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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妖化 ...

  •   夜里歇息,因岑长离受着伤,如檀不便睡到里侧,便在榻外侧躺下,被她精心照顾的那位,也很自觉的空出位置。

      她依旧同他隔着距离,上次紧紧靠在里侧,是因内心的不自在,而这次是怕碰到他的伤口,堪堪挨着榻沿,她依旧没跟他抢被子。

      她其实睡得很不舒服,浑身紧绷,稍微往里侧移点会碰到他,往外侧翻个身便可能从榻上掉下去,她只能小心翼翼躺着,一动不敢动。

      神经像被抻紧的弦,一丝颤动都能扯动全身的感官,如檀整个人像被剥离了所有的钝感,身畔之人体温的漫散,都感知得异常敏锐。

      腰上横过一只精壮的手臂,往她的外侧伸去,她连呼吸都停滞了半分,连指尖绷得发紧。

      横过腰上的那只手臂,轻轻环过她的腰侧,蹭得她腰部有些发痒,腕骨微收,掌心轻贴在她腰线上稍一用力,稳稳将堪堪贴着床沿、几近要坠下去的她捞回几分。

      她不知他要做什么,依旧紧绷着身体,半分不敢动。

      如檀紧闭着双眼,却也感受到了身畔之人的动作。

      他拉过被子,将外侧的被角顺着她的肩线、腰腹、膝弯的弧度层层掖实,边角都牢牢掖在她身下,将她整个人外侧裹成紧实的一团,既卡牢了她的身位,教她再难翻坠,又严丝合缝挡了漏进来的风。

      如檀好奇地睁开一只眼,却撞上他盈漫笑意的目光,她下意识去翻过身背对他,去忘了自己还在外侧,一连串慌乱的动作,让她连人带被子都从榻上往下跌去。

      她猛地紧闭上双眼,可想象中从床上跌下的痛感并没有到来。她缓缓睁开眼,被子的大半部分都散到了地上,而她,被他稳稳揽住,这才没能掉下去。

      她想起,他为她掖完被子后,手一直轻轻护在自己腰侧。

      方才惊悸窜上心头,如檀再不敢乱动,任由对方揽着。里衣相隔,她的背轻贴他的胸膛,格外滚烫灼人。

      待她躺稳,他便手肘撑着榻面支起半截身子,侧着肩从她身侧覆过来,温热的气息蹭过她的鬓角。

      她脊背绷得笔直,指尖悄悄攥紧了里衣衣角,目光凝着他骨节分明的手探向床沿,拽住垂落地上的锦被,轻轻往回拉。

      他将被子覆在她身上,依旧掖好被角才躺下。

      呼吸渐渐平稳,可胸腔里的心跳却一声叠着一声,愈跳愈急,愈震愈响,周遭的空气,都灼热起来。

      如檀仍是小心地往外挪着,她的动作慎微,生怕打扰了他。

      “别乱动。”一声清润的嗓音传来,全然没了在后山时的沙哑虚弱,似命令,又似轻哄。

      还是扰到他了,心虚感霎时涌上心头,如檀怔在原处,没再动半分。

      她再次阖上眼,盼着能快些入眠,神经却依旧紧绷。

      不过须臾,如檀身心的局促感刚要落下来,温热的掌心便再次覆及腰侧,她猛地一颤,灼热的呼吸拂过头顶,萦绕到耳畔:“再掉下去可就接不住了。”

      他又一次将她轻揽入怀。

      他这次不似上回那般抱得紧,如檀暂且有了喘息的余地,许是伤势的原因,他怀里也没上次那般灼人,半晌,头顶落来他低低的声线 :“阿檀,你要下山?”

      “嗯,”她应得低缓,顿了顿,又补一句,“不过,我会待你好起来再启程。”

      他只道:“我在这等你。”

      如檀心下明了这话里的意味:他不需她守着他痊愈再出发,她此刻便走也无妨,他也不与她同去,只在这,等她回来。

      这般安排,自然是最妥帖的。

      她思衬片刻,终是轻轻应了声:“……好。”

      *
      次日一早,如檀便收拾妥当下山去,妖族入侵的频次越来越频繁,她耽搁不得。

      离开时,知向皱着眉头,看向她时,似乎带着些欲言又止,但最后什么也没说,如檀也无心探究,只当他是对自己不舍。

      她一心想着早去早回,便没再多作迟疑。

      一切竟出奇的顺遂。

      如檀原以为此程最是费力的该是设结界,她还特意将那颗妖丹揣在怀中,以备自己灵力不济时应急。

      可事实却截然相反,法鼎似有冥冥神力牵引,一祭出便自行化出结界,其中灵力浩渺磅礴,所覆范围,更是比如檀预想的大了百倍不止。

      她的故国踞于妖凡两界的交界,一度是人间的一道屏障,而今这结界铺展得这般广袤,想来也能护得凡界万里安宁。

      这般想着,如檀心底是前所未有的踏实。

      殊不知,以法器凝结界,耗损大量灵力,不过是最基本的要求。

      她路上并未耽搁太久,来回路程却也是用了七八日之久。

      她想着,待她回到昆仑墟,岑长离的伤势也好的差不多,她届时与他告别,他回青云宗,他有他的宿命,她也有她的恩情要寻,就算没有这份人情束身,她也不会再回青云宗了,天下之大,她去何处不是,又不必为一人将自己囚在一处压抑伤心之地。

