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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个雪夜 ...


  •   皎月之下,零星灌木更显孤寂,大雪已没过我的脚腕,在这片荒无人烟之地,我只能慌乱求生。

      雪片像被撕碎的棉絮,密密麻麻、狂暴地灌进我的口鼻。每一次呼吸,都冰冷刺骨,带着窒息的前兆。鞋子也在逃难时惊慌丢失了。

      雪还在下,每一次拔腿迈步都痛苦不堪。我忍不住低声哭泣,泪水落下的瞬间便结成了冰,冻得脸颊生疼。我咬紧嘴唇,不敢再哭出声。

      乌鸦在高处盘旋,高声叫唤,像是在呼唤同伴来享用我这将死之人。

      “妈妈……”

      无意识的呢喃脱口而出,我立刻咬得更紧了嘴唇,但又不敢咬出血来,只能将那个词硬生生咽了下去。

      身上的伤口越来越疼,手腕上有一道抓痕。那是……那是……我不敢仔细回忆,那是妹妹最后挣扎时抓出的。我不敢想,我好怕。恍恍惚惚间,我仿佛还能听见父母喊着“快走”,妹妹的哭泣声,混合着枪声、风雪声,还有……吮吸声,以及……

      风雪中突然传来了熟悉的血腥味。

      我停下脚步,眯起眼睛。纯白的雪幕之下,一个深色轮廓正在凝聚——不是树,不是动物,而是人影。一个男人违反常理地穿着笔挺的黑色西装,头戴礼帽,如同赴宴般从容地从暴雪中走了出来。

      他停在我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动作优雅得令人作呕。他绅士般地脱下礼帽,微微鞠躬。雪花竟反常地绕开他飘落,仿佛不敢沾染他的衣袍。

      “晚上好,女士。”他的声音低沉悦耳,穿透风雪却清晰得如同耳语,“在这样美丽的夜晚独行,不觉得危险吗?”

      我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反应——我后撤一步,右手已经滑进外套内侧,银匕首的握柄紧贴着我的掌心。冰冷的触感带来一丝安心,那是母亲留给我的最后遗物。

      男人笑了,那笑容如同高高在上的猎食者,轻蔑地看着猎物徒劳地寻找出路,而那微不足道的抵抗,也成了他的乐趣。

      “别紧张,女士。”他上前一步,“我只是想提供帮助,你看上去……很冷。”

      他说“冷”字时,舌尖轻轻擦过上齿,像是在细细品尝这个词的滋味。月色照亮了他口中那对尖锐的犬齿——那是独属于吸血鬼的……獠牙。我的血液几乎瞬间冻结,恐惧席卷全身,身体不受控制地发颤。早已冻僵的身体,因为这獠牙,被迫想起了那些被遗忘的恐惧。

      “阿雨!阿雨!带着你妹妹快走,快!”

      母亲的手烫得吓人,那不是正常的体温,而是被恐惧烧灼的热度。她将我们推出那扇平时只用来堆放杂物的小门,门外是茫茫黑夜和刚刚开始飘落的雪花。

      “妈妈!不要!”妹妹季云汐哭着要往回爬,五岁孩子的本能在叫嚣,要回到母亲身边。

      我捂住妹妹的嘴,一手紧紧抱住她的腰,祈求道:“别去,求你,别去。”妹妹拼命挣扎着,咬着我的手心,手腕被她抓挠出一道又一道血痕。我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松懈。妹妹滚烫的泪滴在我的食指上,她因被我捂住嘴唇而发出含糊的哭泣声。七岁的我其实也不懂什么是死亡,但我隐约感觉到了,什么是“再也回不来”。

      “嘭!嘭!嘭!”

      三声枪响,随后是死一般的寂静。那不是结束的寂静,而是暴风雨前令人压抑、令人窒息的死寂。

      是不是结束了?我稍稍放松了一些,抱着妹妹靠在转角的墙边。我扭头,透过木门的空隙,看见一双血红色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我。

      呼吸瞬间停滞了。那是一种更疯狂、更深邃、更嗜血的颜色——像透过一杯鲜血看烛光,像品尝一杯血腥玛丽,如此清透的瞳孔居然也能显得混乱而恐怖。那双眼睛看见我时,骤然亮了起来。

      我吓得转身就跑,死死拖拽着妹妹。我牙关打颤,第一次对妹妹凶道:“不准哭!不准哭!”

