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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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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门口的人潮彻底散尽。
残留的喧闹、围观的目光、刺耳的争吵、十几年积压的污言秽语与暴力阴影,终于全部褪去。
整条街道恢复了傍晚的平和,只剩晚风轻轻吹拂,卷起路边细碎的落叶,安安静静裹住两个伫立的少年。
江池紧紧抱着怀里的林屿。
刚刚在外人面前撑得笔直的脊背、咬碎牙都不肯低头的倔强,在彻底无人之后,彻底垮掉了。
林屿是男生。
从头到尾,干净、倔强、硬生生从泥泞里爬出来的男孩子。
可此刻,他再也撑不住半点体面。
他整个人软软靠在江池怀里,肩膀剧烈颤抖,死死攥着江池后背的校服衣料,埋在颈窝无声大哭。
没有哭声嘶吼,却比崩溃大喊更让人心碎。
是积压了十四年的委屈,一次性彻底决堤。
被打骂的童年、被撕碎的梦想、被否定的人生、被当成工具的惶恐、常年活在家暴与戾气里的恐惧、不敢说、不敢提、只能自己咬牙扛住的所有黑暗。
今天全部释放。
全部哭出来。
江池抱着他,整个人都手足无措。
他一向沉稳、冷静、万事从容,从来没有什么时候像此刻这样慌乱无措。
他不知道该怎么哄,不知道该怎么减轻他的疼。
只能轻轻抬手,一下一下、极轻地顺着林屿的后背。
掌心贴着少年颤抖的脊背,感受着每一次细微的、压抑的抽噎。
“没事了阿屿。”
“没人再欺负你了。”
“没人再打你、骂你、压你、毁你梦想。”
“全部结束了。”
他低声一遍遍安抚,嗓音温柔得发哑。
怀里的人不说话,只是哭得发抖。
眼泪浸透了江池的衣领,温热、沉重,压得江池心口密密麻麻的疼。
他终于真正看见。
林屿平日的开朗是假的,松弛是装的,爱笑是刻意给自己裹的保护色。
他看似阳光通透、天赋绝顶、被师门偏爱、被全校仰望。
实则从小到大,无一人护他,无人疼他,无人问他累不累。
所有路,都是他一个人摸黑走。
所有苦,都是他一个人咬牙咽。
江池喉结狠狠滚动,眼底泛着涩意,小心翼翼收紧手臂,把人抱得更稳、更紧。
“我带你回宿舍,好不好?”
怀里的林屿微微点头,脑袋依旧埋在他颈窝,不肯抬头,不肯松开。
江池不敢晃、不敢急,就这么半抱着、半搀扶着,慢慢带着他穿过街道,走回校内宿舍楼。
傍晚的校园很安静。
晚风穿过林荫道,吹散白日燥热,却吹不散少年满身的泪痕与沉重。
一路之上,林屿全程蜷缩在他怀里。
一步不肯自己走,一寸不肯松开。
像一个终于找到依靠、彻底卸下所有铠甲的小孩。
所有在外人面前的凌厉、决绝、冷静,全部消失。
只剩积攒十几年的委屈与脆弱。
江池低头看着怀中人泛红的眼尾、湿透的睫毛、苍白紧绷的下颌,心口一阵阵发闷发酸。
他这辈子从未这般心疼过一个人。
宿舍楼层没有其他人。
临近周末,很多走读生已经离校,住校生也大多出去吃饭闲逛,整层楼道安安静静。
江池推开两人共用的单间宿舍房门,侧身带着林屿走进去,反手轻轻带上房门。
房门一关,彻底隔绝外界所有视线、所有喧嚣、所有过往难堪。
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安静小天地,终于能让他彻底放肆崩溃。
刚站稳,林屿直接彻底脱力,整个人完完全全挂在江池身上,双臂死死环住他的脖颈,脸颊埋在他肩窝,终于压抑不住,细碎的哭声轻轻溢出。
隐忍、委屈、沙哑。
一声声落在江池耳里,戳得他心脏发疼。
“阿屿……”
江池手足无措站在原地,两只手不知道该放哪里。
想抱紧一点,怕勒到他。
想松开一点,又怕他没有安全感。
只能僵硬垂着手,微微弓着背,迁就他的姿势,任由他挂在自己身上肆意宣泄所有泪水。
“哭吧。”
“没关系。”
“在这里,不用坚强。”
“没人看你,没人逼你,没人欺负你。”
“你想怎么哭就怎么哭。”
得到这句纵容,林屿哭得更凶了。