      如檀觉得,他大概也不是那么喜欢她的,更多的是责任感罢,他们才相处那么短的时间,至少,他一定没有她喜欢他那么喜欢。

      回到昆仑墟,如檀脚程未歇,便径直去寻岑长离,她想看他伤势好起来,想同他说,她带着法鼎下了山,布了结界,护了故国万千生民,想把这份欢喜同他分享,也想认认真真跟他告个别——这一次分开,怕是此生,都再难相见了。

      却不想,他们住的客房空无一人,收拾得格外妥帖,如从无人住过一般。

      心里装了一个人,想见到他时,便是迫切地想见到,寻不到他,心便悬在了半空,说不清是惦念,还是不安,一切都失了章法。

      昆仑墟能去之处,如檀皆寻了个遍,可都不曾见到那心心念念的身影。

      如檀实在想不到他去了哪里,他答应过在这里等她回来,她便始终把这句话放在心上,始终信他。

      一弯孤月,悬在漆黑的墨穹,须臾,又被寒云紧紧锁住,昆仑的寒气,冷到眉头心上。

      如檀回去路上,神色间满是落寞,失落感盈漫心头,客院外立着一道影,不知等了多久,她半点未察觉,只垂着睫,一步步,怔怔地踱进了院里。

      听到身后脚步声急促跟来,如檀肩头猛地一僵,指尖攥紧了袖角,缓缓回头看去。

      “阿檀姐。”知向的声音带着急色,几步奔到她面前,才刚唤了一声,便猝不及防哭起来。

      如檀也顾不得自己心底那几分颓然,只剩手忙脚乱的无措,忙伸手揽住安抚他:“发生了什么,怎么这般难过?”

      “其实……你下山前……我就想同你说了……但是……长离师兄不让……我……说。”

      夜露已经凝了霜气,沾在知向的发梢眉尖,混着眼泪滚下来,砸在如檀的手背上,凉得她一哆嗦。

      知向哭得气都喘不匀,口中的字眼断断续续,又被夜里的阵阵冷风揉碎,眼泪本该沿着脸庞流到下颌,却因他垂头哭得急切,顺过鼻翼滑进嘴角,咸涩的味道呛得他又是一阵急促的抽噎。

      她早该注意到的,知向这孩子素来藏不住事,能让他憋到如今哭成这副模样,又能让岑长离特意叮嘱不许说的,断不会是小事,悬着的心,终是越悬越高。

      又是一阵夜风拂过,如檀神思缓回几分,轻拍了拍知向的背,给他顺气,温声:“别哭别哭,外面冷,先进屋,慢慢说。”

      她安抚知向进屋,刚坐下,知向便极力收了收气,强压着啜泣,定定看向如檀,像是下了很大决心,开口:“长离师兄没有剑骨了,他不是剑骨大侠了……”话到后面,他还是没止住,哭了出来。

      闻言,如檀心中猛地一颤,脸上不觉间褪去些许红润,苍白几分,却还是故作平静,安抚着知向。

      许久,知向才平复好情绪,将来龙去脉尽数讲与如檀。

      经知向口中,她才得知,原来那几日,岑长离从未离开昆仑墟,他在昆仑剑池,剔出了他的剑骨。

      而那替她作信物换取玲珑鼎的恩人,便也是她的枕边人,他用他的剑骨,为她求得了护佑她故国的法器。

      如檀心中困惑,坤清长老曾同她说,她的妖丹是她性命攸关的东西,劝她勿要轻易舍弃,可于岑长离而言,剑骨又何尝不是他与性命攸关?长老口中的万物各有其道,在她一只妖身上都算得了数,放他身上如何就算不得?他的剑骨也是他最后的底气了啊,堂堂仙门之首,为何偏就缺了这剑骨,为何偏要逼人于此?

      她心底生出几分恼意,却还是温声朝知向问道:“为何非得要他的剑骨来换?”

      知向红着眼眶解释道:“并非以长离师兄的剑骨换法鼎,师父说,长离师兄乃仙门翘楚,心怀天下,这份大志,我昆仑墟自当相助,只是这法鼎为上乘法器,以它布结界,非但要耗损大量灵力,更需灵韵相契的至宝作引,这三界之内,能尽数唤出鼎中神力的,也只有长离师兄的剑骨。”

      原那剑骨,是用作祭了玲珑鼎。

      而坤清长老口中的信物,是他同她的情谊。

      如檀心头的恼意,被密密麻麻地痛感取代,她张张嘴,喉中却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剑池里的水,血染得通红,”只听知向继续哽咽:“师兄和师父用灵刃划开了长离师兄的皮肉,我看见那截泛着淡玉光泽的骨节,从皮肉中一寸寸显露,带了很多很多的血……后背的伤口也汩汩地渗着血……剑骨与他的心脉相连,我看着都觉得疼,长离师兄嘴角咬出了血,却一声都没吭……事后……长离师兄让师父用障眼的术法将背上那纵穿脊骨的伤口掩盖,只留了肩上一道最小的口子,他遍身都是伤……遍身是……我看着师兄趴在血池畔,他连障眼的术法都施不出来……他周身的灵力,散了大半……”

      如檀忽得想起,那日,她还伏在他背上,哭得痛彻,殊不知,她指尖所触,便是他流血剔骨的伤口。

      “你离开不过半日,他便执意要回青云宗,师父说,他回青云宗是会死的……他没了剑骨,青云宗不会善待他……师父说他命中会有缘定之人救他,可是阿檀姐,他只有你了,纵使命定的因缘也不是等来的,他不让我同你说,你又要从哪里知晓?”