      我好怕,爸爸,妈妈,是不是……是不是……我不敢继续想下去。

      仓促回头间,我看见一抹紫瞳一闪而过。雪地湿滑,我的拖鞋不知道什么时候弄丢了。身上这件该死的睡裙,严重限制了我的跑动。赤脚踩在冰渣上,刺骨的疼痛钻心。身后没有脚步声,但我知道他在看,那种黏腻恶心的注视感如影随形。跑了好久好久,肺部的空气也耗尽了。

      我以为自己跑了很远很远,原来那只是对于小孩子而言的距离。

      踏入小巷中,我疯狂拍打着一扇门:“救救我,救救我!”门“嘎吱”一声晃开了。映入眼帘的,全是尸体,一具又一具,全都死不瞑目,他们的手都向着门的方向伸出。我吞咽了一口唾沫,悲愤在胸腔中蔓延。我握紧妹妹的手,已经没空去注意她的情绪了。

      牵着妹妹转身。

      他就站在那里,西装依旧一尘不染,嘴角有一点暗红色的痕迹。那不是他的血,那是谁的呢?我的大脑昏昏沉沉。

      “聪明的孩子。”他说,“可惜……”可惜什么?眩晕感越来越强烈。

      他伸出手,却不是对我,而是对我的妹妹——云汐。

      妹妹吓得不知所措,哭泣变成了凄厉的尖叫。

      脑海中的眩晕感越来越强,好恶心,好想吐。妹妹的尖叫让我恢复了一丝神志。我冲上去,用母亲今早送给我的新年礼物——一把银色匕首。我一直将它贴身藏在脖颈上,此刻我扯断绳子,丢掉刀鞘,狠狠地刺向他。他却漫不经心地一挥手,我便飞了出去,后背重重撞在砖墙上,眼前一黑。

      视线越来越模糊,最后的最后,我看见妹妹的小手在空中挥舞。我试图伸出手,想要握住她,可妹妹挥舞的力道越来越慢,越来越无力……

      似乎下雨了,温热的雨滴滴落在我脸上。我昏迷了过去。

      我清醒时,一切似乎已经结束。我不知道为什么我还活着。我撑着墙,一阵干呕,费力地撑起身子。巷子干干净净,只有地上的鲜血显示着那不是我的噩梦,而是荒诞离奇的现实。什么都没了,真的什么都没了。我如同行尸走肉般离开,我知道这里绝对不正常,是恐惧驱使着我的身体逃跑。

      现实与记忆在雪地中重叠。

      我看着眼前的男人——不,不是同一个,脸不同,身形也不同,但是那双眼睛……那双该死的红色眼睛,一模一样!
      憎恨如熔岩般冲破冰层。我不再思考,不再计划,身体已经先一步行动——银匕首划出一道寒光,直刺男人的心口。
      太快了,快到我自己都没看清自己的动作。

      男人的手像铁钳般握住我的手腕,轻轻一捏,剧痛传来,“咔嚓”一声,我的手断了。手指不由自主地松开,匕首落入雪中,悄无声息。

      “银器。”男人歪了歪头,像是在看小孩子玩危险游戏,“老派,但……值得尊敬。”

      他把我拉近,力量的悬殊令人绝望。我的嘴唇被自己咬得血肉模糊,手腕很疼,嘴唇也很疼,浑身上下哪里都疼。我闻到那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腐烂腥臭,夹杂着风雪,其中似乎还隐约有雪松的味道。

      他的獠牙暴露在我眼底!比我记忆中的更加尖锐,像精细的外科器械。

      “别怕。”他低语,呼吸拂过我的脖颈,让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好恶心,“很快就……”

      “嗤——”

      声音很轻,像厚布料被撕开。

      男人的话戛然而止。他低头,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己胸前穿透而出的手——那是一只修长、白皙,指甲修剪整齐的女性手掌,五指如刃,从他后背刺入,从前胸穿出。

