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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个雪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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眩晕感如期而至。
咔嚓。
咔嚓咔嚓。
记忆屏障正在一块一块碎裂的声音。
我了然。
这就是第三块怀表。
我低头看自己。身体是虚幻的,半透明的,像月光凝聚成的影子,指尖穿过衣摆时没有触感,看来又是魂体,我又回来了。
可她们当初……到底抱着什么目的?
那三枚怀表,那句“希望我们有一条时间线是幸福圆满的”到底藏着什么惨痛的代价。
我抖了抖身子——没有实感的抖,只是习惯——从地上爬起来,开始打量眼前这座建筑。
不认识。
不是顾青瓷的领地,不是那座有后花园和人造太阳的城堡。这是一座更古老的、更恢弘的建筑,石柱高耸,穹顶如盖,壁上的浮雕依稀可辨是血族远古的战争史诗。可此刻,那些精美的雕刻正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
火光。
什么时候起火的?
我猛地转身,浓烟从走廊尽头涌来,火舌舔舐着石壁,噼啪作响。嘈杂声——之前一直像被隔在水里,此刻忽然清晰起来——惨叫、嘶喊、兵器交击,混成一片绝望的轰鸣。
不对,怎么现在才听见?
我冲向最近的门,准备穿过去——
门开了。
两个人影夺门而出。
是顾青瓷!
——不,不是我的顾青瓷。是更年轻的、眉眼里还带着青涩的那个——顾家少主。她死死攥着另一个人的手腕,将那女子护在身后,脸上的冷静和眼底的惊惶形成鲜明对比。
黎少主被她护在臂弯里,看不清全脸,只能窥见露出的侧脸惨白,唇角有血。
她们穿过我的瞬间。
我的魂体被她们穿过——没有触感,没有碰撞,只是像风穿过风。
可就在那一刹那,我窥见了沉重历史的一部分
门内一片焦黑,曾经富丽堂皇的大厅已成炼狱,横陈的尸体正在火中化为灰烬,那些灰烬还保留着生前最后一刻的姿态——蜷缩的、跪倒的、伸手向前却什么也没抓住的。
血族死去时,会化灰。
我看见了那对男女。
男的倒在门边不远,女的倒在几步之外。他们的面容在火光中忽明忽暗,可我一眼就认出了那张脸——
太像顾青瓷了。
那眉眼,那轮廓,那即使倒在血泊中依然未曾散尽的矜贵与从容。
我踉跄着走近。
这时我才看清了他们面前的人。
那是一个男人,身形高大,黑发披散,周身萦绕着浓重的血腥气。他背对着我,看不清面容,只能看见火焰从他掌心喷涌而出,将一片又一片区域化为焦土。
“帝叁蒲!”
顾母的声音,虚弱却凌厉,带着最后的、不肯低头的质问。
“现在收手……还来得及!”
那个男人终于转过身来。
我看清了他的脸,那是一张没有表情的脸,像石刻的神像,像深渊里凝望上来的东西。他没有回答,只是抬手——不是火焰,是另一种光。绿色的、柔和的光,从他掌心落下,覆上他自己身上那些被顾家父母反击时留下的伤痕。
伤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顾母的眼睛瞪大到了极限。
“绿色治疗!”她的声音在颤抖,“你居然……居然已经灭了苏家家主!”
“为什么!”
她撑起身子,用尽最后力气嘶喊。
“你是我们的王啊!为什么还要对其他家族痛下杀手!”
