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再度金曲（四） 儒医圣手伽 ...
-
听伽愿讲完黑狗神的故事后，他甚至还附加了一则传闻。这种常见的夸大其词倒也不让人意外，唯一不常见的，便是那黑狗神既不属于神明，也不属于鬼神或者诡异，而是游离于两者之间，实在难以分辨。
“你又从哪儿听来的？”藏雾站在他身边，听他说完，只觉得这黑狗神很是古怪。
“切，本大人从小听故事长大的，怎么？没人给你讲过？”伽愿撞了撞藏雾的手臂，没想到对方压根不理会，往后退了一步，差点让伽愿扑空。
“我又不像你，幼稚得要命。”藏雾伸出去想接住他的手又缩了回来。伽愿万分不服气：“没人给你讲你就直说！”下一秒却被谢宁捂住了嘴，那句“我可以讲给你”也被封在嘴里，再也没能说出口。
谢宁压低嗓子道：“先别说话。”伽愿愣愣地点头，脑袋四处查看。就在他和藏雾说话的间隙，从另一端又多出一个人。那人身着黑斗篷，走近黑狗神的神位之下，躬身行礼：“参见神领，饶恕下属莽撞。”
说着，他走上台阶，双手捧上黑狗的脑袋。向右一拧，洞顶的机关被激发，缓慢降下一只铁笼。铁笼的做工实在精致，但那分明是一只狗笼。
那人蹲下身子，一股墨雾从他胸口钻出，凝聚成一条黑狗，走进了铁笼里。而他的脸正在慢慢伸长，头上的斗篷帽被顶起。随后他甩袖离开，铁笼中的黑狗也渐渐没了动静。
谢宁见再无人出现，便走向大殿。黑狗神依旧端坐在王位之上，身边没有太多的金银财宝，只有一堆阴森的白骨。而刚才笼中的黑狗，也变成了一具白骨。
“这是怎么回事！”伽愿惊恐地拉着谢宁的袖子，他最看不得这些，一看见就忍不住冒冷汗。
“你怎么出这么多汗？不是儒医吗？还怕白骨，胆子这么小？”藏雾见他这副被猫吓着的老鼠样，只觉得不对劲还有不解。
伽愿“我”了半天也没说出个字，还是谢宁捂住他的眼睛：“先别看，闭上眼睛。”伽愿两只手抓着谢宁的手微微用力，谢宁也没再吭声。
楚绪走上前去查看铁笼。那白骨的头顶还连着软骨，鼻梁处尖长，确实是狗的模样。“看样子，圣手大人是不便来查看了。”楚绪转身看向伽愿，他一直被挡着眼睛，楚绪看不透这是什么意思。
他将伽愿交给了藏雾。藏雾没有谢宁那样好脾气替他遮掩，让伽愿自己抬手捂脸，藏雾则看守着他他，谢宁还特意吩咐过，别让他看见白骨。
谢宁走上前蹲下，伸手去触摸笼中的白骨。就在触及白骨的下一瞬，楚绪猛地攥住了他的手，惊得谢宁一抖。
悉窣的声响传来，像是骨骼在重新连接。他们同时盯着笼中的白骨，原本散乱的四肢重新被连接，它慢慢地爬起来，唯独那狗状颅骨空洞的眼眶里，亮起了绿色的光。
那骨狗猛地向两人扑来，奈何被关在笼中。它的撞击让两人节节后退。眼看抓不住他们，它仰头长啸，四周顿时传来回响。
狗啸声响起，让伽愿浑身颤抖。这种长吟的狗啸他再熟悉不过。眼前闪现出种种画面：布衣百姓的鼻子伸长，身上开始长毛……他自己拿着小刀在替人剜肉……皮肉腐烂，可见森森白骨。“大夫！救救我，我求您救救我……”喊叫声如此悲哀，那些变成狗模样的百姓却在下一秒咬住他的手臂，全然不似方才那副可悲的模样。
这一阵回想让他根本没有注意，那骨狗的长啸引起了其他不知在何处的白骨共鸣，它们全从四周爬了出来，口中还发出狗被激怒时的喘息声。
一只骨狗正向伽愿扑来，谢宁离他远来不及救他，藏雾却条件反射般飞奔过去，将人推到一边，腰间的刀直接将骨狗胸前的肋骨全部劈断，紧接着将骨狗踹翻，让它再也不能连接。
这一下惹怒了骨狗群，它们蜂拥而至。方才已经散落不堪的骨狗再次爬了起来。
“砍断鼻子。”众人四顾查看，直到伽愿再次喊道：“砍断它们的鼻子。”这是从伽愿口中说出的话，那声音却混杂着女声的回响。
其余三人听了他的话，向扑过来的骨狗发起攻击。可见骨狗的行动能力开始变缓，可是数量太多，三人早已筋疲力尽，伽愿则躲在一旁，他捂着眼睛，一幕幕画面直直冲撞他的神经。
“不对，不对，还是不对……怎么对付来着？我怎么想不起来？”他手里捡了一块石片，焦急地砸着石壁，企图发出声响来调节心绪。
忽然，手中的石片打击石壁闪过一瞬火光，脑海中的思绪好似一下被打通。他开始快速打击地上的一块石头，再次出现了火光。他利用法力将火种保存，火焰悬浮在他手上。他掏出腰间的施针扇，慢慢扇动火种。
“你们让开，先出去。”
众人循着声音望去，只见平日里温文尔雅的圣手大人，忽然一身一袭金素绵衣，操纵着围在四周的火种。
他作为神明，一旦大规模使用法术，便会显现真身，自然包括了他的声音。
只听他一声“风起”，火势立马朝那群骨狗扑去。他拿出瞬移符，再次抬手一扇，将符纸包裹三人瞬移到金曲门口。
