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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烬雪2   ...


  •   幽冥渊底的黑雾,像是凝固的沥青,沉甸甸地压在胸口。那雾太浓了,浓到伸手不见五指,浓到人走在里面像在淤泥里淌,每走一步都要用很大的力气。唯有那颗焚天珠,吊着一口气,在黑暗里忽明忽暗,投下一片血一样的红光。那红光照在刑台上,照在岩壁上,照在黑雾上,把整个幽冥渊染成了一座红色的坟墓。红光一跳一跳的,像心脏在跳,只是跳得太慢了,慢到像是在等什么。等了三百年了,还在等。

      红光里,林渊就躺在那石台上,跟三百年前一个样。玄色的道袍没沾半点灰,衣料还是那个颜色,那个质地,领口袖口整整齐齐的,像是有人刚给他穿好的。脸还是那么清俊,眉毛是眉毛,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嘴唇是嘴唇。三百年的风霜没有在上面留下任何痕迹。墨发铺得整整齐齐,从石台的边缘垂下来,像一道黑色的瀑布。看着就像只是乏了,打了个盹儿,随时都会睁开眼,说一句“燕池,我睡了多久了”。可只有燕池知道,那层皮囊底下,早就没了活人的热气。他知道,因为他摸过。他每天都要摸。摸林渊的脸,从额头摸到下巴,从左边摸到右边。那皮肤是凉的,不是凉,是冰的。不是冰,是那种——没有任何温度、没有任何生命迹象的、像一块石头一样的凉。石头还有温度呢,晒太阳就热了,放屋里就凉了。林渊的脸不会热了,不管他怎么捂,都不会热了。那股子透进骨血的凉,像是一把蘸了冰水的钝刀子,日日夜夜在他心口上锯。不是砍,砍一下就没了。是锯,来来回回的,锯三百年了,还没锯断。心口那道口子越来越深,血越流越多,但他死不了。焚天珠不让他死。

      燕池手里攥着个玉盏,玉是白的,上好的羊脂玉,是他在青焰族废墟里刨了三天的成果。废墟早就不是三百年前的样子了,墙塌了,梁断了,瓦碎了,砖裂了,整个聚居地被荒草和野树吞了,像一个被遗忘了很久的坟。他在废墟里翻来翻去,翻石头,翻瓦片,翻烂木头,翻白骨,翻了三天的垃圾,才从一堆碎瓦片底下翻出这对玉盏。杯身上刻着青焰族古老的纹饰,弯弯绕绕的,像藤蔓,像火焰,像两个人缠在一起的手臂。他把玉盏擦干净了,又擦了一遍,又擦了一遍,擦到能照出人影了才停。里面盛满了刚从青焰族废墟里刨出来的烈酒。酒是黑的,不是黑,是那种——浓到发黑的红,像血放久了,表面氧化了,变成了一层暗红色的硬壳。冒着股子焚天珠的焦糊味儿,那是能麻翻魔魂的狠东西,一口下去,连魂魄都能给你灌醉了。这是他为自己准备的,也是为林渊准备的。这坛酒是他们一起埋的。在青焰族还没被灭族的时候,在林渊还不是昆仑叛徒的时候,在两个人还不知道前面等着他们的是什么的时候。他们在那棵老槐树下挖了个坑,把酒坛子放进去,盖上土,压上一块石头。燕池说,等我们打赢了,回来喝。林渊说,好。他们再也没有回去过。青焰族没了,老槐树没了,酒坛子还在地底下。燕池把它挖出来了,里面那坛酒多了三百年,浓了,厚了,烈了,苦了。和林渊的味道一样,和活着的味道一样。