这些年,他不敢在家哭。
哭了只会被骂矫情、废物、没用。
被打被骂被羞辱,他都只能咬着牙忍,躲在被子里无声掉泪,第二天依旧要装作没事人。
他不敢在学校哭。
他是学神、是榜样、是师门传人,他不能失态、不能软弱、不能被人看笑话。
他一辈子都在硬撑。
唯独在江池这里。
他可以不用厉害、不用坚强、不用体面、不用假装无畏。
他可以只是林屿。
一个受过很多很多伤、委屈了很多很多年、偷偷苦了很久很久的普通少年。
他趴在江池怀里,哭了很久。
从紧绷颤抖,到慢慢松懈,从无声落泪,到小声抽噎。
所有积压多年的压抑、恐惧、孤独、不甘,全部随着泪水倾泻而出。
江池就这么一动不动站着。
耐心陪着、静静受着。
不知过了多久,怀里的抽噎渐渐轻了。
林屿力气几乎哭尽,整个人软绵绵挂在他身上,呼吸渐渐平稳,只是依旧不肯抬头。
江池轻轻抬手,温柔擦了擦他眼角残留的湿痕,低声轻哄。
“不哭了好不好?眼睛该肿疼了。”
他缓缓尝试松开一点力道,打算扶人坐到床边休息。
视线偏移的一瞬间,江池余光不经意扫过靠窗的书桌。
桌面干净整洁,是林屿一贯的习惯。
书本摆放整齐,笔记堆叠有序,台灯端正立在角落。
而书桌最显眼的位置,平放着一本崭新的纸质日历。
是今年的年度挂翻日历,页面停留在当下的月份。
江池原本只是随意一瞥。
可下一秒,他目光骤然顿住。
日历上,当月日期里,有一个日期被黑色水笔,认认真真画了一个规整的圆圈。
圈得很轻、很干净、很低调。
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江池下意识望过去,目光落在那行数字上,心头轻轻一动。
他默默在心里面算了一遍。
今天事发的日期,月末中旬。
被圈起来的那一天,距离今天,还有整整十天。
是生日。
是林屿的生日。
江池整个人微微怔住。
他和林屿朝夕相处整整两年。
同吃、同坐、同自习、同赶路、并肩熬过无数深夜,共享所有学业压力、所有研学秘密、所有青春日常。
可林屿从来没有提过自己的生日。
一次都没有。
两年时间,他从未主动说起。
从未暗示、从未期待、从未提起。
江池忽然心口狠狠一涩。
他瞬间懂了。
从小到大,在家里,没人记得他的生日。
没人给他过、没人给他祝福、没人给他买蛋糕、没人给他一句生日快乐。
他的生日,从来无人惦记、无人过问、无人珍惜。
所以他习惯性不提、习惯性不期待、习惯性把生辰藏在心底。
不盼望惊喜,不盼望祝福,不盼望任何人记得。
因为从小到大,从来没有过。
可他自己,偷偷在日历上圈好了。
他自己记得。
自己悄悄期待。
自己偷偷留着一份属于少年的、最微小、最柔软的念想。
十天后的生日。
是他十几年从未被好好庆祝过、从未被温柔对待过的生辰。
江池看着那一个安安静静、孤零零的圆圈。
再低头看看怀里刚刚哭完所有委屈、眼底通红、虚弱依赖着他的少年。
心口酸涩得一塌糊涂。
他忽然无比庆幸自己刚刚多看了这一眼。
幸好他看见了。
幸好他发现了。
他默默在心底牢牢记下那个日期,牢牢记住这十天的时限。
心里悄悄埋下一个无比坚定、无比温柔的念头。
别人欠他的十几年温柔、十几年祝福、十几年偏爱。
别人从未给过他的生辰惊喜、被人珍视的感觉。
从今年开始。
从这一刻开始。
我来补。
我全部补给你。
江池收回目光,低头重新看向怀里安静下来的林屿,嗓音温柔得不像话,轻轻开口。
“阿屿。”
林屿闷闷蹭了蹭他的肩,声音沙哑微弱。
“嗯?”
江池收紧手臂,把人稳稳抱在怀里,晚风从窗缝轻轻吹入,温柔裹住两人。
他没有提日历、没有提生日、没有戳破少年悄悄藏起来的小心思。
只是贴着他的耳畔,轻声许诺,一字一句,郑重至极。
“以后你的每一个生日。”
“我都陪你过。”
“一次都不会落下。”
林屿微微一怔,埋在他怀里的脑袋轻轻动了动。
眼底残留的湿意未干,心底却骤然被一股滚烫的温柔填满。
他不懂江池为什么突然说这句话。
可他疲惫酸涩的心,在这一刻,忽然被稳稳接住、被彻底安放。
从此。
不再孤身长大。
不再无人惦记。
往后岁岁生辰,年年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