      如檀心头一颤,滞涩开口道:“他是青云宗少主,青云宗如何不会善待他?”

      “师父说,自从十年前青云宗前任宗主与宗主夫人离世后,长离师兄便被现任宗主关在空尘洞修炼,与其实闭关修炼,倒不如说被囚禁,他上下不过傀儡罢了,若是不是与你那一纸婚约,他此生怕是出不了那空尘洞,青云宗将剑骨视若珍宝,却从未将他当过人看待,只是盛纳珍宝的容器,若是因他失了这珍宝,青云宗岂会善罢甘休?”

      话音未落,如檀的脸色便变得惨白,鼻头的酸涩冲得眉心发疼,唇瓣张张合合,不住轻颤,开口却只是:“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

      她故作淡定地摸了摸知向的头,指尖已是不住的轻颤,她想极力扯出一个浅淡的笑,安抚知向不用担心,可心头窒息的痛感让她连最基本的镇定都难以维持,又怎能装作若无其事般笑出?她想安抚知向别担心,但事实上,她自己都做不到,那颗高悬着的心此刻比谁都担忧。

      她极力抑制心底的刺痛,才堪堪听知向把话讲完,她目光落在自己紧攥的指尖,指甲掐进掌心,压出几道浅红的痕,又飞快松开。

      送知向走远,她未再回房中歇息,当下她半分不得迟疑,便是匆匆别了昆仑墟,一路马不停蹄往青云宗赶去。

      夜风划过鬓角,将额前碎发吹得贴在颊边,知向的字字句句,依旧萦绕在她耳畔,都如同千万根细针深深扎着。

      她这三年来,始终沉浸在自己的郁郁寡欢中,认定他就是不喜她,却从未考虑到他的处境,直到今日,她还曾固执认为他并没有那么喜欢自己,借此来为自己减轻负罪感,可他是爱她的,她也永远做不到他那般爱一个人。

      他把他的一切都给了她,他只有她了。

      滚烫的泪水漫出眼眶,又被深夜里刺骨的冷风掠过,眼尾细密地刺痛。

      墨穹之上,无星子,孤月被寒云遮得密不透风,天色又暗又冷,空中洋洋洒洒飘起细碎的雪花。

      如檀驾马直驱而下,蹄声踏碎长空寂静,快得如一道破风白影。

      可昆仑山路本就崎岖陡峭,覆雪之后更是湿滑,这马也不过是她在山下为赶路随意购得,并非千里良骏,上山时一路奔行早已竭力。

      她一心赶路,其余并未过分留意,马蹄却在奔行中骤然一滑,失了重心,猛地一个趔趄侧翻下去。

      连带着她,重重摔了下来。

      剧痛顺着肩背与腰侧炸开,她撑着摔得吃痛的手臂勉强支起身。

      眼前马匹侧卧在浅雪上,四肢徒劳地抽搐几下,粗重的喘息声越来越弱,如檀蹲下身,轻抚过马背,试图稳住它的气息。

      她强压着心底的绝望,唇齿间血腥味漫开。

      风急天高,山水迢迢,若是没了坐骑,单凭徒步,她要赶到青云宗,恐怕不下十日。

      可十多日,于她而言,太久了,久到他等不到她,久到她也再见不到他。

      浑身是无尽的冷意,怀中赤丹却发出滚烫的温度,如檀从怀中掏出那赤珠,她垂眸,咬咬唇,怔怔瞧着。

      夜风卷着碎雪扑打在脸上,凉得叫人心口发疼,赤丹却在掌心的温度漫至全身,她眸色平静地看了这妖丹许久。

      当下,她的每一步都是身处绝渊的孤注一掷。

      *
      青云宗锢灵涧,一片沉坠在天地间的暗角,无天光,遍壁崖,漫山漫涧皆是暗沉。

      涧水是深到极致的,近墨的黑,黑得不见底,光一落便尽数被吞尽,无波无折,死寂的沉,水畔却清透无泥,不然半分浊秽。

      暗寂的涧水中央,静立着一座石莲台,可玄石冷硬,无半分神圣气象。

      涧顶,岩壁偷出一丝冷光,将石莲台照得清明。

      莲台冷寂,玄石生霜。

      莲瓣之上,只刻满层层镇压纹路。

      一道身形半跪于莲台之上,玄铁锢灵链,层层缠缚,穿了琵琶骨,将他半吊起来,自肩颈绕至腕骨,链上细刺嵌进皮肉,渗出血丝,又转瞬被寒气冻凝。

      寒意痛楚顺着血脉一寸寸浸骨,蚀魂噬魄,他却只是自始至终不曾抬头,亦无半分挣扎,只静静半跪于这暗无边际的寒寂中。

      如檀足尖轻落在涧水上,缓步向水心莲台走去。

      莲上之人,许是被这动静惊动,却依旧未抬首,嗓音喑哑:“滚。”

      极轻的一字,轻得如同一句叹息,却在死寂的寒涧中格外清晰。

      如檀并未停下脚步,径直行至岑长离身前。

      她未多言,手中囚雪剑剑鞘挑起他的下巴。

      垂落的长发沾着血污,几缕湿漉地贴在苍白的颊边。

      她居高临下,冷冷垂眸,“让谁滚呢?”