      他仰头灌了一大口,辛辣的液体烧得嗓子眼冒烟,像吞了一口刀子,从喉咙一路割到胃里。那液体是热的,烫的,烧的,顺着食道往下淌,每过一个地方,那个地方就着了火。喉咙着火,胸口着火,胃着火,丹田着火。那火烧得他很暖和,暖和到他想哭。因为这点暖,是他三百年里唯一感受到的温度。其他时候,他都是冷的,从里到外的冷,冷到骨头缝里,冷到魂魄都要冻裂了。他硬生生把那口火咽下去了,咽下去的还有酒里的苦味,焦糊味,铁锈味,还有三百年的尘土味。喝了这口酒,他的身体从里面开始热了,热到指尖,热到脚尖,热到头顶,热到每一根头发丝。但这点暖,压不住心里积了三百年的霜。那些霜太厚了,厚到像一层冰壳,把心脏裹在里面,心还在跳,但冰壳不化,暖流进不去。

      他晃晃悠悠地扑到石台边,腿软得像两根面条,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他龇了龇牙,但他没管。手撑在冰凉的石头上,掌心贴在石面上,那石头也是凉的,但和林渊的脸比起来,石头算温的。他的鼻尖几乎要蹭到林渊那毫无温度的额发,头发上没有味道了,以前林渊的头发上有一股淡淡的仙香味,像雪松,像冷杉,像冬天清晨的空气。现在什么味道都没有了,连石头都不如。石头还有一股潮湿的、腐朽的、像苔藓一样的味道。林渊没有味道了。他什么都没有了。

      “阿渊,你说过要陪我喝这坛酒的。”燕池的声音在幽冥渊里回荡,黑雾被他震得往后退了退,又慢慢涌回来。他的嗓子哑了,不是那种唱歌唱哑了的哑,是那种——哭太多、喊太多、说了太多没人听的话,嗓子自己放弃了的那种哑。每一个字都像从砂纸上磨下来的,带着棱角,带着刺。“你个骗子。”

      酒劲儿上头了。那股火从胃里烧到脑子里,烧得他的意识开始模糊,像一幅画被人泼了水,颜色在化,线条在散。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崩地断了。不是慢慢松的,是直接断的,像一根被绷了太久的橡皮筋,你还在拉着,它自己就断了,弹回来,打在手上,生疼。

      锁魔塔上的初见。燕池斜倚在栏杆上,手里转着令牌,歪着头看着那个穿玄色道袍的年轻人,笑着说“管这么宽,你是太平洋警察还是小区保安啊”。那时候他不知道这个人会跟他纠缠三百年,会跟他纠缠九世,会跟他纠缠到死都死不安生。黑风谷里的对骂。燕池揪着林渊的衣领,把他拽到壁画前,眼眶泛红,声音发抖,说“你看清楚,这是我爹,他在保护族人,不是杀人,是保护”。林渊看着壁画,脸色发白,嘴唇发抖,整个人像被人从内部打碎了一样。幻海秘境中那身染血的玄袍。林渊挡在他面前替他挨了一剑,剑从肩膀穿过去,血溅出来,溅在燕池脸上,温热的。林渊回头看了他一眼,说“别拖后腿,你这小道士,可别死我前头”。那些画面跟走马灯似的转,转得他心口疼得想吐血。他捂着胸口,弯下腰,额头抵着石台的边缘,石台凉凉的,贴着额头很舒服。他想抓住点什么,抓住这个陪了他九世、苦了三百年的冤家。他的手在石台上乱摸,摸到林渊的手,林渊的手凉凉的,硬硬的,像一块玉石。他握住了,握得很紧,像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然后他又觉得不对,松开了,松开又后悔了,又握住了,握住了又不敢用力。他的手指在林渊的手指间穿来穿去,找不到一个舒服的姿势,最后十指扣在一起,像三百年前在祭坛上那样。

      他的唇,毫无征兆地贴了上去。不是亲,是贴。像一个人快冻死了,看见了另一个人的嘴唇,觉得那里有热气,就贴上去了。他不知道自己是在做什么,他的脑子已经不转了,酒把那根弦烧断了,他现在不是燕池,是一具还有意识的躯壳。

