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拨打的用户不存在》林昔颜月

16、对不起，谢谢你

　　高考成绩公布后的第三天，莫黎回了一趟市一中。

　　父母想让他在家好好庆祝，说要办升学宴，请亲戚朋友来热闹热闹，他却摇了摇头，说要回学校拿剩下的东西。

　　其实他知道，宿舍里早就没什么属于他的物件了，他只是想去看看，想去那个教室，看看那个曾经属于他和戚诀的座位。

　　天很蓝，阳光刺眼，校园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个工人在修剪草坪，除草机的轰鸣声打破了寂静。高三的教学楼已经锁了大半，只有他们班所在的楼层还开着门，大概是等着学生来收拾东西。

　　莫黎沿着熟悉的楼梯往上走，脚步很轻，鞋底蹭着水泥地面，发出轻微的声响。

　　楼道里的公告栏还贴着高考成绩排名，他的名字排在最前面，用红色的笔圈了出来，格外醒目。而戚诀的名字，早已从那份名单上消失，像他从未出现在这所学校一样。

　　走到教室门口，门虚掩着，他轻轻推了一下，门“吱呀”一声开了。

　　教室里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尘，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光柱里漂浮着无数尘埃，缓缓游动。桌椅都还摆在原来的位置，只是上面落满了灰，有些桌子上还留着学生们临走时写下的留言，歪歪扭扭的，透着少年人的肆意。

　　他径直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那是他和戚诀的座位。他的桌子在外面，戚诀的在里面，中间只隔了一条窄窄的过道。

　　莫黎的手落在自己的桌沿上，指尖拂过一层灰尘，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

　　他拉开椅子坐下，椅子腿在地面上划出刺耳的声响，在空旷的教室里回荡。他看着旁边戚诀的桌子，上面同样积着灰，桌角有一道磕碰的痕迹，是当初被霸凌者踹的，至今还清晰可见。

　　他伸出手，想拂去戚诀桌上的灰尘，手指却在半空中停住了。脑海里突然闪过戚诀坐在这里的样子，低着头，认真地做题，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睫毛很长，投下一片小小的阴影。有时候，戚诀会转过头，看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然后又很快转回去，继续做题。

　　那些画面，清晰得仿佛就在昨天。

　　莫黎收回手，放在自己的桌兜里，想摸摸有没有落下什么东西。指尖触到了一张纸，硬硬的，带着一种粗糙的质感，不像他平时用的笔记本纸。

　　他心里一动，慢慢把那张纸掏了出来。

　　那是一张普通的作文纸，边缘有些褶皱，纸面上沾着几块深色的印记，像是干涸的血迹，还有一些透明的水渍，晕开了字迹，看得出来，写这封信的时候，写信人大概在哭。

　　是戚诀的字。

　　莫黎的呼吸骤然停止，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信纸差点从手里掉下去。

　　他握紧信纸，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指腹蹭过那些干涸的血迹，粗糙的触感像砂纸一样，磨得他心尖发疼。

　　他低下头，逐字逐句地看。

　　“莫黎：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大概率已经不在了。

　　我很高兴能遇见你。

　　你是全校唯一一个愿意和我相处的人，唯一一个愿意坐我旁边，愿意听我说话，愿意让我给你讲题的人。我很难想象，像我这样的人，居然还能被人温柔对待。

　　还记得第一次你跟我说话，问我这道题怎么解的时候，我吓了一跳。

　　我以为你也会像其他人一样，远离我，孤立我，可你没有。你坐在我旁边，很认真地听我讲解，眼神很亮，像星星一样。

　　那时候我就想，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可是，我却给你带来了很多麻烦。

　　因为我，你被班里的人孤立，他们不跟你说话，不跟你一起吃饭，甚至在背后议论你。因为我，你被那些混混盯上，差点被刀划伤。因为我，你本该光明的前途，蒙上了一层阴影。

　　对不起。

　　对不起，让你受了这么多委屈。
　　对不起，把你拖进了我的黑暗里。
　　对不起，没能成为一个能保护你的朋友。
　　对不起，不能陪你一起参加高考，不能看到你考上好大学的样子。
　　对不起，不能陪你去看更远的世界。
　　对不起……”

　　接下来的内容，全是“对不起”。

　　一遍又一遍，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半张纸。有的字迹工整，有的字迹潦草，有的甚至因为手抖而歪歪扭扭，看得出来，写这些的时候，他的情绪很激动，大概是一边哭，一边写。

　　莫黎的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信纸上，和那些早已干涸的水渍混在一起。

　　他数不清到底有多少个“对不起”，一百遍？两百遍？还是三百遍？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狠狠扎进他的心里，疼得他几乎窒息。

　　他继续往下看。

　　“我知道，我很糟糕。我性格孤僻，家境不好，还总是给你惹麻烦。我不止一次地想过，要是没有遇见你就好了，要是你从来没有认识我就好了，那样你就不会受这些苦，就能像以前一样，被所有人喜欢，就能有一个完美的人生。

　　我爸在外面欠了很多债，那些债主每天都在找我，我躲不掉。那些霸凌我的人，也从来没有放过我，他们像影子一样跟着我，无论我逃到哪里，都甩不掉。我妈走了，我爸进了监狱，我什么都没有了，也什么都做不了。

　　我累了，真的太累了。从小学到高中，我扛了十几年，每天都在恐惧和痛苦中度过，我吼破了嗓子，也没有人来帮我。我以为只要毕业就能重新开始，可我错了，有些东西，一旦沾上，就永远甩不掉了。