      闻言,他耗尽全力,那久垂的鸦睫,终是极轻极缓地颤了颤。

      寒露自他发间滚落,显出一双许久未见光,寒潭般的眼。

      对上如檀居高的视线那瞬,他眸中,霜雪尽散。

      他喉间滚了滚,又缓缓垂了眼,声音喑哑,冷得如这锢灵涧底的寒气,一字一句:“你来做什么……不想死就赶紧走……”

      如檀望着他满身锁链,强撑冷硬,唇角极淡地勾起,似笑非笑:“我不来,你还想等谁来救你?”

      她并未理会他的执拗,衣袖轻挥,从脊背将他浸透血污的衣衫撕开。

      自颈后直坠腰际,一道目不忍睹的伤口纵贯而下,皮肉翻卷,模糊成一道刺目的红,其间错落嵌着九节鞭抽打过的深痕,一道叠着一道,新旧血痕相交,深可见骨,血仍汩汩不止。

      那伤太过刺目,也无声地在刺着如檀的心。

      她闭了闭眼,再抬眸,对向他,冷声道:“岑长离,你剑骨呢?”

      他喉结微动,身子微不可察地一僵。

      如檀发觉锢灵链缚得更紧,冰冷的玄链向内束着,她怔了怔,看到他指骨正紧攥着,似乎在强忍着什么。

      他想牵动体内最后的灵力,用铁链遮盖后脊的伤口。

      锢灵链铁对灵力感知敏锐,被这链铁束缚,只要引动一丝灵力,链铁便束得越来越紧,寒冽顺链直灌丹田,灵脉寸寸冰封。

      没命了还逞强!

      如檀眉目微蹙,腕间凝力,囚雪剑出鞘,霎时,剑锋斜斩而下,冷光乍泄。

      缠在岑长离身上的锁链尽断,锁链抽走的瞬间,他倏然跌落在地,一声闷哼。

      她定了他的身,封住了他的经脉,让他无法动弹。

      又在石莲台上设下结界,将他安置在此,便恝然而去。

      那一夜,风是寒的,血是烫的。

      护山大阵碎了,青云宗的殿宇在火里倾颓。

      山风卷着血沫掠过断壁残垣,昔日仙门,不过一夜,便成了人间炼狱。

      一场浩劫,焦土瓦砾间,弟子们或伤或残,但却都未丢性命,唯有满门长老、宗主,却尽数被屠,无一幸免。

      刀光剑影里,她一袭白衣似雪,立在碎石残檐之上,眉眼冷绝,不见半分怜悯,却也不见半分滥杀。

      她杀的,是唯利是图,欲壑难填,视人命如草芥的人;留的,是未曾涉事,心怀天下的人。

      这世上多的是道貌岸然的仙门,也多的是身负骂名,却心怀天下大义的妖魔。

      天光未亮,火光却映红了半边天,看着自己的杰作,如檀满意地勾了勾唇角,飞身离去,白衣凌空而过。

      来时携风带火,去时,只余一抹白衣残影。

      这一夜,她的出现,亦如昙花一现,惊鸿尽展,刹那永恒。

      *
      赤霄丹枫崖之上。

      风卷着霜气掠过崖边,漫山红叶便簌簌作响,如千万只红蝶振翅,铺天盖地漫过崖岸的断壁。

      如檀一袭白衣沾着霜气,拎剑的手腕骨节利落纤细,她足尖点过崖边矮树,轻功起时,衣袂随风翻卷。

      一抹雪色,划过如雨的红叶,与周身翻飞的红形成刺目的撞色。

      最后一步轻点在最高处的红叶枝头,那红叶不堪重负般向下微弯,却未折损,只是簌簌抖落三两片。

      她杏眼微眯,目光穿透层层叠叠的红叶林,落在远处山顶那方隐在层林尽染中的庭院。

      风势渐烈,漫山红叶狂舞,几片划过她的脸颊,留下转瞬即逝的红痕,几片撞在剑鞘上,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她指尖轻攥剑柄,眸底漫上寒意。