火势蔓延整个石窟，并发出爆炸声。
“不行，伽愿还在里面！”谢宁想折返回去，去时的洞口却被震动而掉下来的石块堵死。
最后还是被带了出去，只有藏雾紧紧盯着那处。
爆炸声中，伽愿在火海里再次将火势加大，连绵的火焰他却丝毫不怕。他最后看了一眼葬于火海的骨狗，捏紧手中的符纸：“瞬！”人便出现在地下石窟的上空。
三人看见的场景，地下喷涌的火势在伽愿身后映衬，此刻的他是观音医神。他的眉间凭空出现一点红砂，浑身上下与当初飞升时无异。
他忽然从空中坠落，是藏雾再次接住了他。方才的那一幕，在藏雾心中万分深刻。
火势从地下石窟喷涌而出，映红了半边天。
伽愿他闭着眼，脸色白得吓人，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伽愿？伽愿？”藏雾拍他的脸，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
伽愿眼皮动了动，没睁开，只嘟囔了一句：“别吵……让我睡会儿……”
藏雾还想说什么，被谢宁拦住了。
“让他休息。”谢宁探了探伽愿的脉，“法力耗尽了，得缓一阵子。”
藏雾低头看着怀里那张惨白的脸，忽然觉得胸口闷得慌。他想起方才伽愿站在火海里的样子，想起那一身金素绵衣，想起那眉间一点红砂。
原来神明现真身的时候，是这样的。
原来他小时候跪拜的那尊金身，真正的样子，是这样的。
“藏雾。”楚绪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把他放平，让他好好躺着。”
藏雾回过神，小心翼翼把伽愿放在地上，又从怀里掏出个软垫垫在他脑袋下面。做完这些，他才发现自己手都在抖。
谢宁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楚绪盯着那还在喷火的石窟入口，眉心紧锁：“那个穿斗篷的人……”
“出不来。”谢宁道，“火势太大。”
“不是问他。”楚绪摇头，“我是说，那个人，到底是谁？”
四人沉默。
方才那一幕太快，他们只看见那人行礼、献上黑狗、变成狗形离开。现在想来，这哪里是什么神领，分明就是。
“黑狗神。”藏雾开口，声音发涩，“那个人，就是黑狗神本尊。”
谢宁皱眉：“可他明明在祭拜……”
“他在祭拜自己。”楚绪接话，“或者说，他在履行某种仪式。那铁笼里的黑狗，是他分出的一部分神魂。他把自己的分魂献祭给自己，然后离开。”
楚绪问他：“还记得我们来时的那个村吗？”
“记得。”
“门口放的是黑狗血，黑狗血驱邪，你看他这样算不算邪的一种？”
楚绪没有回答。他盯着那还在燃烧的石窟入口，忽然道：“他很快会回来。”
“什么？”
“那些骨狗，是他的守墓者，也是他的子民，是他杀的村子里的人。”楚绪道，“现在全死了，他能感应到。”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一声低沉的咆哮，不是狗吠，更像是某种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怒吼。
众人循声望去。石窟另一侧的山壁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黑色斗篷已经被撑破，露出下面那张已经完全变形的脸。鼻子向前伸长，嘴唇裂开，露出森白的獠牙。他四肢着地，弓着背，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是刚才那个穿斗篷的人，是黑狗神。
他看着那还在喷火的石窟入口，看着里面那些被烧成灰烬的骨狗，眼眶里慢慢涌出暗红色的光。
“我的……”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板，“我的孩子……”
他转过头，看向谢宁四人，那双眼睛已经彻底变成兽瞳，竖瞳收缩，死死盯着他们。
“你们杀了我的孩子。”
藏雾下意识把伽愿往身后护了护。
谢宁拔剑，挡在众人面前，楚绪撑开黑伞，诡道之力在伞面流淌。
黑狗神慢慢直起身，那具人类的躯壳开始膨胀，骨骼咔咔作响，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那你们……给我的孩子陪葬。”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再度金曲（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