      凉。硬。像吻上了一块万年不化的寒冰。那凉不是从嘴唇上传来的,是从嘴唇的缝隙里钻进来的,顺着呼吸往肺里走,走到心脏,走到血液,走到每一个细胞。他的嘴唇能感觉到林渊嘴唇的形状,上唇的唇峰,下唇的弧度,嘴角微微上扬的那个角度。那个角度他太熟悉了,林渊笑的时候,嘴角就弯成那个角度。不大,不夸张,不张扬,就是嘴角往上弯一点,一点点,不注意看都看不出来。但那点弯,能让他心里开出一朵花来。

      林渊的唇没有半点活人的软乎劲儿,只有刺骨的冷。那种冷不是冬天的冷,冬天的冷还能忍受,裹厚一点就行。这种冷是——你躲不掉的,穿再多衣服都没用,它会从你的皮肤钻进去,钻进你的血管,钻进你的骨髓,钻进你的魂魄,把你的温度一点一点地偷走。可燕池像是魔怔了,他闭着眼,不管不顾地吻着,像是要把这三百年的委屈、悔恨、爱意,连同那股子酒劲儿,一股脑地渡过去。他把嘴唇贴得更紧了,紧到自己的嘴唇被压变形了,紧到能感觉到林渊嘴唇下面牙齿的形状。他想撬开林渊的嘴唇,把舌头伸进去,把酒渡过去,把命渡过去,把自己渡过去。你不是要喝酒吗,我喂你。你不是说要陪我喝吗,你喝啊。他的舌头抵在林渊的牙齿上,牙齿也是凉的,硬硬的,像玉石,像石头,像所有没有生命的东西。

      他的手死死箍着林渊的后颈,手指插进林渊的头发里,那头发还是软的,像缎子一样滑,凉凉的,从他指缝间溜过去。他的手指用力到发白,骨节凸出来,青筋暴起来,像要把林渊的头按向自己,按进自己怀里,按进自己的骨血里。另一只手在那身平整的道袍上胡乱地抓着,抓到了领口,抓到了衣襟,抓到了腰带,抓到了什么都无所谓。他只是想抓住什么,抓住一点什么。他怕一松手,林渊就不见了。这个吻没有半点情欲,只有绝望的贪婪。像一个快渴死的人看见了水,拼命地喝,喝到嘴里都是血了还在喝。像一个快饿死的人看见了食物,拼命地吃,吃到胃都要撑破了还在吃。他已经饿了三百年了,渴了三百年了,他太想林渊了,想得心都要碎了。舌尖触到那片冰凉时,他没出息地哭了。眼泪不是一颗一颗地掉,是从眼眶里涌出来的,像两股泉水,拦都拦不住。眼泪从他闭着的眼睛里渗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淌到嘴角,淌到两个人嘴唇贴着的地方。眼泪是咸的,涩的,苦的,混着嘴里的残酒,顺着嘴角淌下去,浸湿了林渊的衣领。林渊的衣领湿了一小块,玄色的布料颜色变深了,像一朵花在开。

      就在这时,后脑勺猛地撞上岩壁,一阵剧痛像锥子一样扎进脑海。

      不是岩壁撞的,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脑子里炸了。那道剧痛从他的后脑勺往前涌,穿过头顶,穿过眉心,穿过眼眶,像一把刀从他的脑子里往外捅。疼得他眼前一黑,金星乱冒。那些金星的形状很奇怪,有的像花,有的像星星,有的像林渊的脸。酒意在这阵剧痛中醒了大半,像有人往他头上浇了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凉透了。

      燕池像是被烫着一样猛地弹开。他的嘴唇离开林渊的嘴唇时,发出一声很轻的“啵”,像拔开一个瓶塞。那声音在安静的幽冥渊里显得格外刺耳,像一声嘲笑。他踉跄着后退,脚底打滑,踩在自己的衣摆上,身体往后倒,一屁股摔在地上。后背着地,磕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疼得他闷哼了一声。但他没有叫出来,他咬着嘴唇,把叫声咽回去了。嘴唇上还有林渊嘴唇的凉意,那股凉意像一枚钉子,钉在他的嘴唇上,拔不掉了。