      那只手抽了回去。男人踉跄了一步,低头看着胸前的空洞,脸上露出近乎滑稽的困惑表情,然后,像断线的木偶一样,倒在一旁,在雪地上溅开一片黑色。男人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僵在原地,大脑拒绝处理眼前的场景。
      女人站在男人倒下的位置,身材高挑,皮肤白净,黑发如瀑,穿着深灰色燕尾服,挂着看起来很昂贵的配饰。她嫌弃地抬起那只刺穿吸血鬼的手,甩了甩。

      “劣等。”她的声音清冷,像冰层下的流水,“沉溺于虐杀和玩弄,不愧是那一脉的臣属,真是给血族丢脸。”我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那个吸血鬼就像灰尘一样消散了。

      我松了口气,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冰冷的空气,白雾翻腾,让我的视线也变得模糊不清。透过白雾,我居然觉得她看我的眼神很温柔。我想跑,我该跑,我该捡起我的匕首,我该做点什么——可是我动弹不得,为什么我没有力气?我瘫坐在地上。

      女人低头看着我,风雪在她周围形成了一片诡异的宁静区域,雪花绕着她旋转飘落,如同敬畏。我不合时宜地想,难道吸血鬼都能让雪花躲避吗?

      那双眼睛对上我,是一双漂亮的紫瞳,像紫水晶一样耀眼夺目。她一边耳垂挂着一个水晶吊坠,吊坠下还垂着一抹流苏。然后,那紫色渐渐褪去,变成了深邃的黑色。

      女人的神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柔和下来。她走近,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她抱起我,给我戴上一条棕色的围巾,围巾带着体温和一丝清冽的香气——雪松混合着极淡的铁锈味。

      她抬手为我擦拭脸颊,我才意识到自己脸上溅到了血。温热的血,不是之前妹妹身上冷却的血,而是那个吸血鬼正在迅速冷却的血液。

      “别怕。”女人的声音低沉而温柔,“他不会再伤害任何人了。”

      围巾带来的暖意让我感到一丝安心。女人的手停顿了一下,似乎摸到了我脖颈上的擦伤。

      “你……”我的声音破碎嘶哑,带着颤抖,“你是……”

      女人没有回答,她只是抱着我,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次一样。她的手很冷,但不像死人那种冰冷,而是像在冬日室外久待后的那种寒冷。

      女人抱着我走过荒原。我问她为什么救我,她说人有好坏,血族也一样。我扪心自问,真的一样吗?她说着,我听着。她说她叫顾青瓷,我觉得这是一个很好听的名字。我靠在她的肩膀上,感觉好冷。

      我看见雪地上她浅得几乎看不见的脚印。不知道过了多久,她说,她想标记我。什么是标记,我不懂。

      我只隐约感觉她在触摸我的后颈,我疼了一瞬,迷茫地摸向后颈,她的手早已离开,后颈依旧白皙,没有任何伤痕,身上其他的伤口也被她修复了。

      她说,她在我的灵魂上留下了标记,我将永世为她的猎物。我看着她的紫瞳,里面没有捕食者的饥渴,只有近乎悲伤的落寞,和一种我无法命名但本能想要探索的引力。

      我大概是把恐惧当成了心悸。母亲说过,吸血鬼是很狡猾的生物,她们会假装柔弱,将可怜她们的人吞吃入腹;她们会勾引迷途的羔羊。

      可是,母亲,如果猎物,如果俘虏也是心甘情愿的呢?母亲从未警告过我,吸血鬼也会让人产生爱怜。

      我们消失在雪幕之后,足迹迅速被新雪覆盖,如同过往也被掩埋。只有风在呼啸,唱着古老的歌谣,关于血与雪,仇恨与选择,以及那些在月光下既非生者、也非死者,行走于永恒黄昏之间的存在。

      风带走了痕迹,在远方低声控诉着悲情。

      在我们离开的地方,在那片被遗忘的雪地,那柄匕首静静地躺着,反射着苍白的月光,像一个被遗弃的誓言,一段被选择的未来留下的绝唱。风,终究停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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