      霞光晕染天际,如檀周身风势再次骤起,几缕墨发被风掀过,与漫天红叶缠绕翻飞,卷起的红叶在她身后凝滞片刻,又轰然四散,她背后虚虚泛起细碎的莹白光晕。

      八条狐尾伸展开来,狐尾莹白如积年霜雪,绒毛在残阳下萦着珍珠般的柔光,渐近尾尖愈加赤红,艳得如同燃烬的晚霞,带着灼烧般的炽红。

      她其实不是一只通体绯红的赤狐,而是红白间雪狐。

      一袭白衣映着如雪的尾身,赤红的尾尖与红叶残阳相融,霜白与赤红交织,如冰雪包裹着烈火,妖异决绝。

      如檀再次飞身掠起,一到夺目的莹白闪过,霎时间便落至那山林红叶掩映的庭院之上。

      院内,一红衣女子正执剑修习,剑势如秋枫破枝,凌厉中带着几分舒展。

      如檀看着那抹绯红身影,嘴角嘲讽地勾了勾。

      “铮”的一声,如檀手中囚雪剑出鞘,冷冽的剑气划破长空,向那红衣女子掠去,女子手中长剑被斩断。

      那红衣女子抬头,朝剑光袭来的方向看来。

      风过,如檀站在屋檐之上,素白的衣袂猎猎翻飞。

      两人四目相对。

      那女子眉眼间,同如檀有八分相像。

      如檀嘴角讥讽地勾起,眼神中也是肆意的蔑视。

      “姐姐。”红衣女子对向如檀,平静开口。

      “别乱认亲戚,”如檀嘴角冷不防地落下来,脸黑得能滴出墨,“你真怪恶心的,涂山纤。”

      囚雪收鞘,如檀身形掠起,从屋檐飞身而下,眼底是毫不掩饰的嫌恶。

      涂山纤盯着如檀,神情淡淡,唇瓣抿出浅淡的弧度。

      还是如当年那般,装得一副温雅懂事的模样。

      但她眸中的紧张,如檀却看得清晰。

      既然她执意要当个受害者,如檀也很乐意去做这个恶人。

      如檀慵懒地坐到了庭中石凳上,嘴角噙着嘲弄的笑:“你说,若是俞涯知道你还活着,他会怎么想?”

      她猛地抬眼,对上如檀不屑一顾的神色。

      慌了啊,很好。

      如檀嘴角笑意更甚,眼底却是寒芒毕露:“你不会想说,你能如我一般断尾重铸?”如檀饶有趣味盯着涂山纤,“可是,你只有一条尾巴诶?你用这个借口可也是绑架了我几百年呐。”

      “你觉得是我吸食了你的灵根,让你成了最低等的狐妖,你觉得这都是我欠你的。”她说的话慢慢悠悠,每个字都让涂山纤听得清晰,“青丘狐族与涂山狐族,上古正统的血统,同是一胎而生,怎么可能出现一只野狐与一只九尾灵狐?”

      眼前的涂山纤瞳孔骤然一颤,却仍僵硬维持着面上的平静,如檀也不慌,继续说道:“这般云泥之别,不会只有你还在信吧?”

      又是一阵风起,庭中红叶应声簌簌,剑穗上的银铃被风扯得轻响。

      一片红叶飘落,顺着如檀的发梢滑过,眼睫被这红叶扰得轻垂些许,遮住眼底翻涌的寒芒,却掩不住眉间凝霜的杀意。

      “那老狐狸编的胡话,本是为了糊弄我与我娘亲,这胡话怎到你这,也能让你冠冕堂皇以为是别人欠你的了?让你厚着脸皮自作委屈了几百年啊。”

      “你自小在旁人口中便聪明伶俐、温顺懂事,怎么会不懂?还是……你就想这般?多好的借口啊,掩盖你血脉不纯的借口,如此,你才能更好倾轧我,陪衬你,不是么?”如檀捻起方才从她发梢滑落的那片红叶,垂眸瞧着,嘴角笑意发冷。

      “姐姐,我只是……”涂山纤刚想开口说话,如檀衣袖一挥,指尖红叶朝着涂山纤飞出,略过她的脖颈,割落一缕发丝,远远插入涂山纤身后廊柱上。

      涂山纤被如檀封了喉,张嘴支吾吐不出半个字。

      “想说话啊?可我不想听啊,怎么办?”如檀脸上笑意舒展开来,好看的杏眸微弯,虽一身素白,却也不失明媚张扬。

      倒是身着一袭明艳绯红的涂山纤,却褪去了往日的温娴平静,看着面前白衣似雪的少女,瞳孔不住地轻颤,脸色煞白。

      “涂山纤,你比我大了一个月有余,你怎么能一口一个姐姐唤我的?你自己不嫌恶心?还是说为了达到你的目的,这点忍辱负重根本算不得什么?”

      “让我猜猜,你想要的是俞涯的爱?还是妖后的位置?”如檀眼尾微挑,轻慢不屑地打量着涂山纤,冷哼一声,“专挑别人瞧不上的,还以为有人要跟你抢。”

      手中囚雪剑感应主人的杀意,忽生震颤,冰玉剑柄侵出刺骨寒芒。

      如檀轻抚上剑柄,囚雪剑的震颤才止下。
      她从石凳慢悠起身,瞬现到了涂山纤跟前。

      涂山纤本能地后退,却整个人重心一失,狼狈跌落在地。

      “怎么这副模样?好似我欺负你了一般。”如檀弯腰,似笑非笑看着她,如观釜底蝼蚁:“俞涯他薄情狠戾,你又伪善心机,你们两情相悦,这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嘛。”

      “我送你回到俞涯身边好不好?”

