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关于等待 文 ...
-
文沁醒来的时候,天还没有很亮。
厚重的遮光帘挡住了遥远的熹微。
蒙岱岱均匀的鼻息从不远处的枕侧传来。她不必扭头就能够想象出他平静而满足的睡颜。
她的心里却总是充斥着不安与慌乱。
就像沉重的遮光帘背后的朝阳。她本该期盼灿烂的朝阳,可她更怕黎明的晦暗。
一天开始了呢。
绝望地开始了吧。
她已很久没有再去看日出,但她一直记得记忆中的日出。
太阳是孤独的,却不是永恒的。
这世上大概没有什么是永恒的。
这些年,她常常像今天一样,感受到这种不可名状的寂寞。
她想,她一定潜居深海。如果用什么生物类比,那一定是一只已经破溃的清道夫,在角落里默默吃着残食、吐着泡泡吧。
他在海里么?
非但不在,他甚至在陆地沐浴着岸上的阳光。
她在乎么?
她愈装得不在乎,心中愈是思潮起伏。
无论他做什么,她的心中早已筑起了隔膜。
*
她记得那是他们领证之后的第一次旅行。
严格来说并不算“旅行”,只是在他原本的出行计划里,顺便勾上了她的名字。
他并不算坦诚,甚至有点过于故弄玄虚了。她记得他是笑着问她的:“我需要经常出差,而且出差往往临时——你会介意么?”
“现在才解释未免太晚了些。”她心中暗暗吐槽,却并没有这么回答。
她回得言不由衷:“反正是你出差,又不是我出差。”
“不喜欢出差吗?”他笑道:“那以后有机会要多带你们出差。”
她尴尬地笑了笑,再没有回复。
第二天,她就真的和他一起出了门。
她犹豫的时间并不算长。
她想到自己的轮椅,她觉得自己是个麻烦人。她转念又想,反正他前拥后簇,照顾她的活也不用他亲自去做。
何况,或许他是真想和她一起出门透透气。又或者,他只是把她这个人当做他生活中可以随时借用的透气的孔隙呢。
如果是后者,那她未免太可怜了些。
不过没关系。
她最擅长的,就是容忍可怜与不幸的人生。
*
等待是冗长而无聊的。
等到最后,她会怀疑,她究竟是不是在等。
如果是,她究竟在等什么呢?
等结果么?什么结果?
他回来的结果?
那是必然的,只是有早有迟罢了。
等他么?她忽然觉得可笑。
从客观上来说,她的确像在等他。
可她的想法随着等待时间的延长,逐渐开始变得荒诞——她开始思索,一个人究竟为什么要等另一个人?
一个想法浮现在她的脑中,愈来愈清晰——她只是等一个属于自己的交代吧。
是啊,她一定是在等自己。等一个不用再期待他回家的心情。
然后,她就惊觉,倘若她等待的只是变化了心情的自己,她又何必去等呢?
想到这里,她的嘴角不免微微扬起。
于是她真的差点忘了他还要回来。
*
她记得他回来的时候,她已睡得熟了。
她甚至已很久没有睡过这么踏实的觉。
听到他进门的声音,她有些诧异,也有些恍惚。她甚至没弄清是天还未亮,还是刚黑不久。
左腿睡得麻了。
文沁撑肘起了身,一头黑发懒懒散散披将下来。他已经坐在她的身边。
酒店的床旁灯不知什么时候柔和地亮起,也或许她睡着的时候根本就没关。
惺忪中她看到他的脸,或许她已很久没有仔细瞧过他的脸。不知道是角度的原因还是光线实在太暗,她觉得他的脸庞瘦削了不少。
瘦到他的眼窝都深深凹了进去。
她觉得她很平静,或者说,她的情绪还没有从睡梦中苏醒。所以她并不想和他说话。
可他显然很想和她说话。
“累了吗?”他的问候客套而又敷衍。
她摇摇头。
更累的明明是他,为什么要装模作样关心她?
她并不可怜他。她甚至要比平日更直白些。
“或许我本就没那么喜欢陪你出差,”她终于亲口告诉他:“今天,我笃定了这一点。”
她双手撑床,借着欠些力气的左腿,挪坐在窗边,与他离开一段距离,一边摆弄着镂空的帘子,遮住窗外本就看不清的海。
她等了很久,他却没有回答些什么。
至少她记不清了。
她只记得他的脚步很轻。直到他出现在她的身后,弯腰揽住她的胸,她才感受到贴在她背后、属于他的真实的体温。
漫长的一天终于就要结束。这大约是他宣告结束的仪式吧。
她没有抗拒。
她只是并不擅长破坏空气。她想。
*
昏黄的灯光里,她看到他赤裸的胸膛随着呼吸急促地起伏,她的心跳也不由得加快了。
人类的本质果然还是动物,再伟大的爱情也不过是激素的产物。
她不愿再看他的脸,于是紧紧闭上双眼,把头偏到一边。可她脑海里却总是不自觉浮现出曾经属于他的清澈的眼睛。
很多个过去的他在她心中交织重叠、拆解重构,她凌乱的思绪缠作一团。或许她本就不需要想这么多。
Just enjoy it.
