他怎么办。他甚至不知道燕池是谁。但他的手松不开。
“噗——”
剑刺入□□的声音。
燕池的左臂上多了一道口子,皮肉翻开着,血往外涌。他闷哼了一声,没有叫。
“燕池!”林渊抬起头,看见那道伤口,心口猛地疼了一下。“你中剑了!”
“没事。”
“你左臂在抖!你抬不起来了!”
“右手还能打。”
莫云澜又刺了一剑,燕池用右手挡了一下,魔焰长剑碎了,化作火星消散在空中。他的手空了。
“燕池!你的剑碎了!”林渊的声音在抖。
“我知道。”
“你拿什么打?”
“拿命。”
林渊看着他空空的右手,看着他左臂上还在往外涌的血,看着他脚下那一大摊暗红色的液体。他的心脏像被人攥住了,攥得很紧,紧到他喘不上气。
“我不想你死。”林渊说。
燕池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不是惊讶,不是感动,是那种——你等了一句话等了很久,等到你都快忘了自己在等什么,然后那句话突然被人说出来了——的那种愣。
“你再说一遍。”
“我不想你死。”
燕池笑了一下。那个笑不大,嘴角只往上弯了一点点,但比他过去三百年所有的笑容加起来都真。
“有你这句话,我死不了。”
他转过身,掌心重新凝出魔焰。那火焰比刚才小了很多,像一盏快要灭的灯,灯芯上只有一簇小小的、蓝色的火苗。但它还在烧。没有灭。他把那团小小的魔焰朝着莫云澜扔了过去。魔焰在空中画了一道弧线,在莫云澜面前炸开,气浪把几个人都推开了。不伤人,但挡人。
“走!”燕池一把揽住林渊的腰,撞破石室的后壁,朝着幽冥渊更深的禁地逃去。墙壁被他撞开了一个洞,碎石哗啦啦地往下掉。林渊被他夹在腋下,脑袋埋在他胸口,听见他的心跳——咚,咚,咚——很快,很乱,像一个快没电的机器在最后几圈疯狂地转。
“你心跳好快。”林渊说。
“在跑。”
“你不是会飞吗?”
“飞不动了。”
“你刚才不是还说死不了吗?”
“死不了,没说跑得动。”
林渊没说话了。他把脸埋在燕池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听着他的喘息,听着他靴子踩在碎石上的声音。
身后莫云澜的声音越来越远。
“追!给我追!”
“师弟!师弟你回来!”
“魔头!你跑不掉的!”
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弱,最后听不见了。
燕池在一个隐蔽的山洞里停下。把林渊放下来,自己靠着石壁,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左臂垂着,血从指尖往下滴,吧嗒,吧嗒。
林渊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你流血太多了。”
“嗯。”
“你的脸好白。”
“失血。”
“你的手在抖。”
“冷。”
“你骗人。幽冥渊的冷不是这样的。幽冥渊的冷是外面冷,你的冷是从里面往外冷的。你体内的魔气快耗干了。”
燕池抬起头,看着林渊。
“你什么时候对魔气这么了解了?”
林渊愣了一下。
“我不知道。我刚才……就是看了一眼,就知道了。”
燕池盯着他。
“你以前也是这样。你看我一眼,就知道我魔气还剩多少。你从来不问我,你自己看。”
“我……我不记得。”
“不记得就不记得。你还活着就行。”
林渊在他旁边蹲下来。
“你刚才在石室里说……我是你的爱人。”
“嗯。”
“我们真的在一起过?”
“在一起过。九辈子了。每一辈子都在一起。每一辈子都分开。这一辈子是第十辈子。”
“十辈子了还没腻?”
燕池看着他。
“腻了就等不到现在了。”
林渊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不记得你。你说的那些,我一件都不记得。锁魔塔,黑风谷,祭坛,誓言,我都不记得。”
“没关系。”
“你说没关系就没关系?”
“我说没关系就没关系。”
林渊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是暗青色的,眼眶红红的,有血丝,不是哭的,是累的。瞳孔里有光,很弱,像一盏快没油的灯,但它还在亮。
“你眼睛是暗青色的。”林渊说。
“嗯。”
“魔族的眼睛都是红色的。你为什么是暗青色的?”
“因为焚天珠。它在体内烧了三百年,把眼睛的颜色烧变了。”
“疼吗?”
