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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诗酒趁年华 总要试试吧 ...

  •   翌日清晨,顾林生转到了普通病房。

      池晓莉衣不解带地在床前照料,一夜之间,像是老了近十岁。眼窝凹下去,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是熬过夜的灰败。

      就连陆老太太都看不下去了,拄着拐杖站在床边,皱着眉说:“回去洗把脸换身衣服再来,这样子像什么话?”

      池晓莉不肯。她伏在病床边,攥着顾林生那只没扎针的手,眼泪又涌出来,拿袖子胡乱抹了,抹完又涌。

      江照站在旁边看着,心里发酸。

      她明白她妈的心。

      到底是年少时有过情分的。磋磨了半生,好不容易有几年舒坦日子过,眼看着日子一天天好起来,万一顾林生有个好歹,这是天都塌了。

      可一屋子的人不能这样熬。

      江照看了一眼坐在窗边的陆然。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也不知是真睡还是假寐。

      她走过去,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

      “走吧,出去买点吃的。”

      陆然睁开眼,那眼睛里有点摇摇欲坠的惶然。

      两个人出了医院,沿着街往小吃街走。清晨的空气凉飕飕的,路上的人已经多起来,有赶着上班的,有提着菜篮子的,和他们擦肩而过。

      江照挤在人群里,眼皮沉得厉害。昨夜几乎没睡,此刻眼睛发红,嘴唇皲裂,头发随便扎了扎,也不知道乱成什么样。她不用照镜子也知道自己有多丑。

      陆然也好不到哪里去。

      头发略微有点油了,几缕微湿的额发贴在脸上。那双清亮的黑眼睛此刻布满血丝,眼睑下两团青黑,说不尽的落魄。

      江照看了他一眼,有点不忍心看的移开眼。

      血肉至亲。最难过的,还是他。

      她在卖粥的摊子前停下来,要了几份青菜瘦肉粥,又打包了几碟小菜。两个人拎着东西,又拐去早市买了点新鲜水果。

      往回走的路上,人更多了。

      太阳升起来,照在身上暖暖的,有片刻的慰藉。

      两个人并肩走着,谁都没说话。

      走到医院楼下的时候,陆然忽然开口,“我打算填报C大了。”

      江照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他的意思。顾林生病倒在床,他这个唯一的儿子,在近处也好照应个一二。

      其实这事,她在昨夜心神稍稍安定后,已经心思百转地仔细想过一回了。

      他和她都是成年人了。有些该担的挑子,撂不开也不能撂。

      江照瞄了一眼他清秀的侧影,下定决心,“C大挺好的呀,我也打算报C大。”

      陆然脚步顿了一下,有些意外地看她。按她的分数,填C大是浪费了,哪怕考砸了也远不止于此。

      “你不是想去北京吗?”

      江照按下电梯按键,目光落在跳动的数字上。“在哪念不是念。”她声音平平的,“我妈也老念叨,让我在她跟前。再说,家里出了事……”

      话没往下说。走到病房近前了,房门虚掩着没关严实,里头隐隐传来说话声,那口气听着像是起了点争执。

      江照脚步一收,和陆然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不约而同放轻了步子,停在门外。

      “这么多年了,我知道你怨我怨我们家,没让小顾和你扯证。可我就一个女儿一个外孙,现如今我还是这句话,要是他走了……”是一把苍老的声音,陆老太太。

      “人还没死呢!”池晓莉的声音打断了老太太,哑得厉害。

      江照透过门缝往里看。她妈坐在病床边,双手捂着脸。床上的顾林生还闭着眼,脸色苍白,没听见这些。

      “没有那张纸,我们的情分还在。”池晓莉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闷闷的,像是硬争一口气,“我知道您担心啥。你放心,在我最困顿的时候他肯和我好,他就是瘫了痴了,我也得照料他……”

      她又哭起来,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没有那张纸?江照有点听不明白,或者说她不想搞太明白。

      她忽然想起两年前那场婚礼。池晓莉穿着红色的旗袍,笑得眼角都是褶子。顾林生牵着她的手,挨桌敬酒,亲戚朋友都说他们般配。

      原来池晓莉把话捂了一半,没和她说。

      两年多的夫妻,竟也不是真夫妻。话说难听点,如果顾林生真有个好歹,没名没分的,她母女两个,被撵出这个家门,也是当然。

      眼下自然没有人撵她们。

      可江照心里乱糟糟的,堵得慌。只觉得她妈也是个痴人,又何苦这般委曲求全!

      江照握上冰凉凉的门把手,手有点抖,这时候有只温热的手掌覆上来,温温地贴着她的,那声音就在她耳后一样近,拔高了音量,“莉姨,我们买了吃的回来。”

      一进门,屋里两个人一个坐在床边一个靠着窗角。池晓莉飞快地抹了一把脸,陆老太太把手里的佛珠收进袖子里,见了两个小的,摆出一副平常样子来。

      接下来的一周,顾林生的病情有了些起色。

      第三日清晨,他醒了过来。池晓莉当时正趴在床边打盹,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他睁开眼睛,愣了一瞬,眼泪就下来了。

      医生来看过一回,说是万幸送来得早,目前看总算脱离了危险期,后续保守观察。

      病房里的气氛慢慢松动下来。

      陆然、江照和池晓莉轮流在医院陪护,家里全靠李妈打理。白天池晓莉守着,晚上两个小的换班。江照有几次夜里醒来,看见陆然靠在陪护椅上,眼睛盯着父亲沉睡的病容,不知道在想什么。