      闻言,涂山纤瞳孔是掩不住的惊惶,霎时向如檀扑了来。

      看着涂山纤脸色煞白地拽着自己裙角,却什么话都说不出,只能不住地摇头,就像……像一只被踩住尾尖的雀,狼狈至极。

      如檀嘴角压都压不下,眸光却刺得人发冷。

      “松开,”她直起身,眼神冷倨,抬脚,甩开涂山纤拽着自己裙角的手,“我知你心有感激,却也不必如此,瞧这白裙,都被你弄脏了。”

      如檀抱剑,漠然俯视着涂山纤,凝着一丝无声的碾压。

      风声猎猎,涂山纤的喉间的吱呜声到如檀耳中根本听不清晰。

      但不管她哪副模样,如檀早已看得不耐,冷冷开口道:“这几百年来,你口口声声都是我害了你,我什么都欠你,那今日我也来盘盘你欠我的。”

      “哦,倒忘了与你说,你那假死的计谋,终是没白费你一腔苦心,俞泽曾取我性命,我折去一尾,所幸,我也已取了他性命偿命,他替你抵了一条命,可我这断尾……得你来还。”

      听到俞泽被如檀所杀,涂山纤瞳仁骤缩,喉间的挣扎声戛然而止,本还想去够如檀的手也猛地卸了力,她眼眶中噙着让人看不懂的水光,却没掉出。

      她抬眸,带着几分近乎仇视的目光,执拗地凝着如檀,似乎想从这眉眼间,揪出一个答案。

      她怎样,如檀丝毫不在意,迎上她的视线,如檀分毫未避,也是坦坦荡荡地盯回去。

      “这是其一,其二,你假死时,可都是亲眼见你如何气息断绝的,”如檀卷翘的长睫不疾不徐地轻垂,嘴角浅浅勾起,口中的话却带着威压:“在旁人眼里,你已是个死人了,我若送你重回俞涯身侧,你这条命,便是我予的,我若不应你,你便只能苟且偷生于这深山红叶林之中,这般活着,与死了又有什么分别。”

      “你该谢我才是,若不是我杀了俞泽,你这回去,兄弟二人争你一个,闹将起来,岂不难堪,换句话说,欠我两条命你也还不起。”

      涂山纤微微垂眸,神色中的怨渐渐变成视死如归的释然。

      这一幕,如檀当然看了出来,冷声嗤笑道:“别放心,我不会杀你的。”

      涂山纤闻言刚要抬头,刹那,寒芒闪过,囚雪剑出鞘收鞘间,如檀手中多了一条通体绯红的狐尾。

      涂山纤怔怔望着自己的尾巴,猛地俯身喷出一大滩浓艳的血。

      鲜红溅到如檀素白的衣裙上,晕开一片浓艳刺目的红,漫开的纹路摇曳如簇,竞恰似她狐形时,尾尖那抹最烈最艳的赤绯,妖冶地绽在素净的白上,刺得人眼睫发颤。

      目光略过裙角血红,如檀嘴角冷冷勾起,她缓缓泰山,腕骨轻旋,五指曲爪,绷出冷硬的弧度,指尖凝出缕缕莹白。

      莹白如游丝般朝涂山纤射去,如勾似锁,扣住无形的灵髓脉络,将涂山纤的灵髓硬生生从她的身体中扯出,灵髓化作淡色流光,凝在如檀的掌心。

      如檀看向掌心的灵髓,眉眼弯了弯,终是满意地笑了。

      涂山纤脊背一沉,肩胛忽地卸了所有力道,猛地瘫软在地。

      如檀淡淡地瞥了一眼,轻挥衣袖,解开了涂山纤的喉。

      涂山纤挣扎着想抬腕,想扑上去撕碎那张粲然含笑的脸,可四肢百骸都像浸在冰窖里,每一寸肌肉都在不受控地痉挛。

      她什么都做不了,只是目光怨毒地钉着如檀,在被解开喉的一瞬,唇瓣轻颤道:“你…这…个…疯子…”

      她话音孱弱得如一声叹息,被簌簌的落叶声尽数遮盖。

      话音落,如檀缓缓蹲下,正色瞧着涂山纤。

      她伸手抬起涂山纤的下巴,视线在那张与自己与自己有八分像地脸上流转,冷冷开口:“老狐狸当年可是废了不少力气才给你弄到这张脸的。”

