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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十六个雪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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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已近黄昏,顾青瓷牵着我的手,沿着长街慢慢走。家家户户门前挂起灯笼,暖黄的光晕连成一片,将青石板路染成温柔的橘红色。
花灯市设在外城两岸。我们到时,天已彻底黑透,正是灯市最热闹的时辰。
防护罩往外扩散一百米,呈现虚无化,河面上飘着数不清的河灯,莲花状的,船型的,最朴素的那种只折一张红纸,托着一截短短烛。烛火在水波里晃晃悠悠,像无数颗坠落人间的星星。岸边的摊贩一个挨一个,糖画、面人、吹糖人,还有卖花灯的老者坐在小马扎上,手里削着竹篾,动作不紧不慢。
我牵着她挤进人群。
卖花灯的摊位前围满了人。兔子灯、鲤鱼灯、走马灯,还有扎成嫦娥奔月模样的,绢纱糊得精致,烛光一照,裙摆上的金线便流转生辉。我挑了一盏莲花灯,回头想给她看——
却见顾青瓷立在另一个摊位前,正低头端详一盏灯。
我凑过去。
那是一盏走马灯。纸罩上绘着山水亭台,烛火燃起时,画影便缓缓转动,投在灯壁上的影子此消彼长,像一场永不落幕的皮影戏。她看得很认真,紫瞳里倒映着那轮转的光影,神情柔和得不像话。
“瓷瓷?”
她回过神,指了指那盏灯。
“这个,”她顿了顿,“像幼时母亲哄我的小灯。”
“你想母亲了?”我问。
我心中疑惑,纯血近乎毫无弱点,想母亲了怎么不去看,难道血族跟狮子一样,地盘不允许多个alpha纯血存在?
她摇头,又点头,最后轻轻笑了一下。
“有一点。”
我将那盏走马灯买下来,塞进她手里。
“那带着,”我说,“想家的时候就看它转。”
她捧着灯,低头看了很久。烛火透过纸罩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的,看不清神情。片刻后,她轻声说:“好。”
我们在河岸边找了处人少的地方坐下。她将那盏走马灯放在身侧,看光影一圈一圈地转。我抱着那盏莲花灯,还没点,只是用指尖描着花瓣的纹路。
“瓷瓷,”我忽然开口,“你以前……过元宵节吗?”
她静了一瞬。
“没有。”她说,“血族不过人族的节。”
“那你只和我过过元宵?”
“嗯。”
“只和我吃过汤圆?”
“嗯。”
“只和我看过花灯?”
“……嗯。”
我转头看她。河灯的光映在她侧脸上,柔柔的,将那张总是端着架子的脸衬出几分稚气。我家幼稚沉稳的宝宝瓷只和我过节,只和我吃过糯米做的甜食,只和我坐在河边看那么多星星落在水面上也是只有我陪着她
我忽然有点心软,也带着一丝得意,我比那个黎少主多了好多专属回忆!
“那以后每年都过。”我说,“元宵,端午,中秋,春节我都要带你过。”
她转过头。
紫瞳里映着满河的灯火,还有一个小小的我。
“……好。”
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破这一刻的圆满。
我低下头,将莲花灯放入河中。烛火点亮了,花瓣在夜色中徐徐舒展,顺着水流慢慢漂远。
“许愿了吗?”她问。
“许了。”
“什么愿?”