      顾林生学校的负责人和同事也来探过几回病。来人提着水果和鲜花,在床边坐一会儿,说些“好好养病”“别担心工作”之类的话。顾林生精神好的时候,也能和人唠上几句。

      六月底的时候,江照和陆然都填报了大学志愿。

      江照选了法学专业,C大的王牌,也是她一直感兴趣的。陆然填了计算机系,像是早就想好了。

      C大离家近,也就一小时车程。别说不用忍受思亲之苦,没课的时候回家吃住都不是问题。

      当爹妈的自然高兴。

      池晓莉念叨了好几回,这下好了,周末还能回来喝汤。

      江照知道,经历了顾林生大病这一场,她妈愈发心神不宁了。心里盼的是她能在近前,有个照应。

      池晓莉把供电所的工作辞了,其实往日里全家的日常开支主要也是靠顾林生的薪水,她这份工全当是给自己找点事情可做。如今都不再坚持了,江照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那日她偷听到陆老太太和池晓莉的对话后,江照心里始终掖着点事。一块石头压着,时不时硌她一下。

      顾林生精神头好了不少。虽然还在休养,躺在病床上就开始打电话——他在学校的工作搁置下来,只能先做些交接。

      又在医院住了个把月,顾林生已经能在人搀扶下下地走路了。

      很慢,得一步一步地挪,像刚学步的孩子。可池晓莉看着那几步路,眼眶红红的,嘴角却是往上弯的。接近两个月的悉心照料,总算有了回报。

      等到了九月初,顾林生终于出院,回家休养。

      家里突遭变故,原本觉得有些无聊的暑假,一眨眼就过完了。她和陆然开始张罗大学入学的事。

      按照惯例,大学要住校了。他俩都是头一遭,没什么经验。床上用品要买什么尺寸?日用品哪些该带哪些到学校再买?两个人对着手机查了半天,越查越糊涂。

      最后还是池晓莉看不下去,忙里抽空列了张单子塞给江照:“照着买,别瞎琢磨。”

      江照接过单子,看了一眼,又看一眼陆然,两个人拿着单子出了门。

      两个人拿着单子出了门。

      商场里人来人往,开学季的促销标语挂得到处都是,红底黄字,热热闹闹的。

      他们楼下楼上晃荡了一圈,按照池晓莉的单子一样一样找过去——床单被套、洗漱用品、台灯插座、收纳箱。陆然负责看规格,江照负责挑颜色,效率出奇地高。

      经历了暑假这一遭,他俩有了些更甚从前的默契。

      东西买得七七八八,手里大包小包拎满了。陆然把重的都接过去,自己拎着。

      “还差什么?”陆然把单子掏出来看了一眼,“睡衣……”

      “那边有。”江照眼尖,指了指前面的一家店。

      走到店门口,她忽然放慢脚步。

      不远处站着两个人。一个中年女人穿着得体,头发盘得一丝不苟,正拿着一件东西仔细端详。旁边站着个女孩,背对着门口,身形瘦削,马尾扎得低低的,露出一截白净的后颈。

      那个背影太熟悉了。

      江照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女孩恰好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陈奚也看见他们两个,笑得像一幅山水画,挥手打招呼。

      三个人坐在快餐店里。

      江照瞧着陈奚就着一根吸管喝冰可乐,她似乎和上次见不大一样了。上回她也是伶仃单薄的,但有点春枝抽芽的生气,眼睛里头有光。这会子却像一截老树枯藤,不知还有没有来年春。

      “你们都去了C大啊?”陈奚偏了偏脑袋,“也挺好的,学校不错,离家也近。”

      江照从她的话里听出一点落寞或者羡慕。如果没发生那些事,也许她们会是校友。

      “你不是去新疆了吗?”陆然不理解,怎么又回了C市,还悄没声息的。

      陈奚眨巴了一下眼睛,“去过了。”她低下头,手指绕着吸管转,“天高海阔地看过一回,也就那么回事儿。”

      江照和陆然交换了一个眼神。

      “你和那个……”

      “我们分开了。”陈奚扬起下巴笑了一下。江照觉得她在强撑着脖颈,像是只离群索居、不肯低头的白天鹅。“我爸妈要送我出国。后天就走。”

      江照和陆然又对视了一眼。这中间不知道搁着多少事。当事人不肯说,他们也就不好追问。

      陆然去吧台结账。

      陈奚隔着桌子,伸手拍了拍江照的胳膊。

      “我和这小子从小一起长大,”她压低声音,眼睛往吧台那边瞟了一眼,“就他看你那眼神,准有事儿。”

      江照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陆然站在收银台前,背影笔直像一棵青松。

      她收回目光,抿了抿嘴唇。“我们俩的关系……不行的。”

      “什么什么关系?”陈奚挑眉,凑近了些,“你别和我说你对他没那个意思。”

      江照没吭声。

      陈奚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点过来人的通透,“听我一句,爱恨随心,诗酒趁年华。”

      江照抬起眼看她一眼。心想:你这过来人到头来也是沉舟折戟,只能听家里人安排了。

      陈奚也后知后觉地有点尴尬,她摸了摸鼻子,“我的情况不太一样。总要试过吧。不试,你就空有不甘和后悔……”

      “后悔什么?”

      “你们说什么?”陆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折返回来不清不楚地听到半耳朵。

      江照绷直了背,那边陈奚嘻嘻笑起来:“我说,你们可一定要来澳洲找我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诗酒趁年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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