      他看着石台上依旧毫无生气的林渊,看着他唇角那抹未干的酒渍。那酒渍是琥珀色的,在焚天珠的红光下泛着暗暗的光,像一滴眼泪,挂在林渊的嘴角。林渊不会喝酒,以前每次喝酒都皱眉,说太辣了,说不知道有什么好喝的。但每次燕池喝,他都会陪着,喝一小口,皱一下眉,然后看着燕池笑。那个笑里有一种东西——不是爱,爱太轻了。是认了。认了这个人,认了这个人的习惯,认了这个人的一切。现在那个人躺在石台上,嘴角挂着酒渍,不会皱眉,不会笑了。

      燕池整个人如遭雷击。他坐在冰冷的地上,后背靠着碎石,屁股底下全是碎石头,硌得生疼,他没有感觉。他看着自己的手,这双刚刚还抓着林渊后颈、抓着林渊衣襟的手,这双刚刚还亵渎了挚爱尸身的手,浑身止不住地发抖。手指在抖,手掌在抖,手腕在抖,手臂在抖,从指尖一直抖到肩膀。那只手上有一道很长的疤,是三百年前在幻海秘境被联军仙将砍的。当时林渊在他旁边,看见他受伤了,脸色一下子就变了,撕下自己的衣角给他包扎,动作很急,扯得很紧,紧到燕池喊疼,林渊说忍着。然后他把布条系了一个死结,说好了。那个死结现在还在,在燕池的手腕上,干枯了,发黑了,像一条黑色的蛇缠在他手上。他不舍得拆,那是林渊给他包的。他的手在抖,抖到看不清楚有几根手指,像一个帕金森患者的手,控制不住。

      巨大的羞耻和恐慌像潮水一样把他淹没。那羞耻不是“我做错了”的羞耻,是那种——你明知道不该做,你做了,你做了之后才发现自己做了什么,然后你想把时间倒回去,倒回那一个时辰前,倒回十年前,倒回三百年前,倒回一切还没发生的时候。但那是不可能的。时间不会倒流,做过的事不会消失,吻过的嘴唇上还留着酒渍。他蜷缩在墙角,后背紧紧地贴着冰冷的岩壁,岩壁上全是水珠,凉丝丝的,透过衣料渗进皮肤里。他把膝盖收起来,抱住自己的腿,像一只被吓坏了的小动物。他不是害怕林渊会醒来打他,他是害怕林渊不会醒来了,而他做了什么。

      “阿渊,我不是……我不是故意的……”他的声音抖得不成调,像一把破琴被人胡乱弹了几下,每一个音符都在跑调。他嘴巴在说,脑子已经不转了,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说出来的话没有逻辑,没有条理,像小孩在学说话。“我喝多了,我糊涂了……你别怪我,别恨我……”

      他怕了。不是怕林渊恨他,林渊不会恨他。林渊恨谁都恨不起来,更何况是他。他怕的是自己。他怕自己再靠近一步,就会彻底疯魔。他觉得自己已经在疯魔的边缘了,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脚尖已经探出去了,再往前一厘米,就会掉下去,粉身碎骨。他不敢再动了。他僵在那儿,僵在墙角,后背贴着岩壁,屁股贴着碎石,膝盖顶着下巴,像一块被人扔在角落里的石头。他不敢动,不敢看,不敢想。

      头顶的黑雾翻涌得厉害,像是在嘲笑他的荒唐,又像是在替他哭。黑雾一会儿涌上来,一会儿退下去,一会儿聚成一团,一会儿散成一片,像一个人在深呼吸,吸气,呼气,吸气,呼气,想让自己平静下来,但平静不了。它在笑吗?它在哭吗?它只是在翻涌。只是在翻涌而已。但燕池觉得它在笑他,笑他活了三百年、等了三百年、守了三百年,最后还是忍不住,最后还是没有忍住。他还是亲上去了。他和一个死了三百年的人接吻。他吻的是一具尸体。那具尸体在三百年前是他的爱人,是他的道侣,是他的命。但现在它只是一具尸体。一具不会动的、不会说话的、不会笑的、不会喊他名字的尸体。

