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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山火       ...

  •   蒙岱岱常常偷看文沁的睡颜。

      就如同失明的人看到的并不是黑色而是虚无一般,关于文沁的很多很多回忆,在蒙岱岱心中也是一片空白。

      受伤前后,时间流逝,他明明都记得很清。唯独关于文沁最后的记忆,是她淡淡的拒绝。

      在青白娃展重逢的那天,他以为他们已很久很久没在见面了。

      比起心动或是心疼,面对她,他的第一反应是空白。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或许他本来就没在想什么。

      听说她的故事,他甚至觉得它是那么不真实。命运安排的故事可能本就比真正的故事更曲折些吧。

      他承认,无论她是如何——

      是孑然一身,或是带着个来历不明的女儿;是站不起身,又或是少了条腿;是二十岁出头,又或已三十出头了——她早已不完美了,可她也从没有完美过吧——见到她,他的脸不一定再红了。

      可每每见到她,他心中,总会无端产生无法言说的欣愉。

      他明明该可怜她,同情她,与她感同身受。他该难过的。

      他因为自己的“快乐”而忍不住内疚自责。

      *

      他相信她的故事么?

      他试图相信她的故事。

      她的讲述并不算流畅,也不算完整,但破碎的故事更像真实的。

      那他为什么不能坦然接受?

      因为她的“真实”并不是他的“真实”。

      比起她的“故事”,他空缺的“回忆”对他来说,才是真正的真实。

      但真实对他来说,又并不算最重要的东西。凭着感觉的“快乐”才是他真正在意的东西。

      他或许应该多考量一下,带走她意味着什么。但他没有。淡淡的快乐由不得他思考,便令他不假思索做了决定。

      他带走了她,与她领证,抚养文忆,他终于担负起他欠了她们很多年的责任。

      只是他从没想过“责任”这两个字,“责任”这两个字似乎太沉重了些。

      他想,他的快乐,总可以带给她快乐。他还有很长的余生,可以慢慢弥补她当下并不算快乐的人生。

      他的想法很干净,很美好,可惜面对现实不堪一击。

      一切都太晚了些。

      她并不“快乐”。

      她已经不快乐很久很久了,久到她已快要失去感知“快乐”的能力。

      *

      “成为一个病人的家属是很辛苦的,尤其是抑郁症——你做好准备了吗?”

      窗明几净的办公室,王教授用十分平静的语气,问了蒙岱岱一个近乎残忍的问题。

      是啊,做好准备了么?

      做不好的。

      难道生活会因为没有做好准备就可以随自己的心情随时停滞么?

      蒙岱岱茫然地点点头。

      他甚至忘了摇头。

      他并没有做好照顾一个患有心理疾病的家属的准备,更不明白家庭疗法对于这类患者能够提供多么特殊而重要的支持。

      他不明白,作为应激源,呆在她的身边,对她来说并不一定是好事。

      “解铃还须系铃人”,难道就是对的吗?

      有些铃并不一定需要解开。剪断,然后扔了,或许才是最好的选择。

      回家的路上,她低着头,他也一路心事。

      他没有想过她会生这样的病,在他们重逢并不算太久之后。

      或许他的出现就是错误。

      他试图理解这是一种怎样的疾病,但他听不懂。或者说,在试图理解负面情绪源源不断的产生时,他忽然意识到,人类有意识、有情绪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很难理解的命题。

