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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慈宁宫初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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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懿旨的三天,宣平侯府上下笼罩在一片紧张而忙碌的气氛中。王氏几乎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人脉和资源,只为确保苏清歌这次入宫万无一失。
请了早已荣养在府、曾在宫中伺候过的老嬷嬷来紧急教导宫廷礼仪、应对辞令;翻箱倒柜找出压箱底的好料子,请了京城最好的绣娘连夜赶制合乎规制的宫装;首饰更是精挑细选,既要彰显侯府门第,又不能过于张扬惹眼,最后选定了一套素雅大气的珍珠头面和一支太后赏赐的堆纱宫花。
苏清歌自己也没闲着。她将那几本涉及宫廷礼仪、太后喜好的书籍翻了又翻,结合老嬷嬷的教导,将可能遇到的各种情况、如何行礼、如何回话,在脑海中反复演练。同时,她也利用【初级洞察】悄悄观察教导嬷嬷和王氏的情绪,调整自己的学习状态,务必显得聪慧一点就透,又谦逊守礼,让所有人都觉得她已经准备得足够充分。
这三日,她几乎没怎么去想厌王,也没空去担忧萧逸那条隐患。全部心神都集中在“应对太后”这唯一的目标上。她知道,这是她穿越以来面临的最大、最正式的考验,也是她在这个世界真正立足的第一次重要亮相。
出发前一晚,王氏亲自来到听雪轩,屏退左右,拉着她的手,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清歌,明日入宫,你需谨记几点:少说,多看,多听。太后问什么,你便答什么,不问的,绝不多言。与其他闺秀相处,谦和守礼,不争不抢。若有人为难,能避则避,避不过便以柔克刚,万不可起争执。一切以平安归来为要,明白吗?”
“女儿明白,母亲放心。”苏清歌认真应下。她能感觉到王氏这次是真切地担忧,这份担忧里或许夹杂着对家族利益的考量,但也有一丝属于母亲的关心。
“还有,”王氏压低声音,“太后此次召见,起因微妙。你之前在府中抄经静心的事,只怕已传入宫中。明日……若太后问起,或旁人提及,你只需照实说,感悟些平安恬淡的话便是,切莫牵涉其他,更莫要提起任何与皇室子弟相关之事。”
这是在敲打她,务必与萧逸那边彻底切割干净。苏清歌心中一凛,再次应道:“女儿谨记。”
翌日清晨,天还未亮,苏清歌便起身梳妆。碧桃和另一个手脚伶俐的大丫鬟细致地为她穿上层层叠叠的宫装,梳起规整的发髻,戴上珍珠头面,最后簪上那朵太后赏的宫花。镜中的女子,妆容清淡,眉目如画,气质沉静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华服加身却不显俗艳,反而透出一种清贵之气。
王氏亲自送她到二门,又细细叮嘱一番,目送她登上早已备好的、挂着侯府标识的马车。同行的还有那位教导礼仪的老嬷嬷,作为陪伴和提点。
马车缓缓驶向皇城。透过微微晃动的车帘缝隙,苏清歌看着窗外逐渐变得肃穆高大的朱红宫墙,心跳难以抑制地加快。空气中仿佛都弥漫着一种无形的、沉重的威压。
按照规矩,马车在宫门外停下。换乘宫内提供的青绸小轿,由太监抬着,一路沉默地向慈宁宫行去。轿子很稳,但苏清歌的心却随着轿子的起伏而七上八下。她强迫自己深呼吸,默默回忆着礼仪要点,同时悄然开启了【初级隐匿】的被动效果——在踏入这深宫的第一步,降低自身存在感,谨慎观察,总是没错的。
慈宁宫并非想象中那般金碧辉煌到咄咄逼人,反而透着一股历经岁月沉淀后的古朴与祥和。庭院深深,花木扶疏,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檀香与药香。
她被引至偏殿等候。殿内已有几位先到的闺秀,皆是衣着华美,仪态万方,彼此间低声寒暄,眼神却不时流转打量。苏清歌一眼扫过,根据服饰和气质,大致能认出承恩公府、镇国公府等几位贵女。她选了个不显眼的位置,安静坐下,眼观鼻鼻观心,并不多言。
【初级洞察】悄然开启,范围仅限于身周几人。感知到的情绪多是【紧张】、【期待】、【好奇】,以及隐隐的【比较】与【打量】。她小心地收敛自己的精神力,避免过度探测引起不适。
不多时,一位面容慈和、眼神却十分精明的老嬷嬷走了出来,扫视了殿内众人一眼,声音平稳:“太后娘娘凤体稍安,请各位小姐移步正殿。”
众人连忙起身,整理衣裙,跟着老嬷嬷鱼贯而入正殿。
慈宁宫正殿比偏殿更加开阔轩昂,陈设古朴雅致,却处处透着天家气度。殿内焚着清心安神的檀香,上首的紫檀凤榻上,端坐着一位身着深青色常服、头发花白、面容清癯的老妇人。她并未佩戴过多首饰,只腕间一串古朴的沉香木佛珠,眼神平和,却自有一股久居上位的雍容威仪。
这就是当朝太后,萧厌的嫡母(或生母?情报未明)。
众人齐刷刷跪下行礼,口称:“臣女拜见太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都起来吧,赐座。”太后的声音有些苍老,但吐字清晰,语气温和。
“谢太后娘娘。”众人谢恩起身,按照嬷嬷指引,在殿内两侧的绣墩上坐下,个个腰背挺直,姿态标准。
太后目光缓缓扫过下方这些青春鲜妍的脸庞,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哀家近来精神不济,喜欢听些年轻人说话,看看鲜活气儿。又听闻你们中有几个孩子,平日喜欢读书抄经,心性沉静,便想着叫进宫来陪哀家说说话,抄抄经,也沾沾你们的静气。”
场面话说完,太后便开始随意问话。先从家世问起,多是“家中父母可好”、“平日读些什么书”、“有何喜好”之类寻常问题。被问到的闺秀无不恭敬回答,言辞得体,偶尔展现些许才艺或孝心,引得太后微微颔首。
苏清歌坐在靠后的位置,静静听着,心中快速分析。太后看似随和,但每个问题都暗藏机锋,比如问读书,不仅问读什么,还会追问心得体会,借以观察品性志向;问喜好,也能看出性情是活泼还是沉静,是雅致还是俗艳。
很快,太后的目光落在了苏清歌身上。
“你就是宣平侯家的清歌?”