      燕池捂着脸,身体抖得像筛糠,肩膀一耸一耸的,喉咙里发出压抑的、野兽般的呜咽。那声音很低,很沉,从喉咙的最深处挤出来,像一只被踩住了尾巴的狗,叫不出来,只能在喉咙里呜呜地叫。那些呜咽声在黑雾里回荡,和怨灵的哭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人的哪个是鬼的。他的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顺着手背往下淌,滴在袖子上,滴在衣摆上,滴在碎石上。他把脸埋在掌心里,像要把自己藏起来。藏到一个没有人看得见的地方,藏到一个没有林渊的地方,藏到一个没有自己的地方。但幽冥渊就这么大,他藏不了。他哪儿都去不了,因为他不想去。他走了,林渊怎么办?谁看着林渊?谁守着林渊?谁给林渊讲过去的事?谁给林渊擦脸?谁给林渊换衣服?谁给林渊等?他不能走。

      他睁开眼,从指缝间看着石台上的林渊。林渊还是那个姿势,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嘴角的酒渍还在,干了,变成了一层薄薄的琥珀色的壳,贴在皮肤上。燕池想爬过去,把那层酒渍擦掉。他的身体动了一下,膝盖往前挪了一寸。然后停住了。他又缩回去了。不行。不能过去。过去了又会忍不住。忍不住就会再做同样的事,也许比刚才还过分。他不能过去。他僵在那儿,眼泪从指缝里继续往外渗。

      他怎么敢呢?怎么敢在人死了三百年后,做出这种事?这个醉后的错吻,成了比蚀魂之痛还要狠的刑罚。蚀魂之痛只是疼,疼完了就没了,下一次疼还要等。这个错吻不一样,它会一直疼,一直疼,不会停。它和那三百年的孤寂绞在一起,拧成了一根绳子,绳子的一端系在他的脖子上,另一端系在林渊的手上。林渊不会拉,绳子不会紧。但绳子也不会松。它就在那里,勒着他,不紧不松,让他永远处在一个快要窒息的状态中。死不了,活不好。成了他余生永远也洗不掉的罪孽。余生有多长?燕池不知道。焚天珠在他体内,焚天珠不碎,他不死。焚天珠已经碎过两次了,两次都被人拼起来了。第一次是林渊拼的,第二次是他自己拼的。现在那颗珠子在他体内,红光明灭,像一颗快要停跳的心脏。它不停地跳,不停地跳,不停地跳,燕池就跟着它不停地活,不停地活,不停地活。

      幽冥渊底的黑雾,像是凝固的沥青,沉甸甸地压在胸口。那颗焚天珠吊着一口气,红光越来越暗,越来越弱,像一盏快没油的灯,灯芯上只有一个小小的、蓝色的火焰,随时都会灭。它坚持了三百年了,它累了。但它还在亮。因为燕池不让它灭。

      燕池说,别灭,阿渊还没醒呢。

      焚天珠就再亮一下。

      燕池说,再亮一会儿,阿渊快醒了。

      焚天珠就又亮了一会儿。

      三百年,焚天珠和燕池之间没有对话,没有交流,没有任何语言上的沟通。但它们之间有一种默契。一个在亮,一个在等。亮的那个人在说“我还活着”,等的那个人在说“我还在”。没有声音,没有回响,但他们都听懂了。

      幽冥渊还是那个幽冥渊。黑雾,怨灵,刑台,符文。什么都没有变。只是石头上多了两个人,一个死的,一个半死不活的。只是刑台上多了一对翅膀,黑色的,破破烂烂的,耷拉下来,盖在两个人身上,像一床旧棉被,不暖和,但能挡风。

      风还在吹。雪还在下。石头上的老人,和黑暗里的残魂,还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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