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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人间公道   公孙兰 ...

  •   公孙兰的脸色终于变了。

      那不是愤怒,也不是惊慌,而是一种近乎茫然的不解——她发现自己所有的退路都被这一剑封死,所有的变化都被这一剑预判。这一剑如天罗地网,又如宿命注定,竟让她生出一股无处可逃的窒息感!

      若是平日,她大可凭深厚内力震开剑网,或以更精妙的招式反制,可此刻赌约限定不能动用内力,而招式上……

      此时此刻,她竟想不出哪一招能破这浑然天成、仿佛自天地间自然生发的一剑!

      电光石火间,求生的本能压过了理智。

      就在郭襄的剑尖即将触及她咽喉要害的刹那——只差一寸,只差那么一寸——公孙兰丹田中内力不由自主地一震!

      “嗡——”

      一股无形气劲以她为中心爆发开来,虽只一丝,却已破了赌约。

      郭襄的短剑在距离公孙兰咽喉一寸处,如撞上一堵无形气墙,“铛”的一声被震得偏开。而她刚才那一剑,只有进攻,没有半点防守,被这内力一震,她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在空中喷出一口鲜血,那血在暮色中洒出一道惊人的弧线,最后重重摔在三丈外的青石板上。

      短剑脱手,当啷落地,在青石上弹跳两下,归于寂静。

      全场死寂。

      只有晚风穿过榕树垂落的气根,发出呜呜的呜咽声,像是在为这场对决悲鸣。

      郭襄挣扎着想爬起来,却觉得五脏六腑都移了位,喉头一甜,又是一口鲜血涌出,染红了浅黄色的衣襟,在暮色中晕开暗红的痕迹。

      “郭襄!”

      一直沉默不语的花满楼第一个冲到她身边——他明明看不见,却比谁都更快。

      他颤抖的手握住她的手腕,精纯温和的内力源源不断渡入她体内,声音里是压不住的恐慌:“你觉得怎么样?伤到哪里了?”

      陆小凤也掠了过来,蹲下身查看郭襄的伤势,脸色铁青,他抬头看向场中,眼神复杂——

      公孙兰站在原地,手中长剑缓缓垂下,剑尖点地。

      她低头看着自己握剑的手,看着那微微颤抖的指尖,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难以言喻的复杂神色,有震惊,有不甘,有羞愤,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敬佩。

      许久,她抬起头,看着被花满楼艰难扶起的郭襄,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磨过木头:

      “我……动了内力。”

      四个字,字字千钧,如重锤狠狠敲在每个人心上。

      红鞋子的姐妹们全都呆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们的大姐。欧阳情的嘴唇颤抖着,想说些什么,却发不出声音,三娘的手紧紧攥着衣角,脸色泛白,七妹平日最爱笑总是咯咯咯笑个不停,此刻嘴角竟似有千钧重。

      常漫天、江重威、华一帆三人虽然目不能视,却都听出了公孙兰话中的颓然与认输。三人对视一眼——尽管他们都看不见对方——齐齐轻舒了口气,那声音在寂静中竟显得格外沉重。

      “按照赌约,”公孙兰缓缓将长剑归鞘,动作缓慢得仿佛剑有千斤之重,鞘口与剑身摩擦发出“锃”的一声清响,“我输了。”

      她看向郭襄,眼神复杂:“那一剑……叫什么名字?”

      郭襄在花满楼的搀扶下勉强站稳,抬手抹去嘴角的血迹,每动一下胸口都疼得厉害,她摇了摇头,声音虚弱却清晰:“随手……创的……还没……没来得及想名字。”

      “随手创的……”公孙兰喃喃重复,忽然仰天大笑起来,笑声在暮色中回荡,满是苍凉与自嘲,“好一个随手创的!我公孙兰练剑二十余年,参透多种剑器变化,今日竟败在一个小丫头‘随手创’的剑招下!哈哈哈哈……”

      她笑出了眼泪,那泪顺着精致的脸颊滑落,滴在七彩霓裳上,晕开小小的深色痕迹。

      笑罢,她深吸一口气,正色看向郭襄,一字一句道:“我公孙兰言出必行,输就是输。”

      话音未落,她忽然反手一掌,运足内力,重重拍向自己天灵盖!

      这一下变故太快,太决绝,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

      “大姐!”红鞋子姐妹们齐声惊呼,声音凄厉。

      但公孙兰的手掌在距离天灵盖仅一寸处停住了——不是她自己停的,是两根手指如铁钳般夹住了她的手腕。

      灵犀一指。

      陆小凤不知何时已到了她身边,身形快如鬼魅,他夹着公孙兰的手腕,沉声道:“公孙兰,赌约说的是投案自首,没说让你自尽。”

      公孙兰冷冷看着他,眼神冰寒如腊月霜雪:“放手。”

      “不放。”

      “陆小凤,”公孙兰的声音里透着森森寒意,“你以为你拦得住我?”

