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3、:柳叶刀与那双手的颤抖 花店“ ...
-
花店“屿”开不下去了。
不是生意不好,恰恰相反,生意太好了。
每天来买花的人络绎不绝,有情侣,有学生,有路过的老人。
但林屿觉得越来越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心累。
每当他拿起剪刀修剪玫瑰枝桠的时候,他的手会下意识地发抖。
那不是恐惧,是一种更深层的、刻在骨子里的排斥。
那天下午,他剪断了一根很粗的枝干。
“咔嚓”一声。
汁液溅出来,带着一股青草的腥气。
林屿看着那截断口,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那是手术台上,被切开的皮肤,鲜红的肌肉,白色的脂肪。
还有汉斯手里那把生锈的手术刀,在他眼前晃来晃去。
“林,你的手是用来拿刀的,不是用来拿花的。”
那个声音像鬼魅一样钻进他的耳朵。
“砰!”
林屿手里的剪刀掉在地上,砸在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老板?”小雅吓了一跳,“你怎么了?脸色这么白。”
林屿喘着粗气,看着自己的双手。
这双手修长,骨节分明,曾经拿过无数次的柳叶刀,缝合过无数根比头发丝还细的血管。
现在,这双手却在修剪花枝时颤抖。
“小雅。”林屿突然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啊?怎么了?”
“我想辞职。”
“什么?”小雅瞪大了眼睛,“你要关店?可是生意这么好……”
“不是关店。”林屿摇了摇头,眼神里有一种小雅看不懂的光芒,“是不干了。我想……回去。”
“回哪?”
“回医院。”
……
晚上,江驰回到家的时候,看到林屿正坐在书桌前。
桌上没有花,只有一堆厚厚的医学书。
《格氏解剖学》、《外科学》、《神经外科手册》。
这些书,是林屿当年在医学院最宝贝的东西,后来被他锁进了箱底,再也没拿出来过。
现在,它们被整整齐齐地码在桌上,像是一座沉默的墓碑。
“回来了?”林屿没有抬头,手里拿着一支笔,在一张白纸上画着什么。
江驰放下公文包,走过去。
他看到纸上画的是一个大脑的解剖图。
线条流畅,结构精准,每一个沟回都画得清清楚楚。
那是林屿的风格。
“你想通了?”江驰问,声音很轻,生怕惊扰了什么。
“嗯。”林屿放下笔,抬起头。
他的眼神不再迷茫,而是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定。
“江驰,我想做手术。”
江驰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林屿要重新面对那个地狱。
意味着他要重新拿起那把他曾经最熟悉、也最痛恨的武器。
“林屿。”江驰蹲下身,握住他的手,“你确定吗?这条路很难。而且,你的身体……”
“我的身体没问题。”林屿打断了他,“我的手也没问题。那天的颤抖只是暂时的。只要给我时间,我能恢复。”
他看着江驰,眼神里带着一丝恳求。
“江驰,我不想再逃避了。我想治病救人。我想用这双手去救人,而不是像汉斯那样去杀人。”
“我想证明,我是林屿,不是他的实验品。”
江驰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最后,他叹了口气,站起身,把林屿抱进怀里。
“好。”他说,“我支持你。”
“但是,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去最好的医院,找最好的导师。不许去那种乱七八糟的小诊所。”
林屿笑了,把头埋在江驰的胸口。
“好。听你的。”
……
第二天,江驰动用了一切关系。
他联系了国内最顶尖的神经外科中心——首都医科大学附属医院。
院长是神经外科的泰斗,陈教授。
陈教授已经七十多岁了,脾气古怪,出了名的严厉,而且最讨厌走后门。
但江驰还是硬着头皮去了。
他在陈教授的办公室里坐了两个多小时,被骂了整整两个小时。
“江总,这里是医院,不是你们江氏集团的分公司。”陈教授把江驰带来的那些名贵茶叶全部扔进了垃圾桶,“你想让你爱人来进修?可以。但他必须通过考核。我的考核,从来不看面子。”
“我明白。”江驰说,“他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陈教授冷笑一声,“听说他失踪了三年,刚回来不久。这三年的空白期,加上心理创伤,他的手还能拿稳刀吗?”
“能。”江驰说得斩钉截铁。
“好。”陈教授拿出一份试卷,拍在桌子上,“让他明天来考试。笔试满分,实操满分,我就给他这个名额。少一分,都不行。”
……
林屿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看书。
“明天考试?”他问。
“对。”江驰说,“陈教授是业内最权威的专家。如果能跟着他学习,你的技术会恢复得更快。”
林屿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拿起桌上的那本《神经外科学》,翻到第一页。
那是他大三时候写的笔记。
字迹清秀,条理清晰。
他看着那些字,仿佛看到了十年前的自己。
那个意气风发,眼里只有医学的少年。
“江驰。”
“嗯?”
“如果我考不过怎么办?”
