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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旋木 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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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沁经常做梦。
她记得刚生病的时候,梦里的她常常被恶魔追逐。她喘着粗气,狂奔出很远,不敢停下。
后来,她常常梦到生病前一些平平无奇的时刻:有时是和朋友一起步行上学,有时是骑着单车去图书馆看书,还有时,她会梦到曾经以为是噩梦但居然很怀念的集训的日子……醒来时,她的心中常常充满了深深的缅怀。
“曾经”,是真实的吗?
又或者,“现在”,是真实的吗?
“当时只道是寻常,”她忽然就明白了“庄周梦蝶”的感觉。
她变得喜欢睡觉。
她迷恋真实的梦,不愿面对荒缪的现实。
可时间久了,她竟然忘了走路是什么感觉。
她梦到自己被绑到轮椅上,动弹不得。然后她发现并没有钢丝与绳索的约束,自己同样站不起来。
于是她开始思考应该怎么站起来——是腰先发力还是腿先用劲儿?她记不起,又偏偏忍不住、停不下地反复思索。整晚的冥思苦想令她疲惫。她常常在被压抑笼罩的头痛中醒来。
慢慢的,她再不会去思考该怎么走路。梦里的她与清醒的自己已别无二致。
再后来,她就不常做梦了。
*
这一晚,文沁做梦了。
并没有梦到蒙岱岱,她梦到自己来到了游乐场。虽然她已很久没来过这种地方了。
没有前因后果,也看不清周围人。她不知道自己怎么就上了过山车。
过山车已经缓缓开动了。
文沁感受着过山车爬坡的阻力,她尝试令自己不那么紧张,甚至从容地观赏两侧的人造风景。她忽然发现自己的安全带松开了,又或者从未系好。
梦停在最绝望的时刻。
文沁醒了,头痛欲裂。惊险的、糟糕的事情并没有发生,她长长舒了一口气。
她忽然发现自己的后背已全然被汗浸湿了。
她习惯性用手撑腰,准备起身。起身前微微侧头,却看到蒙岱岱的脸,不禁停了下来。
蒙岱岱瞧着自己,圆圆的眼睛里闪着光。
文沁忽然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心。
但她旋即想起,享受一段关系的前提必然是付出。她很快回到了现实,回到了与蒙岱岱的恋爱关系中。
她该关心他,最好问他昨晚睡得怎么样。可她的心跳忽然开始加速,她能感受到自己压抑不住的心动。
为什么会心动呢?
是因为对刚刚结束的噩梦心有余悸么?
文沁不知道,她收回了话,闭上了嘴。她不希望自己心中的波澜被蒙岱岱察觉。
“睡得怎么样?”蒙岱岱先开了口。
她装得平静,淡淡笑道:“很好。”
可她并不是很好的演员。
蒙岱岱却不以为意,微微笑道:“睡得好就行,我以为你做噩梦了呢。刚刚眉头皱得可当真紧。”
文沁嗔道:“你不睡觉,瞧我做什么?”
“我睡不着,”蒙岱岱支起肘:“看着你,我精神好得很。”
她无奈笑着点点头。
是时候起床了。
文沁用手撑着腰,用力坐了起来。她的腰浑然无力,全靠双手撑着。蒙岱岱也连忙坐起来,却是抱住了她的肩:“要起床?”
文沁笑着点点头:“不过我想先在床上换好衣服。”
蒙岱岱立即翻身下床跑到衣柜前:“今天穿哪一件?”
“连衣裙”,文沁笑道:“我昨晚睡前把它移到最外面了,能看到么?”
“是这件吗?”蒙岱岱拉出一条蓝色碎花裙,探头问道。
文沁点点头。
“今天换完药,我们出去逛逛好不好?”
“好。”
“想去哪里?”