      “我拦不住你寻死,”陆小凤叹了口气,语气却坚定,“但我可以告诉你,郭襄姑娘拼着重伤、险些丧命才赢下这一局,不是为了看你在这里自杀的。”

      公孙兰转头看向郭襄,嘴角勾起一抹讥诮而不屑的弧度:“哦?那她想怎样?将我送官?让那些卑微无能、贪赃枉法的衙门差役来审我?让那些连剑都握不稳的庸碌之辈来定我的罪?”

      郭襄在花满楼的搀扶下缓缓走过来,她脸色苍白如纸,每一步都走得艰难,额头上冷汗涔涔,浸湿了鬓发,但她的眼神却异常坚定,清澈的眸子里闪着动人的光芒。

      “是。”她声音虚弱,却字字清晰如玉石相击,“我要将你送官,让官府依律处置。”

      公孙兰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又笑了起来,笑声中满是高高在上的轻蔑:“官府?律法?那些东西,管得了贩夫走卒,管得了升斗小民,可管得了我公孙兰?我这一生,杀人无数,剑下亡魂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有谁审判过我?有谁敢审判我?”

      她的语气倨傲如女王俯视蝼蚁:“江湖事,江湖了。我今日输给你,是我技不如人,剑法不如你,要杀要剐,你现在就可以动手,但想让我去公堂之上,跪在那些庸碌之辈面前受审?休想!”

      郭襄静静看着她,等她说完了,所有的傲气与轻蔑都发泄尽了,才缓缓开口:

      “你说的对,官府审判不了你这样的人。”

      公孙兰挑眉,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但那些被你毒死的普通人需要。”郭襄的声音渐渐有了力量,那力量不是来自内力,而是来自某种更深沉的东西,“张路的妻子,至今还在等丈夫回家吃晚饭,她每天都会多摆一副碗筷;李冈的老母亲,眼睛都哭瞎了,还在路口张望,总觉得儿子下一瞬就会从街角走过来;孙星那一对五岁的双胞胎,天天问娘亲,爹爹去哪里了,什么时候回来;苏午的女儿日日跪在衙门前,她想求一个公道……”

      她每说一个人名,胸口就疼一下,内伤如刀绞,但她坚持说了下去,声音不大,却字字敲在每个人心上:

      “他们不懂江湖规矩,不懂武功高低,不知道什么是剑器,什么是内力。他们只是普普通通的老百姓,想过普普通通的日子。他们不需要知道公孙兰是谁,不需要知道你的剑法有多精妙。他们只需要知道——杀害他们亲人的凶手,伏法了。”

      公孙兰脸上的讥笑慢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难以解读的表情。

      郭襄看着她,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所以,哪怕你死了,我也要把你的尸体带到官府去。让那些苦主亲眼看到,凶手已经死了,让他们知道,这世上……终究还有公道。”

      “你敢!”红鞋子的姐妹们齐声喝道,几人身形一动,衣袖翻飞,就要上前。

      但陆小凤和花满楼已经挡在了郭襄身前。

      陆小凤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无奈却坚定:“几位姑娘,赌约是公孙兰亲口应下的,常总镖头、江总管、华老前辈都在此作证。如今她输了,就该履行承诺。”

      花满楼没有说话,只是静静望着前方。他站在那里,月白长衫在晚风中微动,温润如玉,却像一堵无形的墙,将所有的敌意都隔在了外面。

      老三厉声道:“大姐已经认输了!你们还想怎样?连尸体都不放过吗?非要这般折辱她?!”

      “不是折辱,”郭襄在花满楼身后虚弱地说,声音透过他的肩膀传来,“是给那些枉死的人……一个交代。”

      公孙兰忽然笑了。

      这一次,她的笑声很轻,很淡,甚至带着一丝释然,仿佛终于放下了什么重担。

      “好,好一个交代。”她看着郭襄,眼中第一次没有了轻蔑,也没有了讥诮,只剩下一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郭姑娘,你比我想象的……更了不起。我原想,若你输了,薛冰又已死了,你说不定可以成为红鞋子的老八,补上她的位置……没想到……”

      她顿了顿,缓缓摇头,语气里有种奇异的欣赏:“但你错了。这世上,从来就没有人能审判我。以前没有,现在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话音未落,她左手忽然一翻——谁也没想到,她左手的袖中竟还藏着一柄三寸短剑,剑身薄如蝉翼,在暮色中泛着幽蓝的光!