“考不过也没关系。”江驰说,“大不了我养你一辈子。”
林屿笑了:“我才不要你养。我要做最好的神经外科医生。”
……
考试那天,林屿起得很早。
他穿了一件白衬衫,一条黑色的西裤,看起来干净利落。
江驰送他到医院门口。
“别紧张。”江驰帮他整理了一下衣领,“就像平时在家看书一样。”
“我不紧张。”林屿深吸了一口气,“我只是……有点兴奋。”
他走进考场。
考场里坐着五个考官,陈教授坐在中间。
“林屿。”陈教授推了推眼镜,眼神犀利,“开始吧。”
笔试进行了两个小时。
题目很难,涵盖了神经外科的各个领域。
林屿答得很顺。
那些知识,虽然三年没碰,但就像刻在脑子里一样,只要稍微一触碰,就会涌出来。
笔试结束,林屿交了卷。
陈教授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全对。”他说,“有点意思。”
接下来是实操。
考的是显微血管吻合术。
要在显微镜下,把两根直径只有1毫米的血管缝合在一起。
林屿走到手术台前,戴上手套。
他的手很稳,没有一丝颤抖。
他拿起持针器,穿过血管壁,打结。
动作行云流水,精准得像个机器人。
陈教授看着显微镜下的画面,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
“手法很老练。”他低声说,“不像是有三年空白期的人。”
二十分钟后,林屿放下器械。
“做好了。”
陈教授走过去,检查吻合口。
没有漏血,针距均匀,完美无缺。
“林屿。”陈教授抬起头,看着林屿,“你这双手,以前是做什么的?”
“以前……”林屿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以前是拿刀救人的。”
“好。”陈教授点了点头,“你被录取了。”
……
走出考场的时候,江驰正靠在走廊的墙上等他。
看到林屿出来,他立刻迎了上去。
“怎么样?”
“过了。”林屿笑着说,“陈教授说我可以跟着他学习。”
江驰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笑容。
“太好了。”他说,“我就知道你可以。”
他伸出手,想要抱林屿。
林屿却往后退了一步。
“怎么了?”江驰愣住了。
“别抱我。”林屿看着自己的手,“我刚做完手术,手上有细菌。”
江驰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
“好,不抱。”他说,“等你下班回家,洗干净了再抱。”
……
林屿的进修生活开始了。
每天早出晚归,比在花店忙多了。
但他觉得很充实。
每天都能看到病人康复出院,每天都能学到新的知识。
那种成就感,是卖花给不了的。
当然,压力也很大。
陈教授是个魔鬼导师,对林屿的要求极其严格。
“林屿,你这个缝合太慢了!病人等得起吗?”
“林屿,这个解剖结构你忘了吗?回去重看十遍书!”
“林屿,你的手在抖什么?是不是昨晚没睡好?”
林屿从来不敢反驳,只是默默地承受,然后加倍努力地练习。
江驰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但他知道,这是林屿必须经历的。
要想成为最好的医生,就必须经过最残酷的磨练。
……
一个月后。
林屿迎来了他的第一台手术。
是一台简单的脑膜瘤切除术。
虽然不是大手术,但对林屿来说,意义非凡。
这是他三年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地拿起手术刀,站在手术台前。
手术室的灯亮了。
林屿穿上绿色的手术衣,戴上口罩和帽子。
他看着那盏无影灯,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恐惧。
那个地下室,那个手术台,那个拿着刀的汉斯……
那些画面又开始在他脑海里闪现。
“林医生,准备好了吗?”陈教授的声音从口罩后面传出来。
林屿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准备好了。”他说。
他拿起手术刀。
刀锋在灯光下闪着寒光。
他看着病人的头皮,手心里全是冷汗。
“别怕。”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你是医生。你是来救人的。”
他划下了第一刀。
切口整齐,深浅适度。
恐惧感随着刀锋的切入,慢慢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专注。
他忘记了周围的一切,忘记了时间,忘记了空间。
他的眼里只有那个肿瘤,只有那根血管,只有那根神经。
三个小时后。
手术结束了。
肿瘤被完整地切除了。
病人生命体征平稳。
“做得不错。”陈教授拍了拍林屿的肩膀,“第一次上台,能有这个水平,很难得。”
林屿摘下口罩,脸上全是汗水。
他看着那个被切下来的肿瘤,放在盘子里,灰扑扑的一团。
那就是夺走病人健康的恶魔。
而现在,它被自己打败了。
林屿笑了。
笑得像个孩子。
那是他三年来,笑得最开心的一次。
……
晚上,林屿回到家。
江驰已经做好了饭,在等他。
“回来了?”江驰走过来,想要抱他。
“别抱,脏。”林屿还是那句话。
“不脏。”江驰一把将他抱进怀里,“我的林医生,辛苦了。”
林屿把头埋在江驰的胸口,闻着他身上的味道。
那是家的味道。
“江驰。”
“嗯?”
“我今天做手术了。”
“我知道。陈教授给我发信息了。”
“我成功了。”
“我知道。你是最棒的。”
林屿抬起头,看着江驰。
“江驰,我觉得我又活过来了。”
江驰看着他,眼神温柔得像水一样。
“你一直都在。”他说,“只是睡着了。现在,你醒了。”
他吻住了林屿的唇。
这个吻,带着消毒水的味道,带着手术刀的冰冷,带着生命的温度。
它告诉我们,无论经历了多少黑暗,只要心中有光,就能照亮前路。
只要拿起那把刀,就能斩断噩梦。
林屿,终于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