帝叁蒲依然没有回答。
顾父拼尽全力挥出一道空气刃,他只是抬起另一只手,红色,白色,紫色,黑色,各种光芒缠绕在他灵魂。
火焰。冰刃。雷电。暗影。
一种又一种异能从他手中展现,像在展示,又像在炫耀。
顾父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他已经撑不住了,声音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像在用最后的生命挤出来:
“苏家……黎家……斐家……岑家……”
他咳出一口血。
“全部都死了吗……”
“就差我们家……”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一步步走近的男人,眼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苍凉的、了然的笑。
“你这是……想自己成为始祖……”
“大逆不道……”
帝叁蒲终于走近了。
他俯视着地上的两人,像俯视两具已经不会动的尸体。然后,他弯下腰。
一只手,贯穿顾父的胸口。
另一只手,贯穿顾母的胸口。
贯穿而出的手握着两颗跳动的心脏
他俯下身,咬住顾父的脖颈吸血。
接着抽出手,鲜血,从顾父心口溅出,朝四面喷溅。
它穿过火焰,穿过浓烟,穿过那层将我与这个世界隔开的虚无——
一滴血滴进我嘴里。
在他们还活着的时候取出心脏。
他们胸口有伤,贯穿伤,心脏的位置也空了。
可他们还没死透,血族的生命力太顽强了,顽强到即使被剜心,也还能撑最后一口气。
那滴血融入我的身体。
起初只是温热,像一滴寻常的液体落在皮肤上,被魂体吸收。可下一瞬灼热的难以承受。
从口腔开始,沿着喉咙一路烧下去,烧进胸腔,烧进四肢百骸。那不是火焰的灼烧,是有什么东西在我体内强行扎根、生长、撕扯,要把我这具脆弱的魂体撑成它的养料。
我疼得蜷缩起来。
视线开始模糊,不是被泪水遮蔽,是意识本身在晃动、在溃散。身子烫得像刚从熔炉里捞出来,每一寸皮肤都在尖叫。而虎口——不,不对,是嘴里,是虎牙。
那两颗从来安安分分的虎牙,此刻痒得厉害。像有什么东西要从牙床深处顶出来,又像有什么本能正被强行唤醒。
我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等我回过神来,我已经在向顾父顾母爬去。
用这具半透明的、疼得发抖的魂体,趴在地上用手肘和膝盖,一点一点蠕动,费劲全力慢悠悠的爬过去,向那两具倒在血泊中的身影挪动。火光烤着我的侧脸,浓烟阻挡视线,可那些都无所谓。不知名的本能代替理智。
好想凑近。
好想好想。
不知道为什么,就像溺水的人想抓住浮木,就像倦极的人想闭上眼。那两具正在消散的身体,成了我此刻唯一的、本能的、无法抗拒的渴望。
马上。
马上就到了。
就差一点点。
火光在我眼前炸开,灼得眼眶发疼,可我不敢闭眼。我看着顾父的脸——那张与顾青瓷七分相似的脸,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灰飞烟灭。他眼里没有恐惧,只有不甘。那种不甘太深了,深到让我在疼得快要晕过去的时候,依然被它钉在原地。
我偏过头。
顾母也在消散。可她没有看帝叁蒲,没有看自己的伤口,没有看任何与这场屠杀有关的东西。她只是偏着头,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望向走廊深处——
那是顾青瓷跑走的方向。
然后,一滴泪从她眼角无声滑落。
可那滴泪落下的时候,我听见了什么东西碎掉的声音。
我伸出手。
指尖穿过那两具正在化作灰烬的身体,穿过那滩还在蔓延的鲜血,穿过那些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的尘埃——
什么也没触到。
只有空气。
只有那滩血迹还在,温热的、刺目的、正在慢慢渗进石缝的血迹。还有那些灰烬,被热浪卷起,打着旋儿,落在我身上、脸上、唇边,都在告诉我这不是错觉。
他们真的死了。
我倒在血泊里,那滩属于顾父顾母的血,还残留着纯血的余温。我蜷缩起身子,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像某种回到母胎的本能。疼,太疼了。那滴血还在我体内横冲直撞,它在改变我,在撕扯我,在把我变成我不知道的东西。
视线彻底模糊之前,我看见那个男人抬起手。
他招了招。
从火场深处,从那些被浓烟遮蔽的角落,涌出一群东西——低级血兽。丑陋的、饥渴的、眼里只有鲜血的低级血兽。它们穿过我扑向这滩鲜血,饥渴的舔舐。好痒,虎牙痒的更厉害了。
“纯血的血液啊,”有一个声音响起,尖细的,谄媚的,“可不能浪费了。”
是谁说的?我已经看不清了。
火光。
鲜血。
灰烬。
还有那些血兽贪婪的舔舐声,混成一片混沌的嗡鸣。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疼到极处,反而是虚无。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失去的意识,就像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为什么会看见这些,那滴血又凭什么触碰到虚无的我。
只记得最后一刻,视野里残留的,是顾母那滴无声的泪。
和顾父眼里的不甘。
真的,真的好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