苏清歌立刻起身,敛衽行礼:“回太后娘娘,臣女正是。”
太后打量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和那朵堆纱宫花上停留片刻,笑道:“嗯,是个齐整孩子。哀家听淑妃提起过你,说你病中不忘抄经静心,感悟也颇有几分道理。今日见了,气色倒还好。”
“托太后娘娘洪福,臣女已大好了。前些日子病中无聊,唯有抄写经书方能宁神,偶有所得,皆是经文教化之功,臣女愚钝,不敢称感悟。”苏清歌回答得滴水不漏,将功劳归于经书和太后福泽。
“不必过谦。”太后摆摆手,示意她坐下,话锋却微微一转,“哀家还听说,前些日子逸王那小子,是不是也给你递了帖子?”
来了!苏清歌心头一紧,殿内其他闺秀的目光也若有若无地飘了过来。逸王邀约被拒之事,看来在特定圈子里并非秘密。
她再次起身,垂眸恭声道:“回太后娘娘,确有其事。逸王爷雅量,邀请臣女赴赏菊会。只是臣女当时病体未愈,太医叮嘱需静养,恐失仪于御前,扰了王爷与诸位贵人的雅兴,故而惶恐告病,未能赴约。心中一直深感不安,辜负了王爷美意。”
语气诚恳,理由充分,将“拒绝”完全归因于客观病情和怕失礼,丝毫不提个人意愿,且态度恭谨惶恐。
太后看着她,脸上笑容不变,眼底却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思量。这丫头,回答得倒是周全。既撇清了自己(因病),又全了皇家体面(怕失礼),还把姿态放得极低(惶恐不安)。比起那些一听提及皇子就脸红心跳或急于辩白的,显得沉稳懂事得多。
“原来如此。你身子弱,是该好生将养。逸王那边,哀家回头说他,哪有强邀病中人的道理。”太后轻描淡写地将此事揭过,仿佛只是长辈随口一提。
“谢太后娘娘体恤。”苏清歌暗暗松了口气,知道这一关暂时算是过了。太后没有深究,甚至隐隐有维护之意(回头说逸王),这态度颇值得玩味。
接下来,太后又问了苏清歌平日读些什么书。苏清歌斟酌着回答,主要提及那几本游记和养生书籍,并“顺便”提到因看游记,对边地一些独特风俗物产感到好奇,还“惭愧”地表示自己见识浅薄,只是胡乱想想。
她故意将话题引向安全无害的“风物好奇”,并且用“胡乱想想”来弱化其重要性,符合一个闺阁女子“有些小趣味但不成体系”的形象。
太后听了,果然没太在意,只笑道:“女儿家多读些书,开阔眼界是好的。只要不行差踏错,有些雅致爱好,无伤大雅。”
又问了几句关于抄经的细节和感悟,苏清歌一一答了,言辞依旧谦逊,感悟也多围绕“静心”、“感恩”、“惜福”等最稳妥的主题。
问话完毕,太后便道:“好了,都别拘着了。西暖阁已经备好了经案笔墨,你们便去那里,陪哀家抄会儿经吧。不拘抄多少,心诚则灵。”
众人再次谢恩,跟着嬷嬷移步西暖阁。
暖阁内阳光充足,布置得更为温馨雅致,数张紫檀书案早已备好,上面摊开着《金刚经》的宣纸抄本和笔墨。
太后坐在上首的软榻上,并未亲自抄写,只捧着茶盏,偶尔看看众人,偶尔闭目养神。
苏清歌选了一张靠窗不显眼的位置,净手,铺纸,研墨,然后沉心静气,开始一笔一划地抄写。她的字本就娟秀工整,此刻更是全神贯注,力求完美。【初级隐匿】的效果让她更容易沉浸其中,忽略周围隐约的打量和细微的声响。
时间在淡淡的墨香与笔尖的沙沙声中悄然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暖阁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规律的脚步声,随即是太监压低声音的通传。
殿内抄经的闺秀们似乎有所感应,动作都微微一顿。
太后睁开眼,脸上露出一丝真切些的笑意,对身边嬷嬷道:“是厌儿来了?让他进来吧。”
厌儿?厌王?!
苏清歌握着笔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一滴微小的墨点险些落在纸上。她强行稳住心神,保持着抄写的姿势,头却垂得更低了些,只有眼睫微微颤动。
暖阁的珠帘被轻轻挑起。
一道颀长挺拔的靛青色身影,缓步而入。
那一瞬间,苏清歌感觉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无形的压力随着那人的进入弥漫开来。即使没有抬头,她也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淡漠沉静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暖阁内的众人。
然后,她听到一个清冽如冷泉、听不出太多情绪的声音响起:
“儿臣给母后请安。”