“习惯了。”
林渊伸出手,碰了碰燕池的眼睛。指尖碰到他的睫毛,燕池眨了一下眼,睫毛扫过他的指尖,痒痒的。
“你在干什么?”燕池问。
“摸你。不让?”
“让。你摸。”
林渊的手指从燕池的眼睛滑到鼻梁,从鼻梁滑到鼻尖。从鼻尖滑到嘴唇。燕池的嘴唇干裂了,好多道口子,有些还在渗血。
“你的嘴裂了。”
“嗯。”
“疼不疼?”
“不疼。”
“你又说谎。裂了怎么会不疼。”
“你摸摸就不疼了。”
林渊的手指在燕池的嘴唇上停了一下,缩回去了。
“……你以前是不是也这样?”
“哪样?”
“油嘴滑舌。”
“你以前说我这是贫。你说是贫。不是油嘴滑舌。贫和油嘴滑舌不一样。贫是讨人喜欢的,油嘴滑舌是招人烦的。你觉得我讨人喜欢还是招人烦?”
林渊看着他。
“……烦。”
燕池笑了一下。
“那你松手。你抓着我衣角抓了一路了,松手。”
林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他的手还攥着燕池的衣角,攥得指节发白,指甲嵌进布料里,嵌进掌心里。
“不松。”
“你不是说我烦吗?”
“烦也不松。”
燕池看着他,眼眶红了。没有哭,就是红了。
“阿渊。”
“嗯。”
“你刚才在石室里说,你脑子里有一片雪。有一座塔。有一个人穿着黑衣裳站在雪地里。”
“嗯。”
“那个人是我。”
“你怎么知道?”
“因为锁魔塔的雪下了三百年了。因为我在那里等你。因为那天你拿剑指着我,你手在抖。你怕。你不知道我在你面前应该害怕什么。你是昆仑执法长老,我是青焰族余孽。你怕我,比怕你自己的同门还少。”
林渊看着他,没有点头,没有摇头。
“我不记得。但我相信你。”
“你信我?”
“你说十辈子了。十辈子你都在骗我的话,你演技挺好的。”
燕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了。
“你以前也这么夸过我。你说我演技好,说我应该去凡间唱戏。你说你买票来看。你买最前排的票。”
“你唱了吗?”
“没有。你没买到票。你骗我说买到了,结果你站在戏院门口等了一晚上,等我出来。你冻感冒了。你打喷嚏打了一整天。”
“你又在编故事骗我。”
“你又不记得。你怎么知道我在编?”
“你嘴角在抽。你一编故事嘴角就抽。右边的嘴角。往右边抽。”
燕池的手抬起来,摸了一下自己的嘴角。
“你怎么知道的?你不记得我,你怎么知道的?”
林渊愣住了。他看着自己的手,看了看燕池的嘴角,看了看燕池的眼睛。
“我不知道。我就是……知道。”
燕池一把把他拉进怀里。抱得很紧,紧到林渊觉得自己的肋骨要断了。林渊没有挣,把脸埋在燕池的颈窝里。
“阿渊。”
“嗯。”
“你刚才说不想我死。”
“嗯。”
“你是怕没人给你讲锁魔塔的故事才不想我死的,还是——”
“我是不想你死才不想你死的。跟故事没关系。”
燕池没有说话。他把林渊抱得更紧了。
“阿渊。”
“嗯。”
“你再说一遍。”
“不想你死。”
“不是这句。”
“那你让我说哪句?”
“叫我名字。”
“燕池。”
“再叫一遍。”
“燕池。”
“再叫。”
“燕池。”
“再叫。”
“……你有病吧。”
“有。你治不治?”
林渊不说话了。但他的手从燕池的衣角挪到了燕池的腰上,环住了。
山洞外面,风雪在呼啸。更远的地方,莫云澜的声音已经听不见了。昆仑的人还在追,守渊长老的计划还在转,燕烈还没有回来。那些事都还在,一个都没少。但此刻,在这方寸之地,两个人抱着,谁都没松手。
林渊的声音闷在燕池胸口,嗡嗡的。
“燕池。”
“嗯。”
“你的心跳没那么快了。”
“嗯。”
“慢下来了。”
“嗯。”
“你刚才说,你等了我三百年。”
“嗯。”
“三百年。你一个人。在这黑咕隆咚的地儿。”
“嗯。”
“你不怕吗?”
“怕。怕你不回来了。”
林渊的手收紧了一点。
“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