      短剑出鞘,寒光一闪。

      这一次,陆小凤也来不及阻止了——太近,太快,太决绝。

      短剑精准地刺入了公孙兰自己的心口,直没至柄。

      她身体晃了晃,却没有倒下,反而挺直了脊背,像一株风雪中也不愿弯腰的青松。

      “大姐!”红鞋子姐妹们凄声扑了上去。

      公孙兰摆了摆手,示意她们不要靠近,她看着郭襄,嘴角有鲜血溢出,沿着精致的下颌滑落,滴在七彩霓裳上,但她的脸上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高傲笑容,那笑容美得惊心动魄,也冷得刺骨:

      “你看……我说过的……没有人……能审判我……”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身体缓缓向后倒去,七彩霓裳在暮色中铺开,如一朵骤然凋零的奇花。

      红鞋子姐妹们接住了她,但她的眼睛已经闭上了,长长的睫毛在苍白如雪的脸颊上投下两道阴影,嘴角那抹高傲的笑容却凝固在脸上,仿佛在说:我这一生,只败给自己的承诺,不输给任何人间的律法。

      郭襄看着倒在地上的公孙兰,沉默了很久。

      晚风吹过,带来远处街市隐约的喧闹声——小贩的叫卖,孩童的嬉笑,炊烟的味道。那些平凡的热闹,是公孙兰永远不懂,也不屑去懂的世界。

      “陆小凤,”郭襄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帮我……把她的尸体送到官府去。告诉官府的人……她就是熊姥姥,是月圆之夜毒杀路人的凶手。让他们……张榜告示,让苦主来认。”

      陆小凤看着她苍白得几乎透明的脸,重重点头:“好。”

      七妹猛地抬头,眼中含泪,厉声道:“你们非要如此折辱大姐吗?!她已经死了!死了!”

      “七妹,”三娘拉住了她,摇了摇头,声音哽咽,“大姐……已经选了这条路。这是她的选择……我们……我们尊重她吧。”

      红鞋子姐妹们看着公孙兰的尸体,又看看重伤却坚持站着的郭襄,再看看挡在前面的陆小凤和花满楼,最终,她们默默退开了,让出了一条路。

      她们知道,大姐虽然死了,但这是她的选择,她们没有立场来阻止。而郭襄的坚持,也有她的道理——那是一种她们或许不懂,却不得不尊重的道理。

      郭襄在花满楼的搀扶下,缓缓走到公孙兰的尸体旁,她低头看着那张依然美丽、却已失去所有生机的脸,看了许久,轻声道:

      “你错了。那些普通人……那些你眼中的蝼蚁……他们不需要审判你。他们只需要知道,

      杀人者——偿命。”

      她抬起头,望向暮色中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一盏,两盏,三盏……越来越多,连成一片温暖的海洋:

      “这就是公道。”

      花满楼感觉到她的手在微微颤抖,知道她伤势极重,内力渡入更加温和绵长,柔声道:“郭姑娘,你伤得很重,必须立刻疗伤。”

      郭襄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公孙兰的尸体,转身准备离开。

      走出几步,她忽然想起了什么,回头对陆小凤露出一个虚弱的、却依旧明亮的笑容:

      “对了……你答应请的酒……还作数么?”

      陆小凤看着她苍白脸上那抹倔强的笑容,鼻子忽然一酸,重重点头,声音有些沙哑:“作数!最好的酒,管够!等你伤好了,我们喝三天三夜!不醉不归!”

      郭襄笑了,那笑容在暮色中如昙花一现,然后眼前一黑,所有的力气都在瞬间抽离,软软倒在花满楼温暖坚实的怀中。

      意识模糊前,她脑海里闪过许多画面——

      父亲在她和弟弟幼时,摸着她们的头,一字一句教导“侠之大者,为国为民”;

      母亲看着她懵懂的脸,握着她的手说“情之所至,甘之如饴”;

      杨大哥十六年痴心不改的深情等候……还有他在绝情谷悬崖那纵身一跳……

      然后是她独自游历的这些年,见过的无数普通人——卖糖人的老汉,茶馆说书的先生,码头扛活的苦力,还有那些月圆之夜死在熊姥姥手下、连名字都未必被人记住的无辜者……

      为国为民,是父亲的道;

      守护所爱,是母亲的路;

      率性任情,是杨大哥的活法。

      而她的剑,要为那些发不出声音的人挥。

      这个念头,在她独自游历的岁月里朦朦胧胧产生,今夜在这五羊城的暮色中,在生死一线的对决后,在公孙兰那句“没有人能审判我”的高傲遗言前——

      终于清晰如剑锋出鞘。

      纵使遍体鳞伤,此心不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人间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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