      他突然就变得很迷茫。

      他意识到,曾经他以为的科研突破,从一个神经电冲动到原理的真正透彻,从细胞实验到临床真正用得上还有效,究竟有怎样不可丈量的路要走。

      还好这个世界上,不开心的人太多,发过疯的人太多。

      焦虑的焦虑,抑郁的抑郁,躁狂的躁狂。

      这早就不是什么稀罕的事。

      即使没有确诊,很多人也都在崩溃的边缘了。

      用有形的药物补充缺失的递质,试图改善形而上的情绪。这种做法,早不是什么新鲜事了。

      在疾病面前,每个人都是平等的。

      在疾病面前,命运又不公得令人害怕。

      所以他知道,他面临着什么。

      她的效果不一定好,起效不一定快,又或者副作用太多太剧烈。他得做好准备,去等待,也需要去忍耐罢了。

      *

      他并没有认真计算过他忍耐了多久——大抵是在不知不觉中,他的快乐也消逝了。

      原来这就是“消磨”。

      逝者如斯,不舍昼夜。

      没有什么可以抵得过时间的酷刑。

      等他回过神来,半辈子都要过去了。他禁不住开始思考,翻来覆去地想,他与她的点点滴滴。或许他的执念,本就是个错误。

      毕竟,他的痛苦源于他带给她的痛苦。

      他令她痛苦,她令他痛苦。痛苦早就形成了闭环。

      他令她绝望,又令深深绝望的她生出了不该有的期待。

      诚然,他并不在意她的残疾。

      他有的是钱,他请得起护工。一个人照顾不好便请十个,她需要复健就把康复师请回家,就把那些用来给她锻炼复健的器械统统买回家。

      他抱得动她,他还想吻她,他还有太多太多的话想和她说。说了还不够,他一定要听听她是怎么想。

      可她从没有和他说过。

      她变得偏执。关于文忆的教育,她越来越锱铢必较,说一不二。

      她变得冷漠。她从心底里推开他的意图实在太过明显。他听得到,也感受得出。

      她早已变得陌生。

      他的快乐便也消逝了。他早已忘了喜欢的感觉。

      原来喜欢是这样被消磨掉的啊。

      这并不奇怪。喜欢是喜欢,付出又是另一方面了。

      曾经的他,因为一点喜欢就敢夸下海口,承诺一些不切实际的山盟海誓。现在他长大了,他学了乖,他理智了,也就克制了。

      所以,他怯懦了。

      *

      仔细想想,他已怯懦很久了。每多一分谨慎,就多一个退缩的理由。

      但他还是忍不住关注她,以他的方式。

      所以他带走了她,与她组成了家庭。

      只因为他的心里,似乎始终有一些凌乱的、倔强的、微弱的、嘈杂的声音在告诉他,在与她共处的时光里,快乐总是多过烦恼。

      爱是不由自主的反复心动。

      于是他终于痛苦地、快乐地坚持下来。

      与其怯懦地相思,不如痛苦地拥有。

      何况,她也并没有奢求更多。

      回想起来,他已记不清是什么时候——或许是领证后过不多久,又或许是这次青白之行前不久。大差不差应该是在一个辗转反侧的深夜。

      他做好了准备。

      他要令她幸福。

      *

      令她开心并不简单。

      他似乎很久没见过她的笑,连装装样子的假笑都不再有了。

      也好,还能省省力气。他宽慰她,同时也宽慰自己。

      令她很难过也同样不算容易。

      一个人伤心了,便令她尽情伤心,恣意地去哭。倘若能够痛哭流涕,把这辈子的泪都流干净了,自然就会不那么伤心了。

      蒙岱岱也想令文沁流泪。

      他试图疏远她,终于又靠近她,他试图激怒她,但他看到了她绝望的表情。

      当他准备安慰她,她又好像一下子平静了。他看到她平静的眼眸,说不出一丝悲喜。

      她的情绪,仿佛黑洞,不可捉摸。

      又或者根本没有,什么都没有,只是他白费脑筋罢了。

      他试着远离她,给她恢复的空间,也给自己喘息的时间。

      但有时,他又想尽可能地亲近,比如拥吻她。算什么呢?大约是当做一种有关“接受度”的试探吧。

      他能感受到她的喜乐无常。她期待着又推开他。

      他说不清楚到底是因为他不想令她痛苦,还是他的自尊作祟,他总没办法留在她的房间。

      他突然觉得工作也没有什么不好。

      至少工作可以带来更多的烦恼,令她带给他的烦恼,短暂地不值一提。

      当然,还有文忆。

      每当他快要崩溃的时候,想到文忆,他的心中总涌起一丝说不出的暖流。

      时间久了,他竟然习惯了在不抱有一丝期望的情绪中的生活。

      原来不付出情感的行为付出并没有那么累。

      就好像他再没有刻意与她分房,只要不怀抱期待,就不会失望。

      只是一次普通的出差,一次普通的旅行罢了。

      *

      漫展次日,像往常一样,他留了字条,一早就出了门。

      天气不错,工作顺利。与合作商的会面结束,远方的天空悠悠升起一片晚霞。

      蒙岱岱忽然想爬爬山。

      不需要太高,不需要太累,不是为了征服,不是为了证明。

      只是想“身在此山”,“坐看云起”罢了。

      他记得峨眉山不好爬。

      爬过么?

      他忽然隐隐想起一个传说中的女侠。是她提过的。

      她说她并不是恋爱脑。或者说,单相思的人并不一定在意关系的变化,她憧憬的是自己的成长。

      他忽然想起,曾经他见过一场火灾。火势并不算大,却把她困住了。

      生活就像扑不灭的一场又一场山火。围观的人叹惋,围住的人绝望。

      他没有选择爬山,只是抬头瞧了瞧远方的山峦。

      层峦叠嶂,耸入云霄。

      “薄暮空潭曲,安禅制毒龙。”

      回宾馆的路上,蒙岱岱买了一束花。

      花束不大,样式是最简单、最基础的香槟玫瑰。

      然后他在楼下看到了她。

      她穿着淡黄色的长裙,拄着双拐,静静站在夕阳中。

      他加快了脚步,于是她的笑容也渐渐清晰起来。

      她捧着花。

      他拥抱她。

      (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山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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