　　我会在地狱里洗清自己的罪恶。我知道，我给很多人带来了麻烦，尤其是你。我希望，下辈子我能做一个干净的人，一个能保护你的人。

　　等到下辈子，如果还能见到你的话，其实我很想和你做朋友。

　　不是现在这样，总是给你惹麻烦的朋友，是能和你一起上学，一起做题，一起看风景，能在你需要的时候保护你，能陪你很久很久的朋友。

　　莫黎，谢谢你。谢谢你出现在我的生命里，谢谢你给我的温柔，谢谢你愿意把我当朋友。

　　再见了。”

　　信的末尾，没有署名，只有一个小小的、歪歪扭扭的笑脸，像是在努力挤出一点善意，却带着无尽的悲伤和遗憾。

　　信纸的边缘，还有几滴干涸的血迹，大概是写这封信的时候，他的左手伤口裂开了，血滴在了纸上。

　　莫黎拿着信纸，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砸在信纸上，晕开了那些密密麻麻的“对不起”。

　　他捂住嘴，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声，像被人掐住了脖子，连哭都不敢大声。

　　“傻子。”

　　他哽咽着，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

　　“你根本就没有错，为什么要道歉？为什么要洗清罪恶？”

　　那些错，从来都不是戚诀的错。是那些霸凌者的错，是那些冷漠的老师的错，是那个不负责任的父亲的错，是这个不公的世界的错。而戚诀，只是一个受害者，一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受害者。

　　“我们……不早就是朋友了吗？”

　　莫黎的眼泪掉得更凶了，他拿起笔，那是他特意带来的，放在口袋里，就是想在这个曾经和戚诀一起学习的地方，写点什么。

　　他在信纸的背面，一笔一划地写。

　　他的手还在抖，字迹有些歪歪扭扭，却异常坚定。

　　“戚诀：

　　我看到你的信了。

　　你根本就没有错，不需要道歉，更不需要洗清什么罪恶。错的是那些欺负你的人，是那些冷漠的人，是这个不公的世界。

　　你说，下辈子想和我做朋友。

　　其实，我们早就已经是朋友了。从你第一次给我讲题的时候，从你在巷子里挡在我身前的时候，从你把被子挪过来和我一起盖的时候，我们就已经是最好的朋友了。

　　谢谢你，出现在我的生命里。谢谢你给我的温柔，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谢谢你……愿意把我当朋友。

　　我考上好大学了，如你所愿，我可以去看更远的世界了。可我一点都不高兴，因为你不在了。

　　你说，你会在地狱里洗清罪恶。可我觉得，你那么好，那么温柔，你根本就不属于地狱，你应该去天堂，去一个没有痛苦，没有伤害，没有霸凌的地方，去见你的妈妈，去种你喜欢的月季。

　　等到下辈子，如果你还能遇见我，求你别离开我。

　　别再一个人扛着所有的痛苦，别再轻易放弃自己的生命，别再让我找不到你。

　　我会保护你，会陪你一起上学，一起做题，一起看风景，会陪你很久很久，再也不会让你受一点委屈。

　　戚诀，我爱你。

　　不是朋友之间的那种喜欢，是想和你共度一生，想把所有温柔都给你，想永远和你在一起的那种爱。

　　如果有下辈子，我一定会早点找到你，一定会好好保护你，一定会让你幸福。

　　等我。

　　莫黎”

　　写完最后一个字，莫黎的眼泪再也忍不住，放声哭了出来。哭声在空旷的教室里回荡，带着无尽的悲伤和悔恨。

　　他把信纸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胸口的口袋里，紧紧攥着，仿佛这样就能感受到戚诀的温度。

　　阳光依旧刺眼，照在教室里，照在他的身上，却没有带来一丝暖意。他坐在椅子上，看着旁边戚诀空着的座位，看着那张积满灰尘的桌子，心里一片荒芜。

　　不知过了多久，他慢慢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教室，看了一眼这个曾经和戚诀一起学习、一起聊天、一起度过无数个晚自习的地方。

　　这里有他们的回忆，有戚诀的温柔，有他的愧疚，有他们未说出口的羁绊。

　　他转身，慢慢走出教室，轻轻带上了门。

　　楼道里依旧空荡荡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投下长长的影子。他沿着楼梯往下走，脚步沉重，每一步都像踩在心上。

　　走出教学楼，走出学校大门，他没有回头。

　　他知道，这一次，他是真的要和这所学校，和这个充满痛苦回忆的地方，和戚诀的过去，说再见了。

　　可他心里的思念和愧疚，却永远不会消失。

　　那张沾着血迹和水渍的信纸，会一直放在他的胸口，陪着他去看更远的世界，陪着他完成戚诀没能完成的梦想，陪着他，等待下辈子的相遇。

　　他会带着这份沉重的爱和思念，好好活下去。

　　为了戚诀，也为了他们下辈子的约定。

　　风从校门口吹过，带着一丝凉意，拂过他的脸颊，像是戚诀的手，轻轻的，温柔的，在抚摸他的脸。

　　莫黎抬起头，看着湛蓝的天空，嘴角扬起一抹浅浅的，带着无尽悲伤的笑容。

　　这句话，被风吹散在空气中，飘向远方，飘向那个没有痛苦的世界，飘向那个他深爱的少年耳边。

　　“戚诀，下辈子，我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