“随你。”
他没说什么,只是温柔地笑了。她从他的眼睛里看出,他需要她的答案。
于是她不假思索回道:“游乐场。”
*
文沁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游乐场”这三个字。
她既不觉得游乐场好玩,也不觉得游乐场是个充斥着浪漫气氛的地方。
她甚至不喜欢游乐场。
她不喜欢人群与热闹,不喜欢每个项目都要排队,不喜欢被人注视。何况,现在的自己也没几个项目能玩了。
她或许并没有来得及思考,只是把最近的梦境中出现的场所随口讲了出来,仅此而已。
她转念又想,或许他是喜欢的。她可以看他玩,这样就不会尴尬了。
她从没有去过大型游乐场,他也是第一次带她来玩。
她不知道只有她参加,他才能享受不需要排队的优待。而他本就希望和她时时刻刻在一起。
文沁后来常常回想,那时的自己,到底是真的放开了自己,还是为了满足他,被迫打开了自己。
她分不清,也没必要纠结。
总之,那天的她,表现出对每一个刺激项目的兴趣。
她将轮椅完全交给了他,也将自己完全交给了他。
她第一次不是在梦里坐了过山车。她以为自己会害怕到闭眼。可他紧紧握着她的手,十指相扣。
她忽然舍不得闭眼了。
每一次失重来临她都能感受到从他指尖传来的支持。
他为她解开安全带,然后温柔地将她抱出来。他笑着对她说:“你胆子挺大,完全没叫呢。”
她笑着回道:“只顾着玩,忘了叫。”
“忘了?”他笑出声。
“你不也没叫嘛。”她不服。
“我玩过很多次啦。”他淡淡笑道。
他们已走在轮椅边上,他却舍不得放下她了。
“推着你,就看不到你的脸了。”
“被你抱着,就只能看到你的脸了。”
他笑了,正准备将她放下。可她脸色忽然就变得很难看。
他早有了经验,抱着她坐在一旁的长椅上,从单肩包的外层口袋取出止痛药。
他听到她虚弱的声音:“放我下来。”
他却抱得更紧了。
他感受到来自前胸和后背的撕扯。被她头靠着的那侧肩也终于全湿了。
她流了泪。
周围的游客大概被这一幕吓到了。甚至有好心人问他需不需要帮忙。
他笑着抚摸她的后脊:“一会儿就好了。”
可怕的疼痛终于停滞了。但她的心情变得很低落。
她分不清是疼痛令她低落,还是她的疼痛打断了他的快乐而令她低落。她觉得自己不该继续低落,可她不知道怎么才能停止低落。
她再次像一个犯了错的孩子,坐在轮椅上,面对着她不该承受的瞩目。不想抬头,也浑然无心去听他的建议。
或许他只是想带她去吃他常吃的、口味还不错的西餐。她不知道,她只是浑浑噩噩随随便便答了“好”。
他终于蹲下,望着她望着双腿的眼睛:“回家吧。”
“结束了么?”她回过神来,不知所措。
“随时都可以结束。”
她忽然觉得自己不应该不开心,可她怎么都挤不出笑脸。
她望着他的眼睛,一时之间不知该再说些什么。她本意并不想扫他的兴,可她已经扫了。
他温柔道:“喜欢的话我们再来。”
她无言点点头。
*
出园的路上,她抬起了头。
她看到路边的小女孩拉着妈妈的手,吃着棉花糖瞧她。
她主动对她微笑,她也对她甜甜地笑了。
她看到一对约莫七十多岁的老闺蜜手挽着手,在游乐场闲逛。她们优雅随性,并没有在自己身上停留多久的目光。
年轻人并不多。
今天是工作日,这并不奇怪。
文沁忽然觉得被规整设计的园林景观也并没有那么难以入眼。
树还是树,草还是草,花还是花。
垂柳依然傍着湖畔。
麻雀叽喳。
天变得长了,夏天就快到了吧。
太阳已收敛了正午的锋芒,斜斜地温暖着眼中的一切。
轮椅已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下来。
蒙岱岱就这样出现在文沁的面前:“想不想去湖边瞧瞧?”
“怕是不好推。”她推搪道。
他笑着摇摇头:“我猜你喜欢湖边的风景。”
他将她推到泥土的边缘,不由分说将她抱起。
她忽然意识到生病之后自己经常被妈妈“公主抱”,可她同样瘦弱,抱得太过吃力,总令她一次一次愈来愈烈地感受到自己的“累赘”属性。
但他的臂膀却坚实有力。
她轻轻搂着他的脖子,望着他的侧脸。
她忽然觉得他比初认识的他要更瘦了些,或者说是轮廓更硬朗些。
她侧头。
他们已站在湖边。
*
湖边有长长的木椅,他却并不着急放她下来。
“想不想在湖边散散步?”
“或许你应该帮我把轮椅推来。”
“我抱你。”
“会很累。”
他笑着摇摇头,却已迈出了步子。
金色的阳光随着湖水荡漾。
她靠在他的肩头,心也随着荡漾。
他望着她的秀发,她倏地回头,瞧见他温柔的眼睛,淡淡笑了。
他看到她的笑渐渐消失了。
他不禁放开左手,摸了摸她的脑袋:“有心事?”
“你不累?”
他摇摇头。
“你会累的。”
他点点头。
“累了怎么办?”
“我们一起坐下休息咯。”
她已被轻轻放在木椅上,面朝湖水。
“我想每个人都会疲惫,”他淡淡笑道:“时间久了,你同样会厌倦我这张脸,不是么?”
她摇摇头:“我想不会。”
他的表情显然算不上相信。
“与你在一起是我不幸人生中遇到的还算不错的事,”她笑道,笑容却很快淡了:“可我已不会爱了。”
他轻轻摸着她瘦削的脸颊:“我想不需要界定爱。”
“你快乐么?”
“我困惑,还有些紧张。”
“闭上眼睛。”
她依言闭上,只感到额头上被留下一个轻轻的吻。
“讨厌么?”
她摇摇头,睁开眼睛。
暮色苍茫。
天空中漂浮着最温柔的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