      指尖在涂山纤的脸上流转,不轻不重,却倏然划出一道血痕。

      目光落在涂山纤脸颊的划痕上,如檀眼底笑意漫开。

      如檀杏眸微弯,带着几分浑然天成的娇俏,而眼前的涂山纤,面色煞白,藏不住的惊惶,脸上这道血痕也是格外夺目,颜色尽失。

      这般,连三分像都没了。

      *
      如檀将涂山纤径直丢在胤渊宫门前,转身便决绝地离去。

      这里是俞涯的居所,胤渊宫守卫森严,自有下人眼尖心细,不消片刻便会将人通传至俞涯面前,不必她多费心思。

      至于俞涯见到本该死去的涂山纤活生生站在面前,会是何等震惊错愕的神情,随他怎样,她此刻无暇去想,更不愿亲眼去看。

      回到锢灵涧时,岑长离依旧静静躺在涧心莲台上,宗门已经乱成一锅粥,看来他们并无暇来此查看。

      她抬手解了岑长离被封的经脉与定身咒,怔然望着他悠悠转醒。

      对上他平静的眸色,她并未多言,蹲下将他扶起。

      她盘腿坐于他身后,将那枚涂山纤灵髓炼就的灵骨,缓缓渡入他经脉骨节之上。

      这灵髓虽及不上他天生剑骨的万中无一,可涂山半妖本源所聚的灵韵,也足足抵得上五百年苦修的道行。

      待他周身翻涌的气息终于沉落平稳,她缓缓收了手,起身立在他身侧,垂眸看他,淡淡开口道:“岑长离,你救过我,我也救你一命,我们两清了。”

      话音落时,她分明看见他僵在原地,本就苍白的脸瞬间褪尽了最后一丝血色,“为……何?”

      他想伸手去抓她的衣袂,指尖颤抖着抬起,却连一寸都无法靠近,只能颓然垂落,攥得青筋凸起。

      他从不像是会失态的人,可此刻,平静的面具碎了一地,眼底翻涌的情绪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没。

      如檀心口猛地一缩。

      她知道他在问什么。

      问她为何如此决绝,问她为何要算得这般清楚,问她为何不留半分余地,问她为何救了他又说不要他了……

      那夜,昆仑山下,她吞了自己的妖丹。

      意识涣散中,五百年的光阴像被狂风卷起的画卷,在她眼前飞速翻涌,一幕一幕,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日。

      她终于看清了,看清了那缠绕她十年的心意,从来都不是她以为的模样。

      三百年前,他在寂渊救过她一命,他因此身中蚀骨咒,魔气侵体入骨,再不能痊愈。

      她记起来了,记起他苍白的脸,记起他咳出来的血,记起他强撑着笑意抱着她说无妨。

      从那一刻起,她心里装着的从来不是喜欢,是剜心刻骨的亏欠。

      若非那噬骨咒,他会是意气风发的青云少主,他会是万人敬仰的长离仙君。

      那年道典朝贺宴,一眼,她以为是心动,是惊鸿一瞥的一见钟情,是仙凡殊途也拦不住的欢喜。

      她喜欢了他十年,把这份心意藏在眼底,刻在骨里,固执地认定,她是喜欢他的。

      直到那时,妖丹入腹,生死边缘,往事倒带,她才彻彻底底,清醒过来。

      哪里有什么一见钟情。

      她所有的靠近,所有的执念,所有自以为是的喜欢,不过是愧疚在作祟,是她拼了命想要偿还这份救命之恩的自我欺骗。

      她把感激当成了心动,把亏欠揉成了喜欢,自欺欺人了十年。

      可如今,他喜欢她,她却再配不上了。

      她是妖,生来便带戾气,性子残戾,手上染满鲜血。

      她杀了他的宗主、长老,伤了他的同门,毁了他坚守一生的道。

      她不是他眼里纯良无害的道侣。

      她是祸端,是妖孽,是让他身中咒术、师门尽毁的罪魁祸首。

      “为何?因为……我不喜欢你。”她避开他那双几乎要将她灼伤的眼,指尖微微蜷缩,将所有翻涌的情绪死死压在心底最深处,压得连一丝痕迹都不留。

      “岑长离,我对你,从来不是喜欢,是命里刻着的亏欠,是我用十年时光,骗了你,也骗了我自己。”