但那时的她由不得自己。
她胡乱地想,却努力装出什么都没想的享受的表情。又或者,她原本是可以纵情欢愉的。
这就是她等待的结果么?
不过是□□的纵情罢了。
人类的快乐是简单的。
至少对于男人和女人的关系,女人总是想得太过复杂,而男人又看得太过简单。
要求他像她一样敏感,未免太难了些。她甚至自己都说不清自己的忧虑。
眼泪……不知何时已流淌下来,鼻子也堵了半边。泪眼模糊中她狼狈地睁了眼,却是看见他尴尬的神情。
他翻身下床抽来纸巾,轻轻递给她,她便掩住哭红的眼。
他没再回到床上。
他已很久没有回到她的床上。
*
文沁还没来及侧身扶坐起来,熟悉的疼痛便从右腿残端传来。
在被子的掩护下,她侧过身,背对着他,弓着腰,用双手紧紧捏着这只萎缩的丑陋的残肢,并不敢像平时一样用力捶打它。
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滚而落。
她紧皱着眉,紧闭着眼,面色苍白而凝重。只有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着。
不,不止睫毛。
文沁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着。
原来早醒是为了感受疼痛啊。
并不意外。
这就是文沁习以为常的生活。
她甚至压根没有带止痛药出门。她知道痛起来的时候吃什么都没用,也知道痛过去的时候,一切都像自己的幻觉。
没有人能够证明她的痛苦。
她的情绪好像被一种感觉戏弄了。
戏弄的感觉却又那么真实。
*
后背再次传来他的体温。
他胸口的温暖,连同他的心跳,与她相隔,不过两层皮肉。
他是温暖的,而她是冰凉的。
或许她所经历的疼痛并不是幻觉,又或者,她暗暗觉得,他与她一起感受过这并不美好的感觉。
很奇怪,很多糟糕的事一个人经历会变得更糟。而两个人共同经历的苦难,往往会变成两个人最美好的回忆。
她微微侧头,躺在他伸来的左手手臂上。他的肌肉紧实而有弹性。
然后,她就感觉到她触摸右腿的双手被他温暖的右手找到。
她渐渐松开双手。
她忽然发现疼痛的感觉已不知不觉消退了。
于是她也渐渐舒展开来,却是转过头面向他,又不想直视他的双眼,把头埋进他的胸口。她听到他温暖的心跳加快了速度。
然后他的双臂就紧紧抱住了她。
“还痛么?”
她听到他轻到不能再轻的问候,摇了摇头。
紧绷的神经逐渐放松。天要亮了,她的睡意却如潮水般席卷而来。
他的右手轻轻摸着她沉沉的后脑勺,并没有说什么。
*
再次醒来时,天已大亮了。
遮光帘不知什么时候已被拉开。阳光透过雾白色的窗帘,柔柔和和洒在文沁的脸上。
房间空荡荡的。
文沁忽然发现这张床其实很大,至少对于文沁一个人来说太过阔绰了。
蒙岱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
一只……大抵是喜鹊的叫声透过窗子悠悠传来。
文沁起身,将枕边的字条放在一边。
餐桌上留了一盒草莓奶昔。
他知道她并不是喜欢吃早餐的人。
她已很久没有思考过等待的意义,因为她已很久没有等过他。
她的脑海中忽然模模糊糊浮现出一张恬淡的笑脸。她已很久没有创作的冲动。
灵感总是很突然,并不一定、也往往不是源于什么惊天动地、可歌可泣的大事。
文沁只是想留住片刻的宁静罢了。
并不是权衡利弊后的选择。
文沁从来没有忘记“孤鸿子”。
三个月后,一个平平无奇的秋天,“孤鸿子”复活了。
这张历尽千帆的脸被取名“定闲”。
冲和的特质并不是市场最受欢迎的人格,但却是文沁当下最好的状态。
摆脱无法快乐的漩涡花了她太多的力气,任何短暂的平静或欢愉都显得弥足珍惜。
她终于有能力感知来自他的关心、或许还有爱,在一个平平无奇的早上。
她依然敏感,但她已足够坚强。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