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分无归》禾一荷

5、Chapter 5

　　医院的走廊很安静，只有消毒水的味道混着窗外的冷风。我坐在长椅上，盯着手里的挂号单，听见叫号器里念出我的名字时，忽然就想逃。
　　就像从前每次你拉着我去体检时那样，我总说“下次吧”，可现在，再也没有下次了。
　　医生的办公室很暖，她问我最近有没有失眠，问我会不会经常发呆，问我有没有试着和别人聊聊。
　　我一一答了，最后说：“我只是怕忘了她。”
　　她没说话，只是在病历本上写着什么。
　　“有些记忆，不用抓得太紧。”她说，“它会变成你的一部分，陪着你走下去。”
　　2018，春分来了。
　　海棠开了，我打算摘一朵，放在家里。
　　你总喜欢海棠了。
　　以前，总要去巷口那棵海棠树，去摘几朵。
　　现在你看不见了，我打算忘掉你。
　　手指触到海棠花瓣的刹那，还是想起你去年踮脚够花枝的样子，风把你的碎发吹到我颈窝，痒得我直笑。
　　现在我站在树下，花瓣落了满肩，也没人再嗔怪我挡了她的光。
　　医生说的没错，记忆会变成骨血里的东西。就像我如今走在巷口，会下意识往左边偏一步——以前总这样给你让位置。
　　我把那朵海棠插进玻璃杯里，放在窗台。阳光漫进来时，影子在墙上晃啊晃，像极了你从前趴在桌上打瞌睡的模样。
　　原来忘记不是清空，是你还在，只是换了种方式陪着我。
　　等春分的雨落下来，我想再去巷口走走，不用摘花，就站一会儿，听听风穿过海棠枝桠的声音。
　　我把那朵海棠放在了你的照片旁边，阳光漫过玻璃，花瓣的影子恰好落在你笑弯的眼睛上。
　　夜里我终于没再失眠，梦见你蹲在海棠树下捡花瓣，听见我来，头也不回地喊：“你看今年的花，比去年还红。”
　　我在梦里应着，原来有些告别，从不是失去。
　　就像医生说的，你早成了我的一部分，在我走的每一步里，在每一阵吹过巷口的风里。
　　等明年春分，我还会来摘花。
　　我只是想告诉你，今年的海棠，也开得很好。

　　骗你的，我还是想不开。
　　所以…
　　我站在天台边缘，风卷着远处海棠的香气扑过来，和你拉着我去体检那天的味道一模一样。手机里还存着你最后发来的消息：“等你体检完，我们去买巷口的糕点。”
　　我往前迈了一步，失重的瞬间，看见楼下巷口的海棠正开得浓烈。原来医生说的没错，记忆会变成骨血里的东西，所以我把整个人都还给你，这样我们就能永远在春分的风里，再也没有“下次吧”。
　　坠落的最后一秒，我忽然想起医生的那句话：“有些记忆不用抓得太紧，它会变成你的一部分。”
　　原来我的一部分，从你走的那天起，就已经死了。
　　今天我只是把剩下的这半，也送过去陪你。
　　巷口的糕点铺还开着，老板会记得我们总买两块糕点，你一块我一块。
　　明年春分，海棠依旧会开，只是再也没人踮脚去够最高枝。
　　只有风穿过花枝时，会带着一声很轻很轻的回应：
　　“好啊，我们去买糕点。”
　　——全文完——
　　by禾一荷《春分无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