      她没再回头。

      *
      一月光阴,弹指便过。

      如檀日日坐在胤渊宫的青瓦之上,看妖域阴云卷舒,看日升月落,却始终无处可去。

      这偌大三界,已无她半分容身之地,唯有这屋顶高处,能让她藏住一身孤凉,静静等一个答案。

      纵使她早已不喜欢俞涯,可心底的那份不甘,那份自尊,还是想为自己求个结果。

      她等俞涯见着那本该魂飞魄散的涂山纤时,会是何等模样。

      是震惊错愕,是痛彻心扉,是恨她欺瞒,亦或是感激涕零,将她捧在掌心,视若珍宝。

      如檀甚至亲手划伤了涂山纤那张与她八分相似的容颜,想看他厌弃,想看他疏离,想看他认清这不过是个赝品。

      可一月光景,俞涯从未有过半分厌弃。

      俞涯依旧每日出入涂山纤的居所,衣不染尘,她虽看不到他是如何照顾涂山纤,可坐在屋顶,只这般看久了,也便会开始恍惚。

      原来不是替身。

      原来俞涯从不是借着涂山纤的脸,念着半分旧她。

      他是真的喜欢涂山纤,喜欢那个完好无损、眉眼温顺、与她截然不同的涂山纤。

      人们常说有情人终成眷属,原来到头来,她竟然才是那个多余的人,是那个横插一脚、搅乱他们良缘的恶人。

      心像是被浸在冰水里,一点点沉下去。

      如檀开始恼,开始悔,开始反复问自己,是不是从一开始,便是她的错。

      是她执念太深,是她报复太任性,是她不肯放过死去的过往,也不肯放过活着的他们。

      她以为她是来为自己讨一个公道,到头来,她倒是拆人良缘的恶鬼。

      或许,自始至终都是她错了。

      风掠过胤渊宫瓦当,发出细碎的呜咽。

      她望着殿内那盏为涂山纤彻夜不熄的灯,轻轻闭上眼。

      曾几何时,也有一人,待她如此,甚至更甚。

      是在暗无天日的寂渊,他替她挡下怨魔噬骨之咒,一身血污,仍将她紧紧护在怀里。

      是在昆仑绝顶,风饕雪虐,天地皆白,暴雪卷着冰刃割人肌肤,她冻得浑身僵硬,寸步难行。

      是他便脱下外袍将她裹紧,以自身灵力温暖她冰冷的身子,背着她在茫茫风雪里一步一步前行,脚步沉稳,不曾有过半分踉跄。

      也曾在最冷的风雪夜里,紧紧拥她入怀,用一身温热,焐热她快要冻僵的骨血。

      后来她心念故国,想救那被妖邪屠戮的百姓。

      他便为她,生生剔出他的剑骨,以命相酬,成全她的心愿。

      自始至终,没有半分犹豫。

      那一刻她才惊觉,她是想岑长离了。

      他对她,不是一时兴起的温存,不是浅尝辄止的欢喜,是豁出性命,是矢志不渝,是将她放在心尖上,用命去护的深情。

      是倾尽所有,璞玉无瑕的真心。

      原来她也曾被人那样,拼尽性命,真真切切,深爱一场。

      风过青瓦,吹凉了指尖,也吹醒了她恍惚的神思。

      她轻轻抬手,抚上心口,那里空空荡荡,却又沉甸甸的,装着一段无人知晓的,被人用命爱过的过往。

      可如今仙妖殊途,她亲手推开了他,亲口否定了那个属于如檀的记忆,而是选择她客观认定的亏欠,她再也配不上他的喜欢了。

      风又起,如雪的衣袂在阴云下翩飞,她拢了拢,起身准备离开。

      “阿檀,你没有错。”

      一道熟悉的嗓音传来,如檀整个人猛地一怔,缓缓回头。

      视线里撞进那个清瘦挺拔的身影。

      她喉间发紧,只下意识轻应了一声:“哦?”

      他缓步走近,语气笃定:“他们伤害你在先。”

      这一句话,让如檀整颗心都狠狠一顿。

      世人总爱将两情相悦粉饰得理直气壮,仿佛一句情深,便可罔顾道义,轻贱旁人,便可将所有伤害都抹得干干净净。

      俞涯与涂山纤情根深种、生死相许,原是他们二人的风月,是他们眼底心头的山海情深,与她何干。

      她从没想过要去插足,从没想过要去争什么。

      她不过是曾在年少时,悄悄心悦过俞涯一人,不过是一段早已埋进尘埃里的旧事。

      可他们偏不。

      偏要将她的心意放在明处践踏,偏要以她的难堪,衬得他们情比金坚,偏要踩着她的自尊,去成全他们的圆满。

      这般情深,这般圆满,原是要以旁人的心碎来奠基的。

      错的从不是她的报复,而是他们曾偏要将她拖入泥沼,伤得她体无完肤。

      此刻岑长离站在她身侧,不问缘由,不辩是非,只坚定地告诉她,她没有错。

      原来这世间,有一人,不问因果,不看世俗,只信她,只护她,只知她受了委屈。

      如檀淡淡应声,唇瓣微抿,眼底是藏不住的笑意,缓缓别过头,在屋脊坐下,不让他发现自己心底的窃喜。

      她压着自己心底的欢喜,淡淡开口:“你来做什么?伤好了,便这般闲?”

      他眉目清隽如旧,在她身旁坐下:“我心还在你那里,我们不能两清。”

      如檀挑眉看向他,似笑非笑:“若我的心,也给了你,是不是就算清了?

      他目光定定,无半分闪躲:“那更不能两清。”

      “那算了。”

      “……”

      如檀忍不住笑出声,笑意软下来,舒展开来,她轻轻靠在他肩上。

      “岑长离,”她声音淡淡,“若同门知晓,你与一只屠戮宗门的大妖私通,会怎样?”

      他垂眸,顿了许久,才缓缓开口:“阿檀,你知道吗?在上古时期,九尾狐族是属于神族的,你不是妖兽,是神兽。”

      “三百年前,你同我说过。”

      “我知道。”

      “可是我手上沾了很多血,我杀过很多人,这样……还能算是神兽吗?”

      “你也护佑了万千苍生。”

      闻言,如檀一怔,随即笑了,眉眼弯起,明媚得像破开阴云的日光:“你倒还挺会安慰人。”

      他怔怔看着她,目光缱倦,半晌,平静开口:“你想做什么便尽管去,我始终在你身边。”

      如檀缓缓坐起身,没有去看胤渊宫灯火摇曳的寝殿,只是满眼笑意,对上面前的心上人缱倦的眸色,温声:“我想回家,夫君。”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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