我看着她,笑了一下。
“不告诉你。”
她没追问,只是将自己的走马灯也放入河中。那盏灯没有点燃,只是静静地漂在水面上,纸罩上的山水亭台在月光下安静地转动,像一个无声的答复。
我焦急的想去拿回走马灯“怎么放生了,不是像吗”
她抱住我,埋在我脖颈“我有你”
我的心跳动的厉害,砰砰砰,我转过身,回抱我的爱人,偷偷勾住她的小指。
她没躲,反手将我整个手掌握进掌心。
河灯越漂越远,渐渐汇入那片流动的星海。岸边的喧嚣似乎也远了,只剩下水声、风声,和她微凉的体温。
“小雨。”
“嗯?”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再开口,久到我们的灯都已漂成两个遥远的光点。
然后我听见她轻轻说:
“你昏迷的时候,我每天都会说我想你。”
我愣住了。
“她们说,”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破什么,“昏迷的人也能听见我的爱意。”
我没有说什么。
我只是将她的手握得更紧。
远处的烟火升起来了,一朵一朵,在夜空中绽成金色的菊、红色的牡丹、紫色的藤花。人群发出欢呼,孩童们举着兔子灯跑来跑去,笑着,闹着,将这寒夜搅出一派融融暖意。
她仰头看着烟火,紫瞳里流光溢彩。
我看着她。
烟火声太响了,她大概没听见。
但没关系。
我凑近她耳边,趁着又一朵烟花炸开的刹那,把那个不能说的愿望,轻轻说了出来。瓷瓷的耳尖慢慢变红,我嘴角上扬,凑近她想亲吻,结果被她害羞的偏头躲开,只落在脸上,好家伙,这下子红晕也渐渐蔓延上脸颊,我笑的不行,倒在她怀里,我看着她无奈且宠溺的抿唇,最后捏着我的脸,骂我小坏蛋。
我的视线渐渐从她的脸到她的身后,有孩童举着兔子灯跑过,竹骨纸面,烛火在里面一跳一跳,映得那张小脸忽明忽暗拉着她挤进人群。那兔子做得极憨,耳朵一长一短,眼睛歪歪地缝着,肚子里的烛火却燃得亮堂堂的,把那张滑稽的脸照得格外招人喜欢。
“像你。”我指着兔子。
顾青瓷偏身回头看了看,又疑惑的看看我。
“哪里像?”
“易感期的时候,缩在被子里只露一双眼睛,”我比划着,“就是这样,又圆又亮,小翅膀还耷拉着带点委屈。”
她没说话,只是牵着我去又去了一个花灯摊位。
然后塞进我手里一只,不知道为什么会有的小蝙蝠花灯。
“根本不像,那你牵着它。”她说,语气淡淡的,“别牵我。”
我憋着笑,我家宝宝瓷又闹小脾气了,我一手提着小蝙蝠花灯,一手去勾她的小指。她挣了一下,没挣开,便由着我勾着,耳尖又悄悄红了。
真是可爱死了。
猜灯谜的摊子前围了最多人。竹竿上挂满红纸条,纸条上写着谜面,猜中了便能领一盏小灯笼。我仰头看了半天,那些字句文绉绉的,什么“少小离家老大回”的,啧,看得我头大。
顾青瓷却在一盏灯笼前停下脚步。
那灯笼扎得精致,是一只张牙舞爪的小醒狮,做的栩栩如生。她抬手,取下悬在灯下的红纸条,递给摊主。
摊主接过,看了看谜面,又看了看她,笑道:“姑娘猜中了。”
他将那盏醒狮灯取下来,递给她。
“这是送的奖品。”
顾青瓷接过灯,没有走,而是转手递给我。
“给你的。”她说。
我愣了愣,接过灯,低头看向那根根分明的绒毛还滋着牙的小醒狮,炸毛小青瓷二号?
“谜底是什么?”我问。
她垂了垂眼。
“归人。”
我抬头看她。
灯影在她脸上晃动,看不清神情。可那两个字落进耳朵里,轻轻巧巧的,却像坠了千斤。
归人?
我攥紧灯柄,凑过去,小声问:“归人是什么意思?”
她没回答,只是从我手里接过那只滑稽的小蝙蝠灯,替我在前面提着,一步一步,稳稳当当地走。
我站在原地,看她被灯火拉长的影子。
片刻后,我追上去,撞了撞她的肩膀。
“喂。”
“嗯?”
“归人是什么意思啊?”
她脚步顿了顿。
然后,极轻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你是我的归人”
“什么跟什么啊,所以归人到底是什么意思啊”我不知道小臭瓷会不会炸毛,但是我感觉我要炸毛了!
烟火又升起来了。这次离得近,炸开时几乎能感受到那微微的震颤。金色的光点从夜空洒落,像一场倒流的雨。
我仰头看着,突然也不纠结了,只想就这样站着,被她牵着,看烟火落满肩头,大不了回头自己上网问万千网友!
“欸,瓷瓷。”
“嗯?”
“回去还吃汤圆吗?”
她低头看我,紫瞳里映着烟火流光,唇角弯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吃。”
“那我要水果馅的。”
“好。”
“你喂我。”
她顿了顿,耳尖又红了。
“……小坏蛋。”
我笑起来,晃着十指相扣的手。
灯火如昼,长街如河。
我们提着一只憨蝙蝠、一盏炸毛狮子,慢慢走向我们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